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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盐工的爱恨情仇:盐骚

发布者: 少女 | 发布时间: 2020-3-15 14:14| 查看数: 94|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古镇盐工的爱恨情仇:盐骚
作者:谭竹

盐骚 第一部分
石华鹏:一段失落的传奇
谭竹在《盐骚》中构筑了一个独特的文学世界:长江的支流宁河,宁河的支流后溪河,后溪河的岸边一个古老的镇子——宁河镇,镇上一眼盐泉,镇上人取水制盐,繁荣了整个镇子,兴旺了一代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传奇,爱情传奇、发家传奇、复仇传奇、文化传奇……只要是传奇,总有终结的那一天,传奇终结,人生也就失落了。就像今天的宁河镇,随着古老制盐的衰败,一个时代也终结了。如同风中的蒲公英,美丽的花飘逝了,只留下寂寞的花秆,任凭握在手中的人,在凭吊中感伤。
谭竹和她的《盐骚》沉迷于这些传奇中,起起落落,自怜自爱。她也拉我们一起,走入那个虚构又真实、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世界,开始一段我们从未经历的人生传奇。
小说写了爱情。写了一部百科全书似的爱情。写了船工常福生与贫女阿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爱情;写了木匠夏子谦与蒲青莲“凤凰涅磐”的爱情;写了*盐商沈玉林与盐灶老板千斤赵云珠“男不坏女不爱”的爱情,还写了青楼女子银红“没有结果”的爱情……
爱情给了宁河镇生命和激情,也给了这部小说生命和激情,我们总在其中寻找自己曾经经历的情感的影子,不过,我们寻找不是为了悔过与疗伤,而仅仅为了怀念。
小说写了人的活力。写了一个老镇的活力。上天赐予宁河镇的盐泉,是宁河镇的生命通道,是宁河镇成为宁河镇的理由。杨延光的和瑞祥灶、张天禄的天禄灶和赵源清的广宁灶,宁河镇上三大盐灶,它们是宁河镇舞台上的三家台柱子,它们明里竞争,暗里斗气,上演了一曲夺人耳目的大戏。戏里有进取拼搏,有阳奉阴违,有争夺对抗,有悲愤,有欣喜,有满足,有失落,戏里有的一切,人生都有了。尽管在小说结束的那一刻,全都结束了,但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激荡着生命活力的世界。
小说还写了宁河古镇文化的衰落。虽然那曾经是财富象征、众人争夺的盐泉一如既往地流淌,但溪边人声鼎沸的吊脚楼腐朽垮掉了,红火的盐灶废弃了,穿红戴绿的女子不见了,运盐的商船不见了……一切都在提醒我们,一段历史结束了,这个故事也结束了。
就像不知道这个古镇的来路一样,谭竹也没有告诉我们这个古镇的去路以及它衰落的真正原因。或许,作者压根儿就没有想告诉我们这个看上去有些深奥的问题。或许,她感兴趣的只是想象一个世界,并负责把我们带领进去。或许,她只是想成为一个爱情婚姻专家,去回答一些类似的问题。或许,她只想做一个梦,一个永远不醒来的梦。或许。
最后,我不得不有些遗憾地说,谭竹和她的《盐骚》是一部没有野心的作品,因为本来她可以走得更远的。
2007年3月14日福州
                  退婚(1)
一艘载满货物的木船,行驶在波涛滚滚的长江上,苍黄的江水在它周围翻卷着浪花,气势恢弘地奔流着。两岸是高耸的悬崖峭壁,更显得这艘木船的渺小。风高浪急处,木船似乎几次都险些被浪吞没,但浪头一过,它又顽强地冒出头来。
这是艘厚板船,以坚韧的柏木制成,船板特别厚,左侧的船尾向右歪扭,故又名歪板船,俗称“歪屁股船”。这种特殊构造是为了适应川江航道的险恶,以抵抗浪的拍击,是川江上特有的一种船型。
仔细一看,木船不是自己在行驶,而是由岸上十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在拉着走,这些人是专门以拉船为生的纤夫,个个有着被风吹日晒磨砺成的古铜色肌肤,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因为是集体劳动,木船不唱号子不能动,所以纤夫中有几个领头的,除了拉纤的纤头,还有唱号子的号头。这群纤夫中的号头名叫常福生,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此时他拉开嗓门唱道:
脚蹬石头手扒沙,八股索索肩上拉。
打霜落雪把雨下,一年四季滩上爬。
周身骨头累散架,爬岩跳坎眼睛花。
谁要稍稍松口气,老板打骂真凶煞。
船工终年如牛马,不够糊口难养家。
虽然歌词意思凄凉,但从他嘴里唱出来却没有一点悲伤的味道。他才二十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天乐呵呵的不知愁。他在队伍中间领唱,前前后后的同伴都齐声应和,一群下力汉子雄壮的声音,和着江水的哗哗声,直冲向峡谷的顶端,在天地间回荡。
过了巫峡口,木船驶进大宁河。宁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进入它就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它仍然有着一些险滩,但比起长江来就不算什么了,它的水质也和长江的截然不同,不再是浑浊的黄水,而是变得碧绿如玉。好像那河也像人一样,走着走着,褪去黄色的粗布衣,露出里面翠绿的纱衣来。
宁河的两岸,依然是崇山峻岭,却不再是刀砍斧削般光溜溜的峭壁,而是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不时传来猿啼鸟鸣声。空气薄荷一样清新,被绿幽幽的河水映得绿玻璃似的明净。
一道飞瀑从江岸横穿江面,飞溅到对岸,船上的船工和纤夫们一起兴奋地吆喝起来。这是当地著名的景观“白龙过江”,是由于下过大雨后,岩溶地下水从山腰管状溶洞飞瀑而下,如珠帘长挂,形成“飞瀑峡中过,舟自瀑下行”的奇景。有时候还会形成彩虹,十分美丽。
常福生的心情很是舒畅,这不仅因为他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奇景——“白龙过江”,还因为他终于当上了领唱川江号子的号头。他已经当纤夫四五年了,钟情于粗犷豪放的川江号子,专门拜师学艺,掌握了几十种不同的调子,创出了名气,许多船老板都来请他。当上号头,工钱要比一般纤夫高,他感到十分满足。
两岸一片青青翠竹,有些竹子弯下腰来,在风里优雅地飘拂,好像那竹子经受不起清绿的水的诱惑,要垂下头来喝一口这琼浆玉液似的。此时此景,让常福生禁不住又想喊一嗓子:
一根竹儿嫩悠悠,长在深山乱石头,
青枝绿叶大如斗,狂风吹来叶落沟。
有朝落到能手里,砍回家中把筋抽,
外面来把青皮打,里面又把节巴抠。
八股篾绳来编就,拉起船儿走九州,
不带盐茶和米豆,不带金银度春秋。
南京好耍南京耍,北京好耍北京游,
南北二京都走过,好耍还是贵码头。
船进入宁河的一条支流后溪河,就要靠岸了。宁河是由东溪、西溪、后溪、马连溪四溪之水汇成的,所以后溪河也可以说是宁河的一个源头。
随着船的行驶,扑面而来的是一排临河悬空而建的吊脚楼,一串串的红灯笼点缀其间,和着酒铺饭馆的蓝布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这个古老的镇子叫宁河镇,因此处有一眼已经流淌了五千多年的盐泉,镇上的人多以制盐为生,盐业的繁荣也带动了其他行业的兴旺,饭店、茶馆、杂货铺、客栈、妓院、钱庄、戏楼等一应俱全。
                  退婚(2)
镇子沿着狭长的山谷而建,逶迤十几里,生得有些奇特,街道全集中在北边,俗称半边街。街上房屋一边多为临河而建的吊脚楼,房屋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空中靠几根木头撑着,每晚家家户户枕着水声入眠。另一边的房屋依山而建,由于地势狭小,只能在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街道来。而河的南边则全是熬盐的盐灶,有着“两溪渔火、万灶盐烟”的独特景观。
连接南北两崖的,是四座凌空横跨的铁索桥,桥面铁索上铺着木板,木板经风吹雨打有些朽了,空着大洞,可以清晰地看到脚下奔流的河水。虽然走起来摇摇晃晃,木板又破损了,但习以为常的人们走在上面神情自若,不以为忧。小孩子们飞快地从桥上跑过,把桥晃得像荡秋千,也并不畏惧。此处的地名就叫四道桥,是宁河镇最为繁华的一段。
宁河镇的姑娘长年浸润在青山绿水中,出了名的水灵,此时几个身着花布衣的姑娘正在河边洗衣裳,个个模样俏生生的,常福生见了,张嘴就唱:
二四八月天气长,情妹下河洗衣裳,
清水洗来米汤浆,情哥穿起好赶场。
众兄弟们跟着起哄,姑娘们撩起河水向他们泼来,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快活的声音洒满河面。
盐业带来航运的发达,后溪河码头上挤满了运盐运煤运米的船只,岸上半边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河里商船云集,也挤得热热闹闹。常福生所拉的船在北岸停靠,船老板付了工钱,打发他们走人。有些船工不满船老板货到了都不请吃顿饭,在那里嘀咕,但管不管饭没有硬性规定,全看老板发不发善心。看来这次是没得吃了,船工们眼见无望,也就一哄而散,有的去喝茶听戏,有的去赌上一把,有的急急忙忙地去找相好的姑娘。
这件事没有影响常福生的好心情,他走过铁索桥,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他早年丧父,十五岁时母亲又去世了,兄嫂接手了祖上传下的酱油作坊,本来凭手艺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哪知两人吸上大烟,酱油作坊就败掉了。母亲死后嫂嫂容不下他,他也受不了打骂和冷眼,小小年纪就离家当了船工。这间破败的小屋,是他分家时得到的唯一财产。
他盘算着买点酒再切二两猪头肉回去喝一杯,自己庆祝一下当上了号头。这世上虽然没了疼他的人,他自己也得高高兴兴活着不是。他正在卖熟食的小店挑选,一个邻居一把拉住他说:“福生,你还有心思吃呀,听说阿秀家来人去你兄嫂家退亲了,你还不回去看看!”
“啊,好端端的怎么会来退亲?你怎么知道的?”
“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我骗你干什么?你快去兄嫂家看看吧!”
常福生拔腿就往兄嫂家跑。这门亲还是母亲在世时替他定下的,女方家做点小生意,那时也算是门当户对。恐怕女方家现在是看他家的酱油作坊败了,兄嫂抽大烟是个无底洞,常生又当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船工,就不愿再让女儿嫁过来了。
当地人认为最苦的职业有两种,一是当矿工,埋了没有死;二是当船工,死了没有埋。的确也是这样,船工最怕的就是半途生病,老板往往把人往岸边坡上一丢就不管了,自己开船走掉,因为不能让人死在船上,晦气。生病的船工只好躺在坡上,生死听天由命。而且,由于拉纤的船工整天弓着背在岸边岩石上爬呀爬,还被起了个不好听的外号叫“水爬虫”。
定亲的女孩子叫阿秀,比常福生小两岁,性格温柔,模样也十分秀丽,是和常福生从小一起玩的女伴,所以此时常福生听说对方要退亲,不由得急了。
一脚迈进兄嫂家,只见嫂嫂正在清点堆在桌上的东西,常福生瞅着那堆东西有点眼熟,愣了一下才想起是送出的聘礼。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劈头问道:“阿秀家来人退婚了?”
“是啊,没见聘礼都退回来了吗?”嫂嫂轻描淡写地说。
“你们怎么能没问过我就答应了呢!”
                  退婚(3)
“父母不在了,长兄为大,我们怎么就不能替你做主?”
“你们早就把我赶出家门,几时管过我的死活?现在又这么说!”常福生想起少年时受的委屈,不由得眼圈都红了。
“哟,别说得那么难听,谁赶你了?那是分家分出去的!”
“我不跟你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那时候我年纪小,吃亏也认了。可现在我已经成人了,这件事得我自己做主。”
“人家要退婚我们有什么办法?你以为你不答应就可以让人家不退了?”嫂嫂轻蔑地瞟了他一眼,“瞧瞧你那样,落水鬼似的,谁愿意嫁你呀!”
常福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光着上身,湿透的裤子卷到膝盖以上,被泥沙糊得一塌糊涂,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手里捏着脱下来的上衣,因为拉纤会磨损衣物,所以纤夫们尽量少穿一些,有的地方要蹚水什么的,还会脱得光溜溜的,一来省裤子,二来也减少水的阻力。
他把手里拿着的衣服穿上,一边说:“那又怎么了,我靠卖力气吃饭,不丢人!”
“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养得活老婆孩子吗?我看啊,退婚倒是好事,免得害了人家姑娘。”
“那也得问问我的意思,不能你们说了算!”
“一个水爬虫,还想讨老婆,做梦去吧!”
这话一下子把常福生激怒了,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人家骂他们是“水爬虫”。他一下子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指着嫂嫂喝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大哥闻声出来,拉住他劝道:“你看人家聘礼也退了,八字也退了,这门亲是挽不回来了,你就认了吧!以后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大哥给你留意着。”
“我常福生讨不到老婆也算了,可你们不能这么轻贱我!再怎么着,我自己挣来自己吃,也比你们两个败家的大烟鬼强!”
大哥脸一沉:“福生呀,好言好语你不听,敢情你今天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有男人出来撑腰,嫂嫂叉着腰跳着脚骂道:“有能耐让人家姑娘嫁你呀!在这里骂女人算什么本事!”
“咱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从今以后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丢下这句话,常福生离开了兄嫂家。这个大门,他再也不想踏进来了。
常福生失魂落魄地走在热闹的半边街上,一天的好心情终于没了。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从身边走过,辫梢俏皮地摆动着。他眼前浮现出阿秀娇羞秀美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痛,心想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娶到这个好姑娘。
实际上,当船工的很少有人能娶妻生子,挣的那点钱自己都只能勉强糊口,更别提养家了。有老婆孩子的船工多半本来是农民,在农闲时出来拉拉纤挣几个钱。拉纤虽然别人瞧不起,但常福生喜欢唱号子,高兴时愁闷时都可以唱,也就不觉得这种日子苦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不觉走到一家酒楼前。这家酒楼位于龙君庙旁边,名为观今酒楼,是镇上最好的酒楼,他还从来没有进去吃过饭呢。站在大门前,一阵阵酒香菜香飘出来,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这一刹那,他突然作了一个决定:进去吃一顿!这个念头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但今天他受了刺激,豁出去了!既然他常福生这辈子没讨老婆的命了,攒钱也没意思,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算了。何况说不定哪天他就会被卷进急流里葬身鱼腹,那时想到这辈子好歹还在观今酒楼奢侈过一回,也不算白活过了。
他抬腿进了门,一个店小二拦住他问:“你找谁?”
“找谁?我谁也不找,我来吃饭的。”
店小二把他往外推:“走吧走吧,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这里是饭店不是?既是饭店,任谁都可以来吃饭,是这个理不?”他推开店小二,径直走向一张空桌子。
“咱这里的菜贵,你吃得起吗?”店小二急忙来拉他,“瞧瞧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把地板都弄脏了,你往这里一坐,别的客人都不敢来了!”
                  退婚(4)
他大怒,把刚领到的工钱掏出来啪地拍到桌子上,喝道:“我有钱!难道我的钱就不是钱了?今天要不让老子在这里吃饭,老子砸了你这店!”
酒楼老板听到吵闹,过来一看,皱起眉说:“他要吃让他吃好了,带他到角落的桌子去,别让他在这里闹,吵着客人。”
店小二应了,把他安排到最边上的桌子去,问他要吃什么。他张口就说:“来碗牛肉面,炒花生,打一斤白酒。”
“我们这里不卖面。”
“那有什么?”
“你自己看。”店小二丢给他厚厚的一本菜谱,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等着看他的笑话。
店小二没能如愿,常福生不同于一般的船工,他认得字。母亲在世时让他念了好几年私塾,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能记那么多的歌词,当上号子头。
但常福生看着菜谱,还是犯愣,那些字虽然认得,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发了半天呆,挑了几个标价不太高的问店小二:“珍珠翡翠汤是什么东西?”
“就是青菜鱼丸子。”
“蚂蚁上树呢?”
“肉末粉丝。”
“绝代双娇呢?”
“青辣椒炒红辣椒。”
“熊掌豆腐真有熊掌?”
“没有,豆腐做成熊掌模样。”
“有红烧肉吗?”
“有茶树菇烧的。”
“那就是这几样吧。”
酒菜上来,常福生喝了一大口酒,看着面前装在精致瓷器里的四菜一汤,才觉得心里的一口闷气好点了。
他吃一口粉丝,心想这么细的粉,这么一点点肉渣渣,还不如船工打牙祭时的半斤肉二两宽粉吃得过瘾呢!他吃一口辣椒,心想这就叫绝代双娇?那我也能上顿抱着青娇,下顿拥着红娇;他吃一口熊掌豆腐,心想这酒楼的人真会自己哄自己,豆腐做成熊掌样子就是熊掌啦?那我吃豆腐时就可以想这是鸡鸭鱼肉,天上飞的凤,海里游的龙;他喝一口青菜鱼丸汤,心想妈妈的,青菜也能叫翡翠?那老子不是顿顿都在吃翡翠?
还是红烧肉最实在最好吃,可惜一碗菜里肉太少,又切得太小,干绳子似的什么茶树菇太多。他不知道这个菜就贵在茶树菇上,那是山珍,比肉值价多了。
吃着菜喝着酒,常福生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了。退婚就退婚,那么多的船工兄弟不都没老婆吗,有什么不得了的。嫂嫂虽然刻薄,有句话还是说得有道理的,阿秀跟了自己注定要受苦,别害了人家姑娘……不知道将来阿秀找了婆家,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呢?
嗨,记不记得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该干活就干活,该唱号子就唱号子!
想到号子,常福生心里豪气上涌,趁着酒劲,冲口吼道:
众家兄弟雄威振,拉过流水一身轻。
龙虎滩,不算滩,我们的力量大如天,
要将猛虎牙拔掉,要把龙角来扳弯!
雄壮的号子和着酒气,吼出了常福生心中的一腔憋闷,他觉得心里异常痛快,端起酒来又喝下一大口。
楼上包房里出来一个人,身着绿袍,折扇轻摇,长身玉立,气宇轩昂。他冲楼下喝道:“吵死了,谁在下面发酒疯?”
此人名叫沈玉林,是湖南的一个商人,常年往返于各省之间,把别处的布料、山货等运到宁河镇,再把宁河镇的盐销往各省。他是当地买盐的大客户,各个盐灶的老板都十分巴结他。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是本地最大的妓院藏春楼的姑娘银红。显然两人正在包房里饮酒作乐,不防被常福生扰了兴致。
店小二忙点头哈腰地过去解释了几句。沈玉林不快地说:“原来是个水爬虫,怎么放这种粗人进来了?”
“是是,这就让他走人,让他走人。”店小二连声应道。
沈玉林正待转身回房间,常福生抓起桌上的一个青花碗向他掷去:“我最恨人家叫我水爬虫,有本事你下来咱俩比画比画!”
                  退婚(5)
他喝得有点醉了,力气虽大,准头却不准,瓷碗撞到栏杆上,碎了,并没有砸到沈玉林。碎片落到大厅,下面吃饭的客人惊叫起来。
沈玉林也不躲避,不怒反笑:“好好,有骨气!这青花碗可是景德镇的货,比不得你平时吃饭的粗陋家伙,你要不怕赔钱你就再砸!”
酒醉的人经不起激,常福生抓起碗又想掷去。店小二忙上前拉住,劝道:“你也吃喝得差不多了,回去吧!你这样闹我们还怎么做生意,要是砸伤了客人,不还得赔医药费吗!”
这边银红也挽着沈玉林说道:“沈老板何必和这些粗人一般见识,来,咱们再喝!”
常福生被两个店小二架着出了酒楼,冷风一吹酒意上涌,伏在河边吐了。这顿饭吃掉了他这次跑船的工钱,但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家里无隔夜之粮,过一天是一天。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小屋,那房子已破得到处都是窟窿,不用点灯月光就将它照得明晃晃的,要是下起雨来屋子里的东西就会全泡在水里。好在屋里也没什么东西,也就一张床罢了,勉强比睡在露天里强点而已。
夜很静,河里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只是使夜显得更静而已。和着汩汩的流水声,常福生睡了,睡得很沉,黑夜像巨大的被子一样,轻柔地覆盖了一切,覆盖着他。在梦里,他喃喃地叫着:“阿秀……秀……”然而侧耳倾听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夜,无边无际地漫上来。
                  偷盐卤(1)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峡谷的上端,把它分成明暗的两部分。亮的地方是青翠的鲜嫩的绿,暗的地方是厚重的深沉的绿。还得有一会儿,阳光才会穿过峡谷,斜斜地照进这个沿河依山而建的古镇来,那时碧绿的河水,会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波光,薄纱似的晨雾,会从萦绕的木楼间一缕轻烟般消失。
一大早盐工蒲文忠就和父亲蒲临川出了门,他去盐灶熬盐,父亲去坡上看看种的几棵玉米。蒲文忠对父亲说:“爹,我现在当了盐工,可以养家了,您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不要去种什么玉米了。那个破地,费半天力也不怎么长庄稼。”
“我这把老骨头,动惯了闲下来怕要生病。在坡上转转,我心里也舒坦。”蒲临川乐呵呵地说。
峡谷里少有平地,土质又贫瘠,耕种的人不多,一般只是在房前屋后种点瓜菜自己吃吃就算了。当地人多半当盐工或船工,或是成为手艺人,编织装盐的袋子、竹筐,当木匠造船什么的。要不就经商,本钱大的开饭店、茶楼、客栈,本钱小的开个小铺摆个小摊,外省来买盐的人多,也不愁没生意。就算没本钱,也可用扁担、竹篓背盐去外省卖,虽然被蔑称为“背老二”、“盐背子”,但还是能挣口饭吃的。河里一排排的船,除了运盐运煤,最多的就是运粮,只要有钱,还怕买不到粮吃?
不过,熬盐是重体力活,只有年轻力壮的男子才能当盐工,年纪小的和年老的盐老板都不会要,所以有句话说:两头无人要,中间有一俏。
其实,蒲临川还有个心思没对儿子说,他喜欢在坡上转悠,是想为自己找块合适的坟地。上了年纪的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后事,他要找块中意的地,以后躺在那里心里才舒坦。他还看中了一棵大树,盘算着什么时候让做木匠的夏子谦来打副棺材,每年漆它几遍,到时候保准人人都夸是副好棺材。这样一想,他心里挺美的。
蒲文忠心里,盘算的又是另一件事:他想当熬盐的灶头。此地制盐多用烧垅法,需要照火工、踩炭工、扯水工、帮垅工、炕盐工等,踩炭和扯水算打杂,帮垅算技工,盐质的好坏由帮垅决定,帮垅不好盐就是稀的,老板就会换人。照火也需要一定技术,要掌握火候,加煤多了浪费,加少了不够。所有的人分成两批,十二小时一个对班,盐灶二十四小时都不停火。
灶头一般由技术最好的盐工担当,手下要管十二个人,工钱是其他盐工的两倍。而且,其他盐工只能在一家老板的灶干活,灶头却允许兼职,可以去别的灶指导。当上灶头,不仅挣钱多,还有一定的地位,老板对技术好的灶头很客气。
现在蒲文忠是扯水工,最低级的小工。他知道要想当灶头,得什么都会做才行,可是他一直当扯水工,没有办法换工种。因为老板不喜欢用生手,所以很多人照火就照一辈子,炕盐就炕一辈子。难道自己,也要扯一辈子水吗?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闷闷不乐起来了。蒲临川看在眼里,问道:“儿啊,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爹,我想当灶头。可是我说出来,其他盐工都笑我,灶头的脸色也很难看。”
“就这事把你愁的?”蒲临川瞅着儿子说,“灶头首先得是一个好盐工,想当灶头就是想做一个好盐工,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现在的灶头他得老吧?总得有新的人来当嘛!”
“灶头要技术全面,可我想去干别的工种也不行,要是只能一辈子当扯水工,怎么能当上灶头呢!”
“人家不让你干别的,你偷偷在旁边看着不也能学会吗?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凡事多留心不就得了!”
“爹,你说得有理。”蒲文忠说出了心事,又想想父亲的话,心里轻松了不少。
“咱这眼盐泉呀,真是上天赐的宝泉,据说已经流淌了五千多年了,是人类最早的盐泉呢!两千多年来,咱这个镇子的人都靠制盐为生。不然这里又没什么地可种,可怎么活呢!”蒲临川望着远处的一座山峰说。那是座元宝形状的山,相传就是从那里发现盐泉的,所以那山的名字叫宝源山。
                  偷盐卤(2)
“那是,咱这里的盐远近闻名,做腌肉放多久也不腐,泡萝卜又脆又香,还一点不变色呢。”说起盐,蒲文忠也很引以为骄傲,“这盐除了好吃,还能治病呢,有皮肤病什么的泡几次就好了,怪不得外省这么多人来买。爹,我琢磨着这又好吃又能治病的盐也只有咱这里才有吧?”
“那是一定的!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说别处有这样的盐呢!”父子俩越说越高兴。
临分手的路口,蒲临川拍着儿子的肩头说:“好好干吧,儿子,有这眼盐泉,就有你吃的!”
和父亲分手后,蒲文忠独自走在去盐灶的路上。途中经过了龙君庙,相传龙是管水的,所以建庙供奉。庙正中门上方由青花碎瓷组合成“龙君庙”三个大字。前面为龙池分水孔,龙池壁刻有“白鹿盐泉”几个大字,一边刻有“黄金玉洞”,一边刻有“宝源天产”。
相传盐泉是这样被发现的:很久很久以前,宁河一带还是荒山野岭,更没有宁河镇的存在。有一天,一个年轻的猎人发现了一头白色的鹿子。白鹿是很少见的,于是他仗着年轻力盛,穷追不舍。
白鹿跑进一座两头高中间低形状像元宝似的山里。猎人犹豫还要不要追时,白鹿却停下来回头望着他。待他追时,白鹿却又飞快地跑走了。就这样跑跑停停,白鹿来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化做一道白光不见了。猎人没有捉到鹿子,跑得渴了,看到洞口流淌着一股清澈的泉水,便伏下身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那水竟然是咸的,喝过之后,很是神清气爽。
猎人用竹筒装了一筒水带回家,却不小心被猎狗碰翻在地,洒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不久青石板上就结了一层白霜,猎人一尝,咸味更重,用来抹在猎物上烤着吃,更加美味可口。于是猎人带领乡亲用竹筒把盐泉引下山来,洒在石板上晒干取盐,自己吃不完的,还可以拿去和外界换粮食。从此人们过上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快乐日子。
龙君庙里立有石碑,上面记录有这个传说,所以龙池壁上才会刻上“白鹿盐泉”和“宝源天产”。龙君庙建于汉代,已颇有年头,但维护得很好,一有破损,盐灶老板立刻组织人维修。每年还举办一次龙君会,所有从事盐业的人都要捐款做修复之用,新来的盐工和提升为技工的要加倍收费。
庙的左边一为观音殿,二为火神殿,右边一为文昌殿,二为财神殿。在它们的两端,各有一幢两层的楼房,左为酒楼,名“观今”,右为茶楼,名“鉴古”。
观今酒楼是当地最好的酒楼,鉴古茶楼是当地最好的茶楼戏园。不知是不是托了龙君庙的福,这两家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如今在这两处吃饭喝茶听戏已经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来宁厂买盐的客商,如果不进观今酒楼吃喝,不进鉴古茶楼喝茶听戏,哪怕再有钱,当地人也不承认他是个大老板。
盐泉就从龙君庙正中的龙头嘴里喷出,流进前面的一个龙池里。龙池的前方有一块铁板,有六十九个小洞,把盐卤分成六十九股。大的盐老板独自拥有一股盐卤,不能独占一股的,每灶接几天盐卤,按天数给钱。
所以虽然大伙都熬盐,其实很不一样,有的既有盐卤又有灶,有的只有盐卤没有灶,有的有灶却没有盐卤。有盐卤水的卖水,有灶的出租灶房,按灶的大小、屋的好坏定价。多以三年为限,租银先付,锅等器具自备。
能独自拥有一股盐卤,就等于是拥有了黄金万两,世世代代都不愁吃穿。但蒲文忠即使在梦里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的梦想只是当一个灶头就足矣。
所有的盐工都要拜龙君庙,虽只是经过,蒲文忠也合掌拜了一拜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灶房,正在换班,上一班的人把捞杆放在熬盐的大灶里烧红,然后放到盆里,冷水就被淬热了,盐工们便用淬热的水洗澡。灶房里火一直燃着,温度很高,干完活一身汗,不洗澡不行。
蒲文忠爬上高高的架子,开始扯水,浇一次垅要三千多吊水,得扯一天,可不轻松。但哪样活儿又是轻松的呢?踩炭工每天要踩四五个船的煤,约有六七吨,煤、黄土都要从炭坑挑到灶门前,和炭的水也要从河里挑,还要除炉渣,每天要挑一百多挑。不过干活吃饭,理所当然,盐工们视为平常,也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力气。力气嘛,睡一觉不就又生出来了。
                  偷盐卤(3)
蒲文忠所在的灶名叫天禄灶,老板名叫张天禄。天禄灶是当地三大灶之一,另两个是赵源清老板的广宁灶,杨延光老板的和瑞祥灶。其中又以杨延光资本最厚,他的和瑞祥灶是一个柴灶。在宁河镇,以前柴灶多于炭灶,后来附近树木砍伐尽了,炭灶就渐渐多于柴灶。柴盐色白味美,价高于炭盐的一倍,如有眼疾可用来洗眼,会不药而愈。炭盐色味稍减,成本也要低一些。
如果是柴灶,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盐工交班后,还得利用自己的工余时间去义务码柴,把大柴、柯子柴十多斤一捆堆起来。这样等于又得多干一样活儿,比在炭灶干活的盐工更加辛苦。
大伙儿各就各位,热火朝天地干开了。干到中午,灶头招呼大家吃饭。他们五天吃一次肉,俗称打牙祭,每个人有半斤肉,过年或节气时有一斤肉。平时的饭菜很简单,饭是糙米煮的,菜通常只有一个:咸菜、白菜帮子或豆花中的一样。
天禄灶的老板娘很刻薄,给盐工们吃的咸菜都舍不得给好的,尽是放臭了的或是弄脏了的,而且不给他们吃辣椒,说“辣鲜辣鲜又吃一碗”,怕他们吃了辣椒开胃,又要多吃饭。
这天的菜是豆花。豆花本来蘸辣椒吃很香,但由于不准吃辣,作料只是一点酱油。那酱油还不是纯的,加了许多的盐,准确地说只是在一碟盐里滴了一些酱油,让那个盐有点酱油的颜色而已。酱油要花钱买,盐却要多少有多少,这样的豆花调料,吃起来当然只有一个咸味。
一个踩炭工把碗一丢说:“吃豆花没点辣子,吃起来真是不痛快!”他姓邓,因为踩炭工称为炭老官,所以盐工们都叫他邓老官。
其他盐工纷纷附和:“就是,吃起来寡淡无味的,真是没劲!”
“连点辣子都舍不得给吃,太过分了!”
“老板不厚道,老板娘也刻薄,真是天生一对。”
“昨天我看到老板娘做了豆瓣酱正在晒,要是能有点豆瓣酱下饭就好了。”
听到这话,邓老官说:“有了!我有个主意,能让大伙吃到豆瓣酱!”
“得了吧,老板娘这么抠门,你能有什么办法让她舍得把亲手做的豆瓣酱给我们吃?”众盐工都不信。
“你们就看着吧!”邓老官一边说,一边拿了个空碗,放了点饭进去,又放了些带酱油的盐,使劲把它捣成糊状,找来一根小竹筒放进去,出门去了。
大伙纷纷猜测,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说着邓老官回来了,一脸得意地说:“等着瞧吧,明天就会有豆瓣酱吃了!”
蒲文忠忍不住问:“你到底用的什么方法呀?”
“说穿了也不稀奇,我把捣成糊的饭用小竹筒挤到晒着的豆瓣酱上,黑糊糊的一摊就像是猫屎。老板娘一看以为弄脏了,自己不能吃又舍不得倒掉,就会拿来给我们吃。”
大伙恍然大悟,都称赞他这个主意高。蒲文忠也由衷地说:“邓老官,你真聪明!”
“那是,我们炭老官还能不聪明?”邓老官得意洋洋地说,“你可知道我们踩炭工为什么会叫炭老官?”
“不知道,是为什么呀?”蒲文忠问。
“这里面呀,有个故事。传说很多年前宁河镇来了一个外省人,在一家盐灶打工,当踩炭工。他不爱说话,整天闷头儿干活,谁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来的,来之前做过些什么,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年龙君庙维修,原来的字坏掉了,要重新写,找了许多人来写都写不好。这时正好这个踩炭工经过,见了说:我来试试吧!众人一听,哄堂大笑,根本不相信一个踩炭工会写出什么好字来。踩炭工也不多话,拿起笔就在纸上写下‘龙君庙’三个大字,个个字刚劲有力,大气磅礴。围观的人见了,啧啧赞叹,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这件事传了开来,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派人去打听这个踩炭工的身世。结果才发现,这人不是一般小民,是另一个省的官,由于受上司陷害,不得已杀了人才逃到这里来打工,隐姓埋名过日子。
                  偷盐卤(4)
“身世暴露后,这个踩炭工就不见了,想必是又逃亡到别处去了。宁河镇的人得知他原来是个当官的,更是敬重他。由于他当的是踩炭工,所以从此就把踩炭的人都叫做炭老官。”
听了这个故事,蒲文忠更加佩服了:“难怪你也这么聪明呀!你知道的事可真多!”
“这算什么,我还知道白鹿盐泉的另一个传说呢!”听到蒲文忠夸赞自己,邓老官来了兴致,又说道:“那白鹿引着猎人来到盐泉后,并没有化做一道白光不见了,而是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和猎人成了亲,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咱们宁厂姑娘的漂亮远近闻名,为什么会这么漂亮?就因为是白鹿仙子的后代呢!”
蒲文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很是羡慕猎人的好运。大家围在邓老官的周围,正听得起劲,突然灶头进来,大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一顿饭要吃几个时辰啊?还不都赶紧干活去!”
大伙急忙爬起来干活。灶头走到蒲文忠身旁,低声说:“你到老板那儿去一趟,老板找你。”
蒲文忠应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说是好事吧,他想不出来无端端有什么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说是坏事吧,自己天天老老实实地干活,又没做错什么事,难道会被开除?
他忐忑不安地来到老板张天禄家里,见张天禄正躺在床上抽烟。他小心地问道:“张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你来了呀,坐吧!”张天禄指指一旁的椅子。
老板这么客气,他更猜不透是什么意思了。他走到一张太师椅旁,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屁股放了上去。
“文忠啊,听说你想当灶头?”张天禄似乎很随意地问。
他立刻吓得站了起来,急忙解释:“那是小人白日做梦,做不得数的!”
“有这个志向也没什么不好嘛!”
听起来老板倒是没有恶意,他揣测不到老板的心思,只好闷声不响。只听老板又说:“想当灶头可得技术全面才行啊,只会扯水可不成……这样吧,明天你去给帮垅师傅打下手,跟着他学学。”
帮垅是熬盐最关键的一道工序,要想当灶头,自然也得精通这个才行。他没想到天上突然掉下件好事来,很是惊喜,连连说:“谢谢张老板,谢谢张老板!”
他人老实,但脑子却不笨,转念就想到老板专门把他找来,许下这么件他盼望的事,只怕不是白给的,因此立刻又说:“张老板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哦,有件小事,你替我做了吧!”张天禄还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晚上你带把锉刀,去龙君庙找到龙池分水铁板,把属于我的那个泉眼锉大一点。”
他愣了,下意识地说:“您要我去扩大泉眼?那不是……偷盐卤吗?”
“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一股盐泉,什么偷不偷的!”张天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指着他骂道:“我看你人老实,才让你去做的。你再敢这么乱说,当心我找人割了你的舌头!”
“是是,小人一时失言,绝不再乱说了!”他吓得立刻跪下来连连磕头。
张天禄放缓了语气,又说:“龙池前铸铁板用的年头久了,被盐水剥蚀,生了些铁锈,我只是让你去把它锉一锉而已。”
“小人一定办得让您满意!”
“对了,别太早去,晚上晚一点再去,放机灵点!”
“是是!”
“好吧,你起来去吧!”张天禄挥一挥手,打发他离开。
蒲文忠起身走出屋子,才发现刚才这一喜一惊的,身上已经被冷汗打湿了。怀着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心事重重地回到盐灶继续干活,盘算着怎样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被人发现。
换班之后,蒲文忠回到家里,躺到床上想先睡一觉,等半夜再爬起来到龙池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怕得要死,想着要是有人发现了该怎么说。要不,就说最近皮肤老痒痒,到龙池来洗洗?可龙池里的盐卤是要分到各灶的盐卤储水池,不准许在里面泡澡,怕弄脏了,一般人们皮肤有疾,也是接些盐水用木盆泡的。
                  偷盐卤(5)
哼,明明是要把泉眼锉大好偷盐卤,却不承认!要我来做这缺德事,万一发现了,还得是我背黑锅!他在心里骂一句,不禁又想:就算只大一厘米,一天二十四小时,也得多流不少盐卤,一个月、一年下来就更不得了了。妈呀,这一年下来张老板得比别人多熬多少斤盐呀!
要是被盐场公署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张天禄肯定会推说不知的,让自己当替罪羊。还有,其他盐灶的老板要是得知了,激起公愤,自己不成了过街老鼠?蒲文忠越想越怕,拿不准该不该做这事,想告诉父亲呢又不敢,怕父亲不让自己去做,又怕多一个人知道,万一哪天说漏嘴传出去。
就这样左思右想,熬到了夜深人静时分。听着巷子里更夫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他一骨碌爬起来,还是决定去做。他本是个胆小的人,不会做这些事,但也正因为胆小,他不敢违拗老板的吩咐,何况还有一个让他学帮垅的诱惑在那里。
管它呢,不做肯定要被开除,做了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嘛!这样一想,他的胆子壮了一点儿。
这天没有月亮,天色很暗。他大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他摸黑来到龙君庙的龙池分水孔,从左边数到第十七个泉眼,正想下手,又不放心起来,从头又数了一遍。这眼数可不能搞错,搞错了就白白便宜了别人家的了。
龙池分水铁板上的六十九眼盐泉,哪一眼是哪家的,哪些是没主的公用的,大家都了如指掌,蒲文忠自小在宁河镇长大,一天在龙君庙来来往往,自然也清楚得很。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取下引盐卤的竹笕,用锉刀扩大孔洞。盐泉从龙池上方的龙头嘴流进龙池,水花飞溅,哗哗的声音掩盖了他锉铁板的吱吱声。
锉好孔洞,他换上更粗的引卤竹笕,大这一点只凭肉眼是不容易发现的。忙了半天,不知是汗水还是盐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浑身都湿淋淋的。
谢天谢地没有人发现他的举动。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把锉刀放进怀里,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后溪河边,停着一艘两层楼的木船,船身披红挂绿,船头上挂的一长串红灯笼在风里微微飘荡着。那是藏春楼的花船,不能行驶,只是停在岸边供客人和姑娘们在船上饮酒赏月。听着船上隐隐传来的嬉闹声,看着纱窗上透出的衣香花影,蒲文忠喃喃地对自己说:“都是为了找口饭吃,没办法呀!”
说过这句话,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由,他的心踏实下来,大踏步地向家走去。他要回去睡觉了,一觉醒来之后,他就会把今天夜里的事忘掉,该忘记的事就要赶紧忘掉,不然装这么多无用的记忆是很辛苦的。明天他将依然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走向盐灶,开始他第一天的帮垅——而不去想这个帮垅是怎样得来的。
                  金盆映日(1)
吃过早饭,蒲青莲把碗一丢就想往外跑。蒲临川对她喝道:“你这丫头,一大早慌慌张张的想到哪儿去?”
“我和子谦哥哥约好了上山砍树,他说有人订了张八仙桌,要找棵黄荆树来做。”
“那有你什么事?你就想跟着去玩,整天野在外面,也不帮你娘做点事!”
“怎么没帮,娘编盐筐的竹篾条不就是我采回来的?我和子谦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您有什么不放心的。”蒲青莲说着挨到父亲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摇晃,撒娇道:“爹,您就让我去吧,闷在屋子里我会闷死的!”
“嘘,小声点,你哥上夜班回来刚睡着,别吵着他!”蒲临川急忙起身去把里屋的门关上。
蒲青莲伸伸舌头,做个鬼脸,抱怨道:“爹就偏心哥哥,您怎么不说他,一天嘴巴都搁在我身上。我虽然不能像哥哥那样去熬盐挣钱,也能帮爹种地,帮娘编盐筐嘛!”
“你哥多懂事,哪用得着我说他,你这孩子才让人操心。”
“操心什么呀?”
“操心你嫁不出去呀,你看你长得倒是蛮秀气的,像个姑娘样儿,可性子野得跟个小子似的,哪个男人敢娶你?”
“嫁不出去就不嫁呗,我就一辈子陪着爹和娘!”蒲青莲满不在乎地说。
“这孩子,又说傻话,女孩子大了哪有不嫁的。”蒲临川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又说道:“见到夏子谦,告诉他一声我把材料都准备好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帮我打副棺材。”
“爹准我去了?”蒲青莲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要不准,一会儿我去坡上了,你不还得溜出去吗?你娘又管不住你。”
“爹啊,您怎么这么早就要打棺材呢?您还不老,还能活好多好多年的!”
“小孩子知道什么,这些事要早做准备心里才踏实呢。记住出去要早些回来啊,别天黑了还不回来让你娘担心。”
“知道了,爹,我走啦!”
蒲青莲急急忙忙地跑出门去,难怪爹说她没个姑娘样,女孩子行为举止要斯文,她却总是一阵风似的;女孩子没事做做女红什么的,她却整天在家坐不住,满山遍野乱跑;女孩子总有几个闺中女友,她却只喜欢和做木匠的夏子谦玩。
她来到四道桥,夏子谦手里拿着斧头,背着一个布袋子早已等候在桥头,见到她愣了一下,傻傻地看着她。
她推了他一下,说:“你怎么了,傻看着我干什么呀?”
夏子谦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青莲,今天你……你真……真好看!”
“是吗?今天我穿了新衣服!”她拉拉衣服下摆,骄傲地挺起胸脯来。这件衣服是白底粉红的小花,虽然只是寻常的布衣,但颜色娇嫩,衬得她肌肤胜雪,多了分妩媚。
“嗯,你穿上这件衣服,更好看了!”他摸摸她的新衣,又摸摸她乌黑的头发。
她皱皱鼻子做鬼脸逗他,然后跑上吊桥,大声说:“子谦哥哥,来追我呀!”
待他追来,她又停下来抓着铁索桥的铁护栏,使劲把吊桥荡起来,荡得整个桥都在半空中晃动,差点没把他荡下桥去。
“你个小坏蛋,看我不捉住你!”他叉开腿稳住了身子,叫着又向她追来,却不防脚下一块木板缺了个洞,一脚下去正好踩进洞里,在那里卡住了。
这么一耽搁,她早已跑过对岸,望着他哈哈大笑。在她的笑声里吊桥依然不停地晃动着,仿佛是她把它笑得荡起来似的。
过了河,对岸就是各家的盐灶,万灶盐烟正袅袅升起,此时此景正如古人诗里描述的:“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
蒲青莲看着盐烟,想到自己的哥哥蒲文忠也在靠熬盐养家,发了会儿呆,突然问夏子谦:“子谦哥哥,我们这里好多人都是熬盐的,你怎么不去当盐工而要当木匠呢?”
“我喜欢做木匠呀。小时候看到木匠做出桌子椅子来,感觉很神奇,那些雕的龙啊凤什么的真漂亮,后来就跟着师傅学着做木工了。当盐工也不错,可是每天只能呆在盐灶,做一样的活儿,太不自由了。”
                  金盆映日(2)
“那倒也是,如果你当了盐工,就不能这么跟我玩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爬上山,寻找黄荆树。以前,后溪河两岸都是茂密的森林,各家熬盐多是柴灶。后来,近处的树砍伐得差不多了,柴灶多改为炭灶,森林也要走很远到另外的山头才有了。
爬着山,夏子谦见蒲青莲走得有些累了,提出坐下来歇歇。蒲青莲说:“不用了,我能行的,爹让我早些回去,咱们别耽误时间。”
“那我给你唱山歌提神儿好不好?”
“好呀!”
他便放开嗓子唱起来:“凤凰岭上安套索,不套锦鸡套喜鹊;锦鸡喜鹊没套到,套住妹子一只脚。”
她听了,扑哧一笑,回唱道:“哥是天上明月光,妹是地下清水塘;明月落在清水里,哥心落在妹心上。”
“太阳出来照石岩,岩头山花逗人爱;雨不淋来花也开,妹不招手哥也来。”他张口又接着唱。
唱着歌,夏子谦没注意脚下,踩滑了石头,差点摔一跤,他急忙用手撑住才稳住脚。他拍拍手站起来,又唱道:“出门爬坡高又高,爬到半坡跌一跤;不是路滑才跌倒,想起情妹脚打飘。”
一棵长刺的灌木钩住了蒲青莲的衣角,她轻轻取下枝条,唱道:“早想郎来晚想郎,变根刺儿路边藏;几时等到郎过路,轻轻挂住郎衣裳。”
当地流传着许多民歌,特别是五句子和穿号子山歌,连小孩子都会唱上几句,两人土生土长,这些歌儿自然是装了一肚子。
不觉走到一处岩下,那岩名叫石马岩,生得酷似一匹正在奔跑的马,口、耳、蹄等皆有,马尾则是何首乌一丛,临风飘拂,使得石马望之如生。夏子谦望望石马,突然唱道:“桃子没有李子圆,郎口没有妹口甜;去年六月亲个嘴,今年六月还在甜,新旧甜了两三年。”
听了这歌,蒲青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也记起来了,去年就是在这石马岩下,夏子谦第一次亲了她……当时她非要爬到岩上玩,结果下不来,他急坏了,拔了许多草铺在地上,然后张开双臂,让她往下跳。她跳下来正好落到他怀里,他顺势就搂住了她,往她唇上吻去……
看她脸红,他凑过嘴去轻轻说:“再让我尝尝甜好不好?”
她羞涩地一笑,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更显得娇俏迷人。他更加迷醉,情不自禁地凑得更近。她用手把他推开,转身往山头爬去,一边咯咯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两人你追我赶,一鼓劲爬到了最高的云台山。著名的古刹云台观就建在这山上,古木葱茏,围绕着寺院屋宇。站在云台观往下望去,只见山高万丈,形若狻猊,半山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传说云从云台生,还从云台散,云台山是云的家乡,于是建起云台观。在这里卜晴雨最为灵验,大旱时祈雨,也是在这里设坛作法。
另一峰之巅建有观音庙,两山对峙,相去丈余。两峰之间有石桥凌空飞架,长约两丈,下临万丈深谷。这石桥非人工所建,是自然形成的,人称天生桥。
进入云台观,只见山门有“履险如夷”四个金字,殿柱上有对联:“云台远树山疑赴,风撼高岩寺欲飞。”一个石碑上刻有古人诗作《登云台观》:“万峰悬鸟道,一径入云台,怪石穿林出,飞泉灌顶来。问天楼咫尺,贴地雁徘徊。捧日构虚亭,飞桥擘巨灵,狮头千树绿,龙背一峰青。远水茫于线,孤城小若星。仙人归也未,化鹤试呼丁。”
寺院楼顶为琉璃瓦亭,八角飞檐,角上系着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夏子谦望着精美古朴的屋檐,说道:“据说建庙时,因为山太高了,工匠都不敢上房盖房顶呢!”
“是吗?那后来是怎样盖上去的呢?”
“工匠们正在为难,忽然四面升起白茫茫一片云海,遮住了悬崖深谷,看下去就不再害怕了,于是工匠们立刻爬上去建好了屋顶。说也奇怪,工匠们一完工,立刻就云开雾散了。”
                  金盆映日(3)
“好神奇呀!”蒲青莲不由得心生敬畏。
“你知道吗,我师傅说,手艺最好的木匠才会被选去修塔和建寺庙。修塔和建寺庙可讲究了,选的地方要是和神相应的宝地,东有青龙,西有*,南有朱雀,北有玄武。地形要东边有清泉,南边地势要低,西边要是大道,北边要背着山。”
“哇,这么讲究!”
“木材的选用才更讲究呢!所有木头应用的方位要跟它生长的方位相同,朝南长的树用在南面,朝北长的树用在北面。寺院多朝南,朝南的树容易长出节眼来,不是很好看,但仍要用在南面。塔木结构不是靠尺寸而是靠木头的习性,木头的习性是会紧缩,所以事先要把木料紧缩的尺寸算进去,不然下一层塔柱会撞到上一层的塔檐。”
“原来是这样的啊,真有意思!”
“其实树木也是很有趣的,和它打交道久了,就会觉得它真的是有生命的东西。如果一棵树终日接受从同一方向吹来的风,形状就会有些扭曲,伐下来矫正扭曲的树干,树还会进行反抗呢!用很锋利的刀削出来的木头能够弹拨水,就是用水泼上去木头却不会湿。因为木头身上没有毛茬,所以吸不进去水。”
“子谦哥哥,你懂得真多!”
“我干的就是这个啊,要是不懂得这些,怎么能成为一个好木匠呢!听师傅说了这些事之后,我就在想,要是我也能建个佛塔或寺庙就好了,像云台观这样的,立在我们宁河镇风水最好的地方,让子子孙孙都看到它。以后我的儿子、孙子就会指着它说:看,这是我爸爸、爷爷建的呢!”
蒲青莲笑坏了:“你想得可真远,还没成亲就想到有儿子、孙子了!”
“你别笑,这也是你的荣耀呢!”
“关我什么事呀,我又不会修佛塔。”
“你想想,我的儿子是谁生的呀?我孙子的奶奶是谁呀?”
蒲青莲反应过来,不禁脸一红,啐道:“你想得倒美,谁说我要嫁你啦!”
“你不嫁,我就来抢亲,趁你走在山路上的时候,用一个麻袋把头一罩,扛起就走!”
“你真坏,欺负我!我不同你玩了!”她娇羞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低着头跑开了。他急忙追去。
不觉来到一处崖壁,崖壁上有一个石雕龙头香炉,龙头内设有机关,插香时烧香的人脚踩龙头,将香插在香炉里,*张开,龙头便会摇动。由于香炉是设在悬崖的崖壁,烧香的人要倾身崖外才可以脚踩到龙头,所以来此烧香的人都要有最诚的心才有勇气这么做。云台山很高,爬上来很不易,再加上要这样来上香,人们都说,用这种方式显示了烧香人的诚心,所求会很灵验。
蒲青莲说:“子谦哥哥,我们既然来了这里,也上炷香许个愿吧!”
“好的。”
两人各自拿了些香,小心地探身崖外,不去看下面的万丈深渊,把香插进香炉。只听咯吱一阵响,龙头缓缓地摇头晃脑起来,仿佛在说:我收到你们进的香,知道你们的所求了!在龙头的摇摆中,两人站在崖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祷告了一番。
“青莲妹妹,你许的什么愿?”
“我啊,求菩萨让你成为一个可以修建寺庙的能工巧匠!”
“就只有这个愿望?”
她逗他:“是呀!”
“真的?”
“真的!”
他不再说话,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她赶紧说:“你生气了?其实,我还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一辈子都和子谦哥哥在一起。”
“好妹妹!”他回身抱住她,说道:“我也对菩萨说,希望和妹妹永远不分离!”
“菩萨会保佑我们,实现我们的愿望吗?”
“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离开云台观,手牵手地在山上边走边寻找着黄荆树。走着走着,隐隐听到前面传来水声,原来走到了信泉。
信泉是个很奇特的泉,泉池由石头砌成,有两米左右长,前方有一小石拱桥,名锁龙桥,泉眼宽尺余,深丈许,水冬暖夏凉,相传每日子、午、酉时会涨潮三次,称为信泉三涨水。由于每日总是依时涨潮,从不失信,所以人们把这泉叫做信泉。此泉兆晴雨很灵,久旱忽出浑水则雨将至,久雨忽出清水则天将晴。
                  金盆映日(4)
一棵古黄荆树长在泉边,用巨根抱着泉边的岩石。蒲青莲见了,指着它说:“子谦哥哥,这树不就是黄荆吗?”
夏子谦连连摇头说:“这棵黄荆是古树,砍不得的!”
“那倒也是,这树这么大,得长多少年啊,砍了怪可惜的。”
“何况信泉是神奇的泉,它长在信泉旁,多多少少也沾点仙气,恐怕伤害它会不吉利呢!我们还是另找一棵吧!”
“子谦哥哥,为什么非要找黄荆树来做桌子呢?”
“黄荆是上好的木料,木质轻软又耐朽,是做家具、乐器、棺木和建筑的贵重树木,在古代就被称为木王。”
正说着信泉涨潮了,刚才还波平如镜,游鱼可数的水面起了涟漪,泉水轻轻颤动,仿佛为什么事激动不已,很快水就烧开了似的滚动起来。先是沸水轻轻跃动,水波徐徐翻滚,继而波涛汹涌澎湃,泉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着,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跳起来狠狠地撞击池壁,要脱离这束缚,到更广阔的天地去自由地流淌。泉水涌动,发出隆隆的声响,水漫出了池子,从锁龙桥下流了出去。
站在锁龙桥上,夏子谦指着泉水说:“青莲妹妹,信泉为证,我会一辈子爱你疼你,永不负你!”
“子谦哥哥,信泉为证,我也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除你之外,绝不另嫁他人!”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看着脚下的泉水,从满溢沸腾又渐渐退回泉池,一点点地平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只有打湿的土地,留下刚才疯狂涌动的印迹。
夏子谦从布袋里拿出饼说:“午时了,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
就着清澈的泉水,两人吃过饼,又往前走。走到一处绝壁,没有路了,只有一个洞口,钻进去一看,是一个有着许多钟乳石的大厅,四壁洞窟层层叠叠,可入而不能深通,唯有东面一小洞可弓身进入。
走着走着,眼前渐渐开阔,又有水声,是地下暗河在流动。走到另一个大厅,厅被暗河中分为二,河左边水浅可涉,右边是陡斜的沙岸,看起来和河边的沙滩差不多,其实一点沙也没有,只是像沙的岩石,走上去又硬又滑。这里有一些龟、鳖等,为云台观的僧人所放生。
沙坡之上顶平,有大钟乳石垂地,这些钟乳石生得又扁又粗,表面皮子般皱起来,似一棵棵古松树立在河岸。另一面石壁像一个画廊,有着一整壁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从洞顶垂下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形态酷似一条石龙,它的尾自洞顶垂下,头却自洞底伸出,向上仰视。整条龙宛转盘旋,隐隐如见鳞爪,栩栩如生。这个洞名化龙洞,外面的锁龙桥,就是为锁这条石龙修的,因为传说信泉的泉口就是这条石龙出入洞穴的入口,所以桥修在信泉的旁边。
过了化龙洞是风洞,一阵阵阴风从大山的深处吹来,带着潮气和寒意,带着岩石和泥土的味道,附在人身上,让人骨头都疼。阴风在黑暗中低声怪叫着,呼啸着,仿佛妖魔鬼怪就要出来了似的。夏子谦拉着蒲青莲的手,急急忙忙地穿过这个阴深可怕的洞子。
出了这个洞是另一个溶洞,一进去完全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它的洞顶不是密封的,而是有一个圆形的口子,好像开了个天窗,使这个洞的光线非常充足,显得又宽敞又明亮。
洞中有一斜坡处,布满葡萄状油绿的钟乳石粒,不知是什么闪光的矿物质使得它熠熠生辉,宛若珠宝积地。如果刚进来,猛不丁一看,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了呢。
从洞顶的天窗处,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洞底水池,映得水中也仿佛有一个太阳,金灿灿地在那里荡漾。那水本是碧绿的,中间有了这一个金色的圆,如同一块翡翠中间镶了金珠似的。
蒲青莲发出一声惊叹:“好美啊!”
夏子谦也看呆了,半晌才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奇景金盆映日吧,想不到今天机缘巧合,竟然被我们看见。”
                  金盆映日(5)
“金盆映日,多美的名字!子谦哥哥,我们今天运气真好,看到这样的美景!”
“是呀,一定是今天的天气和时辰刚刚好才会出现,就像白龙过江一定要大雨过后才会出现一样。”
看到这碧玉般翠绿清澈的水,水里这样美妙的金色阳光,蒲青莲突然有一种不可遏止的渴望,她想要跳进水里去,在一片碧绿清凉中,让那金色将自己穿透。
“子谦哥哥,我想下去游泳。”
“啊,只听说猴子捞月的,没听说猴子捞日的。”
“呸,乌鸦嘴,你才是猴子!”蒲青莲佯怒,打了他一下。
“好好,你不是猴子,是一条小鱼儿!你下去游吧,我去洞口替你守着。”
“转过身去,不许偷看呀!”
“嗯。”他乖乖地转过身,走向洞口,背对着她蹲着。
蒲青莲脱下外衣,走进水里。水很清凉,一点点漫上来,一点点把她淹没。她慢慢地走向水中央,走向水里那个辉煌的太阳。水面起了涟漪,金色的边缘不再整齐,一圈圈地荡起金色波浪,又瞬时消失在绿色的水面。她在绿色和金色的交汇处停住了脚步,水平静下来,把她包裹在中间,使她如冻结在绿色的冰中,凝固在金色的琥珀中。
深吸进一口气,屏住呼吸,她轻轻地、轻轻地步入水中的太阳。只有很轻很小心,才不会碰碎这个金色的梦。她仰起头,感到金色的阳光从天而降,利箭一样将她穿透,带来冰凉的金属般的疼痛。与此同时,这金色褪去了她全身的黑暗,洗去了她身上的尘埃,在这一瞬间,她变得无比纯净,无比光明圣洁。
夏子谦守在洞口,感觉身后寂静无声,突然间心里有点恐慌,没有人在金盆映日的时候去游过泳,那个水里的太阳会不会把青莲妹妹吞了进去?或者,她会不会顺着射进来的阳光,飞升起来,从洞口飞走了?
带着这莫名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向水里看去,只见蒲青莲身着大红的肚兜,一头黑发披散在水里,两只雪白的胳膊抱在胸前,正仰着头迎接来自天宇的光辉。她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非常纯洁,身后是一壁葡萄状的钟乳石,一颗颗闪着光的钟乳石粒衬着她,使得整个的画面是那么的如梦似幻。
不知不觉,他也下到水里,向她走去。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却浑然忘了自己刚才对他的命令,她是在梦里,在一个金色的有魔力的梦里,她亲爱的子谦哥哥是从梦里向她走来,她不能抗拒他的到来。
他来到她的身旁,看到她漆黑的眼眸池水一样清澈,看到她的黑发有生命般在身后轻轻飘动,看到她肚兜上绣的两只鸳鸯在水波里活了起来,正游动着互相追逐,看到她半只雪白的乳房从大红的肚兜旁边微微露了出来……
在金色的光辉中,他拥住了她,感到她细滑的皮肤就像游鱼一样,感到她的柔顺与恍惚,感到她就要融化在这水里……于是他更紧地拥住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想松手。他吻向她芬芳的唇,又尝到了那令人*的甜,比最甜的糖还要甜,比最香的花儿还要香。
“青莲妹妹,你真美,你和这金盆映日一样美……我远远地看着你,你就像仙女一样……突然间我好害怕,害怕你会飞走,飞到天上去……”
他喃喃地说着,梦魇般说着,她也梦魇般听着,柔情似水,她能感到它在悄无声息地流淌,汇入这池水里。她的鬓边,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他吻向它,像一只小虫子贪婪地吮吸着清晨叶片上的露珠。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体里的一扇门打开了,接纳了他的到来。他们在水里合二为一,仿佛是这金色的阳光把他们粘合在一起的,是这水把他们推到一起的。
水像柔软体贴的被子,妥帖地包裹着他们,随着他们的喘息和节奏,泛起一波一波金色和绿色交融的波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绵绵不绝。
                  私订终身(1)
常福生跟船走了趟湖北,劳累了一个多月才回到镇上。他买了只烧鸡,打了半斤老白干,美滋滋地提回屋去,想犒劳犒劳自己。这一趟拉纤,可把他累坏了,但摸摸口袋里挣到的大洋,他又十分的满足。
他把酒菜放到桌上,拨亮油灯,去洗手洗脸,准备好好享用一番。其实那桌子也不是桌子,只是一块放在几块砖头上的石板罢了。
刚把酒倒进杯里,就听见好像有人敲门。那敲门声很轻,才听见一声又没了。常福生停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依旧把酒端在手里闻了闻香,正想一口干了,让那热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五脏六腑,又听到了敲门声。这次是三声,虽然仍是轻轻的,但能感觉到敲门人的坚定。他有点纳闷,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呢?同时心里也有点高兴,心想管他是谁,来了正好陪自己喝上一杯。
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蓝印花布对襟衣服,头上扎着红头绳的姑娘站在门口,她姿容秀丽,额上却有着一道血痕。一看见她,常福生就愣了,半晌才道:“阿秀,你怎么来了?”
“福生哥,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还……还愿意要我么?”
“咱们……你不是已经退婚了吗?而且我还听说你家里又给你定了一门亲,是开铁匠铺的胡铁匠。”
“是的,可退婚和另定亲都是家里的意思,我不愿意嫁胡铁匠。他是个好人,可他两年前才到宁河镇来,哪比得上我们好了这么多年的情谊。我对自己说,我要去问福生哥,问他还愿不愿意要我,如果他要,我就一辈子跟着他。福生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常福生心头一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说道:“阿秀,我怎么会不愿意要你,可是你家里不同意怎么办呢?”
“我早和他们闹翻了,他们把我关了起来,今天我是好不容易才偷着溜出来的。”
他抚摸着她额上的伤,心疼地问:“他们打你了吧?”
她笑笑,淡淡地说:“没什么,我不怕他们打。这是爹拿东西掷我时弄伤的。”
他叹息道:“你知道吗,当时得知你们家来退婚,我急坏了,赶到我哥嫂家论理。嫂嫂说了句话,她说我一个穷光蛋,拿什么来养老婆孩子,别害了人家姑娘。我想想她说得有理,你这么一个好姑娘,跟了我只会受苦,所以才接受了退婚。”
“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不怕吃苦。”
“正因为如此,你父母才不想你一辈子受穷啊!胡铁匠自己有个铺子,打打渔钩、菜刀锄头、熬盐工具什么的,生意不错,跟了他好歹比我强。”
“不,福生哥,我就愿意跟你过穷日子。”
“阿秀,我什么也没有,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喜欢你唱的川江号子,喜欢你唱号子时的样子。”
说到川江号子,常福生高兴了:“师傅说,川江号子是川江的魂魄呢!拉纤是很苦,可一唱号子我就觉得有劲!你要爱听,以后我天天给你唱!”
“我就天天给你做饭洗衣裳!”
“阿秀,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找个好日子我再来接你。”
“不,我一回去就出不来了,他们是不会同意我嫁给你的。我既然跑出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
“这……”
“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福生哥,你是个男人就要敢作敢当!”
常福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动情地说:“我常福生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竟然有福气得到你这么好的女人!”
阿秀抬起头,望着他问道:“福生哥,我这样跑出来自己跟了你,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傻妹子,说什么糊涂话呢,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会轻贱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没名没分跟我的,明天我就去场上买些喜糖散给大家,让大家知道我们是正式的夫妻,是认真在一起过日子的。”
“嗯。”
“唉,本该办几桌酒,但我办不起,委屈你了。”
                  私订终身(2)
“就这样挺好的。”
“正好今天有酒有菜,咱们喝一杯吧!”他倒了一杯酒递给她。她端着正要喝,他又说道:“就这样喝呀?”
她不解:“那要怎样喝?”
“这样呀!”他说着把手穿过她的手,“咱们该喝个交杯酒呢!”
她的脸红了,却顺从地就这样把杯里的酒喝了。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屋里顿时亮了许多,灯光下只见阿秀脸红扑扑的更添娇艳。常福生一高兴,又喝了杯酒,说道:“我给你唱个《十算》吧!”
他说着就唱起来:
一算天上有月亮,
二算海内有龙王,
三算刷把搁在灶头上,
四算厨房有水缸,
五算八字胡儿横起长,
六算眉毛没得胡子长,
七算虱子害怕开水烫,
八算臭虫害怕晒太阳,
九算歪嘴婆娘怕照相,
十算■耳朵天天怕婆娘。
唱完,他伏身在她的耳边说:“从现在起,我就是十算里的■耳朵,你就是我的老婆,老婆!老婆……来,咱们再干一杯!”
第二天早上起来,胡铁匠觉得心里有点乱糟糟的,也不知怎么了。宁河镇以盐业兴旺,有不少外地人来打工,他也是从外地来的,凭着祖上传下的打铁手艺,在这里站稳脚跟。这里山清水秀,姑娘更是漂亮,他打算找个老婆,就在这儿落地生根,不回去了。
镇上热心人多,得知他的想法,就有人主动替他做媒,说下一门亲。女方叫阿秀,是个不错的女子,他很中意。可是前些日子听说阿秀不肯嫁自己,和家里闹翻了,被关了起来。他愤愤不平地想:嫁我有什么不好?有门手艺比什么都强,走遍天下都有饭吃。熬盐也是手艺,可也得在出盐的地方,离了宁河镇就没多大用处,哪像打铁,什么地方不需要铁匠?
想了一会儿这些事,心里就更烦了。看看时候不早,他照常生起火来,准备打铁。忽见蒲临川拿着一根渔竿向自己走来,嗓门很大地嚷道:“胡铁匠,你这个渔钩是怎么打的嘛,我今天早上在后溪河连钓三条鱼都脱钩跑掉了!”
蒲临川嚷得他心里很不舒服。胡铁匠心想,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存心坏我生意不成!因此也没好气地回道:“我做的渔钩怎么会钓不起来鱼呢!”
“可鱼就是脱钩跑掉了啊!你说一条也算了,连着三条都钓不起来,我就琢磨着怕是渔钩不好使了。可惜啊,跑掉的还有一条大鲢鱼呢!”
“老哥,你别看那么一个小东西,有十几道工序呢!钢丝放在桶里要蒸一晚上,剪下来两头放火里烧,再放回桶里蒸三小时,不然钢丝太硬,不好弯曲。然后用锤敲打出形状,用锉锉钩尖,窝出弯儿,再把十几个渔钩用铁丝捆在一起淬火,这样就不会折断。淬火还不能用很硬的炭,要柔软一些的火苗才行。然后把淬好的渔钩放进山茶花的油里,再放进水里冷却。这水也有讲究,得用寒水,就是冬天储存下的水,才不会腐烂……这十几道工序我都是一样不落认认真真做的,做出来的渔钩怎么会不好使呢?”
蒲临川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想不到做一个小小的渔钩得费这么大劲!”
“那是,你看我这作坊的窗户光线多好,窝弯儿要借太阳光来调整,才能做出弯曲处细微的变化和钩尖的形状,完了还要放在玻璃上摆好,看是不是有不平的地方。这样做出来的渔钩钓鱼会脱钩?”
“是不应该脱钩啊……”蒲临川摸摸后脑勺,不解地说,“那鱼怎么就跑了呢?”
“钓不同的鱼最好用不同的钩,小钩钓不起大鱼,大钩钓小鱼也不合适。”
蒲临川半信半疑:“哪有这么麻烦,钓个鱼还要换几次钩?”
两人正聊着,一个人跑来说:“胡铁匠,你还不去看看,常福生正在到处散喜糖呢!”
“他散喜糖关我什么事?”
“可是他娶的是和你定了亲的阿秀呀!”
                  私订终身(3)
“啊!有这种事?这……这……”胡铁匠一听就急了,急忙丢下蒲临川跑去找常福生。
他在半边街上捉着了常福生,劈头骂道:“好你个常福生,你明知道我和阿秀定了亲,存心跟我过不去怎的?!”
常福生满脸堆笑,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兄弟你消消气。我和阿秀青梅竹马,一向要好,早几年就定了亲。后来退亲只是她家里的意思,她还是愿意和我好,所以我们就自己成亲了。”
胡铁匠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青梅竹马,就可以私订终身,那我呢?这世上还有天理王法没有?”
旁边围观的街坊邻居中有人说:“胡铁匠,要不就算了吧,人家福生和阿秀好了许多年了,阿秀自己也愿意跟他,你就是娶到阿秀也是强扭的瓜不甜。”
“就是,咱宁河镇的好姑娘多着呢,什么时候再给你说一个得了。”
也有人帮着胡铁匠说话:“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是胡铁匠和阿秀定的亲,难道媒妁之言就不算了?”
常福生是个热心肠,为人不错,又土生土长,人缘很好,因此街坊邻居中竟是偏向他的多。胡铁匠气红了眼:“你们欺负我是外地人是不?做出这种事来,到哪里说也是没理!哼,阿秀真是瞎了眼,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水爬虫!”
这话激怒了常福生,他也横蛮地回道:“阿秀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你想怎的?”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胡铁匠把外衣一脱,鼓出两只手臂上常年打铁练就的强壮肌肉,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想打人?谁怕谁呀!”常福生也把衣服脱下来往地上一甩,拉开架势,“有本事就来呀!”
周围的人急忙劝住:“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嘛!”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胡铁匠对着常福生怒目而视。
“要不,让他把聘礼赔给你,再摆桌酒给你赔个不是。”有人提议。
胡铁匠哼一声说:“看他那穷样儿,赔得起吗?他要摆得起酒,还会不办婚事?”
“那你说怎么好?”
“还不如就打一架,打死打伤,各安天命!”
正乱哄哄闹成一片,杂货店老板杜存厚走了过来。这个杜老板做生漆、药材、山货等生意,家资雄厚,为人又特别心善,常收留无家可归的人,给路费回家。走在路上,如果有人叫他一声大哥,他都要悄悄拉到一边问要钱还是要米,今天有饭吃没有。他手里常拿一叠纸,看到路上有乞讨的人,就写个纸条让人上他家里去领米。久而久之,大家不叫他的本名杜存厚,而称他为杜善人。这样一个好人,得到了镇上所有人的尊敬,所以他一出现,大家就不说话了,请他出来做个决断。
杜善人听了事情的经过,沉吟了一下对胡铁匠说道:“这事是常福生理亏,不过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我替他摆桌酒让他向你赔罪?”
胡铁匠愤愤地说:“不行,我不要你替他出头,这是我和他的恩怨,要我和他自己解决!”
“你不就想打架吗?打就打,谁打得赢谁还不一定呢!”常福生说。
“这么打不好,要不,咱们换个打法……”杜善人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安排一下,过几天你们俩再来较量,到时候谁输谁赢都不许再拿这事来闹了。”
胡铁匠说:“阿秀已经跟了他,我也不能再要了。如果他输了,我要他和阿秀离开宁河镇,永远不许再回来!”
常福生说:“好,我答应你!如果是你输了,这事你就认了,以后不能再为难我和阿秀!”
“杜善人做见证,一言为定!”
胡铁匠呸了一口,愤愤地走了。围观的人兴奋地议论纷纷,等着看好戏,他们急切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三场比试(1)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由杜善人主持,常福生和胡铁匠进行三场比试。镇上不少人都跑来了,连在半边街上做生意的一些小店铺都关了门来看热闹。
临出门前,阿秀对常福生说:“福生哥,答应我如果有危险就不要强求,我要你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来。”
常福生摸摸她的秀发,充满豪气地说:“我一定要赢,让你在宁河镇能抬起头做人!”
“不!”阿秀摇摇头说,“我当然希望是你赢,但如果有危险,你会受伤,那我宁可和你永远离开这里!”
“你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
“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啊!”
“我记住了!”
第一场比试是在古栈道上扳手腕。宁河河岸有不少古栈道,由于年代太久远,铺路的木板早已没有了,有的还有一些插在方孔里的木桩,更多的是只剩一些石壁上的方孔。这些孔每隔一两米就有一个,微微倾斜水平排列,大小相差无几,孔方约二十厘米,深五十厘米。石孔离水面有数米,攀岩而过,盘山环绕,部分峭壁危岩地段,有上下两排石孔,相距也是一到两米,上下孔眼交错成品字形。
这些栈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途程千里。传说这些栈道不是供人行走的,而是汉代时古人想引盐泉到山外而修建的。但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据史书记载,盐水引到时已“水化为血”,变成深红色,把人们吓坏了。人们不知何故使然,以为神灵不许盐泉外流,只好弃之不用。
宋代时有人解释说,可能当时用来引泉的是铁管,盛盐卤的是铁盆,铁器生锈使盐水变成红色而不能再用来熬盐。既然找到答案,为何不换铁器为竹器重新尝试引盐泉,就不得而知了。
关于这些栈道方孔的来历在宁河还有个传说,说是很久以前,玉皇大帝视察人间,看到巫山地区的人们熬盐背盐、赤脚种地的情景,感念老百姓劳苦,就下旨让鲁班和观音为这里的人们各做一件好事。鲁班说他可以于一夜之间在宁河岸边打一万个栈道孔,从宁厂到巫山修一条栈道,把盐水引到江边去熬盐。观音说她可以在一夜之间做一千双鞋,让人们不再打赤脚干活。于是两人约定比赛,从天黑开始干起,鸡叫时停止,谁在鸡叫前完成谁就胜了。
干到半夜,观音悄悄飞到云端去看鲁班干得怎样了,只见鲁班动作飞快,拿着锤子,一锤就打一个方孔。她想这样打法,自己肯定要输,于是飞到一座山头装起了鸡叫。她学得很像,一叫山下村子里的公鸡也都叫了起来。鲁班以为天亮了,就停止了打孔,所以宁河岸边的石孔只到龙门峡就没有了。
一泉之利,足以奔走四方。从宁河镇贩盐,用人力运负,每百里能增值一倍以上。盐商见贩运利厚,自发在险恶的大巴山上修建出一段段石头砌成的盐道,仍然弃这些古栈道不用。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栈道即使修复了也不能行人,在有的栈道上方,岩石突出,人即便弯着腰也通不过。
比试是在残留着木桩的古栈道上进行。这些木桩历经千年风雨,早已朽了,有的虽然表面看起来还挺结实,实际上已是徒有其表。按照规定,常福生和胡铁匠各站一边,待一声令下,同时从两头向中间跑,跑到中间,以马步交错站在木桩上开始扳手腕。中间的两根木桩是新换上去的,比较结实,可以落脚。这是一件过程充满危险的事,因为脚下就是滔滔的河水,如果踩到朽木或是力气不济扳不过对方,都会掉进急流里去。所以这场比试不仅是比力气,还要比双方身手的敏捷以及谁的运气好,不要踩到很多会断裂的朽木。
两艘小船分别把常福生和胡铁匠送到栈道左右两端去,因为栈道前后都没有路,是生在绝壁上的,无法上去。左右是由抽签决定的,常福生抽到左,胡铁匠抽到右。围观的人们全都站在对岸观看,兴奋地议论纷纷,猜测谁会赢这场比试。有人说:“胡铁匠一定赢,他是打铁的,手劲肯定比常福生大!”
                  三场比试(2)
有人有不同看法:“那也不一定,常福生是纤夫,力气也不小。何况还要从栈道走过,谁掉水里也就算输了。”
夏子谦和蒲青莲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蒲青莲说道:“子谦哥哥,如果有一天你要和别的男人来争夺我,你也会这样为我拼命吗?”
“你是我的,不会有人来夺你的。”夏子谦低头悄悄在她耳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再和别的男人定亲的!”
“我是问万一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蒲青莲固执地问。
“我当然会为你拼命的!我什么都可以没有,怎么能没有你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蒲青莲满意了,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常福生和胡铁匠各自站在栈道一头的一根木桩上,挥了挥手表示准备好了。杜善人把手里的小红旗一挥,两人看准脚下,踩上另一根木桩就往中间奔。石壁上划有一根白线,表示那是正中,也就是比试扳手腕的地方。
常福生奔了几步,脚下一沉,心想坏了,要掉下去了!但他凭着一股提起的劲,并不停下脚步,反而奔得更快。那些朽掉的木桩在他踩过之后逐一断裂掉入河里,他却没有掉下去。在对岸旁观的人看来,他身姿轻灵,犹如腾空在飞一样,迈着大步踏着虚空就来到了正中。岸边的人不禁鼓起掌来。
胡铁匠跑到一半,一脚踩断了一根木桩,身子直往河里坠去。情急之下,他往前一扑,伸手抓住了前面一根木桩,悬吊在了半空。低头一看,脚下是湍急的哗哗的流水,抬头一看,常福生已经奔到正中木桩上,拉开马步摆好姿势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呢!耳边只听得木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眼见支撑不了多久就要断了!情急之下,他手上使劲,把身子慢慢拉起来,但是如果把脚踩上这根木桩,它很可能会断掉,怎么办呢?只见他把身子拉起后腰部使劲,做了一个倒立,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去用脚够到了前面另一根木桩,翻身踩了上去,站稳之后往前奔去,也奔到了正中。
这一番表演很是精彩,也博得了众人热烈的掌声。两人扎稳马步站定,互相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向反方向使劲。胡铁匠果然力大无比,常福生也是下力人,手劲也不小,两人直捏得对方掌骨都要碎了,也还是僵持不下。对岸的人们见两人如剪影般贴在石壁上久久不动,不禁大声吆喝起加油来,但没有叫名字,也不知到底是为谁加油。
毕竟胡铁匠在力气上稍胜一筹,时间一长常福生就支撑不住了,手渐渐倒了下来。忽觉手上力气一松,他喘了口气正想借此翻过来,不防胡铁匠在他一松之后立刻加劲,猛地一带,使他在木桩上站立不稳,直往河里坠落下去。
阿秀在人群中见丈夫落水,惊得叫了一声,虽知丈夫水性极佳,还是吓得心怦怦直跳。水流很急,一忽儿常福生就被冲出老远,但他一缓过来就开始斗着水往岸边游。只见浪里一个矫健的身影,手臂一挥就游出老远。忽然他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半天不见出来换气,众人正在担忧,却见他在水中潜泳,已然游到了岸边,湿淋淋地冒出头来。
杜善人宣布:第一场比试胡铁匠胜!小船载着胡铁匠划过来,他在乡亲们的掌声中抱拳道谢,脸上得意洋洋。常福生没想到一开场就输了一局,受了打击,有点沮丧。阿秀给他擦着湿头发,不住地轻声安慰。
常福生换过衣服,稍事休息后,第二场比试开始。这场比试是看谁先爬上修建在山顶上的女儿寨,把事先插在石墙上的一面红旗拔下来就算胜了。
女儿寨是一个现已废弃的用石头砌成的古寨子,随山势自下而上建有底寨、腰寨、顶寨,底寨至顶寨高约五百米,各寨之间有天然隧道、深巷及石阶小径相通。顶寨建于山顶绝壁之上,用条石铺成一块平坝,上建住宅。隐秘处有一石窟,入而斜上可达顶寨另一端。由于全用石头砌成,更像是一个城堡。
                  三场比试(3)
底寨地势稍低,种有大片桃林,春来桃花盛开,掩映着寨子。腰寨为女王手下的女兵居住,女王住在最高的顶寨。
传说女王是兵部尚书的女儿,生得很漂亮,和侯爷的儿子相好。王爷的儿子也想娶她。两家相持不下,约定比武定亲。用线吊起一个小钱挂在比武场的正中,两人跑马射箭,谁射下小钱谁就胜。结果侯爷射断了线,赢了,但王爷职位高,虽输了仍要强娶女王。
女王带了几十个女兵逃婚,逃到了宁河镇。有人说,宁河岸壁的栈道有些不是汉代留下的,而是女王出逃时修的。因为怕人追,就前面搭一段,后面拆一段,所以这些栈道也是不完整的。女王在山上修了寨子后当了土匪,劫富济贫,很多年后还有人在寨子里挖到金条,捡到金钗。
顶寨位于高山顶上,高于两旁数峰,原本也只有羊肠鸟道可通,加上废置多年,杂树丛生,更是没有路了,当地人如果要上去,得带上刀一边走一边开路。所以这场比试,虽然只是比爬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两人就位后,杜善人一声令下,两人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开始还比较容易,有点茅草什么的也不要紧,虽然扎人,还是能通过。爬到后来,灌木丛生,如一道道天然屏障似的拦着人不让过去,得费很多时间把它们弄开。山势也越来越陡,到后来几乎是垂直的了,得手脚并用地爬,稍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下山去,粉身碎骨。
胡铁匠本来领先,却不防踩松了一块石头,身子往下滑,他本能地伸手向一丛枝条抓去,只觉手上一阵刺痛,原来抓到了一把荆棘。那些刺扎在手上,让他没法再攀爬,只得停下来一根根拔掉。这么一耽搁,常福生就赶到前面去了。
最后的一段路,是从石头砌成的寨墙上翻进寨子。寨子修在山顶已经很高了,那寨墙还有十几米高,从山下看去,常福生的身影已小成一个黑点,摇摇欲坠地爬在虽然残破却依然宏伟的寨墙上。阿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小黑点慢慢地一点点往上升。突然,黑点从寨墙滑落,没入墙下灌木丛中,她忍不住惊呼起来。
然而不多时,黑点又顽强地出现在了寨墙上,一点点往上爬。这一次滑落让常福生受伤不轻,整个身子从面部到大腿都擦伤了,手上更是血迹斑斑。胡铁匠已经追上来,他不能松劲,要是这场比试再输了,就要和阿秀背井离乡。他本是个走南闯北的船工,在宁河镇也没什么牵挂的亲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活,但他不愿阿秀这么屈辱地跟着自己离开,这样他会一辈子不安心的。
所以他忍着疼痛,又努力地爬上了寨墙。他紧紧地贴在粗糙的石头上,手指铁钳一样抓着石块,脚尖踩在石缝里。他听到耳边山风呼呼地吹,感受到垒起的石头传来古老的讯息,看到墙头枯草在风中摇曳。他心想,女王也是一个向往自由恋爱、婚姻自主的人,不然她就嫁给王爷的儿子得了,何必放弃荣华富贵,来这荒山野岭为匪呢!他想,女王一定会保佑自己获胜的!
终于,他爬上了寨墙,从墙头拔下红旗,使劲挥舞起来,那鲜红在风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传递着他的激动与喜悦。
第三场比试应该是最危险最艰难的一场,要从放置在悬崖半腰的悬棺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宁河荆竹峡有不少西汉晚期和战国时期的悬棺,形状似一艘上宽下窄的小船。悬棺是一种很独特的葬法,嵌在险峻的山壁岩石缝里,下离水面上百米,上离山顶也有近百米。古时没有机械装置,怎么放上去的至今是个谜。
据说很难有人可以到达放置悬棺的地方,因为它悬在半山,上不沾天下不挨地,从下面攀爬是光溜溜的陡崖,从上面下去吧悬棺又是藏在凹进去的石缝里,怎么都让人无从下手。所以虽然传说悬棺里有金银财宝,盗贼也不敢打它的主意,小命要紧。
按照事先的约定,常福生和胡铁匠要先爬到放置有悬棺的山顶,用粗麻绳一头系在山顶的石头上,一头系在腰上,下到悬棺处,打开棺材取出里面的一件陪葬物。谁取到谁胜,如果两人都取到了,谁先取到就算谁胜。
                  三场比试(4)
两人在腰间系好绳子,慢慢地往崖下爬。这次谁也不敢抢时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踩空一步。他们也不敢看对方一眼,一次小小的分神都有可能导致失足。
下啊下啊,好容易快到放有悬棺的石缝了,常福生突然失手,滑下了攀爬的岩石壁。由于石壁是向外突的,他被绳子吊在了半空。他挣扎着想要荡回石壁,却一次次无功而返,他的挣扎只是使得绳子荡得更加厉害而已。
天快黑了,这三场比试足足比了一天,常福生累了,只觉手脚发软,身上擦伤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想起阿秀出门前嘱咐的话,宁可随他浪迹天涯,也不愿他有什么意外,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弃,让山顶上的人拉他上去算了,认输总比让阿秀当寡妇好吧!
正在这当儿,胡铁匠也失手滑落,和常福生一样吊在了半空中。他在滑落过程中撞到石上,此刻用手捂着受伤的头,似乎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是这时叫停,和胡铁匠打个平手,改日再比,还是趁他也滑落,一鼓作气赢了他呢?犹豫不决中,常福生看到随着自己身体的摆动,麻绳在岩石上来回磨着,如果再不停下来,就要磨断了!他吓出一身冷汗,心想得停住摆动,不然绳子断了小命就没了。一急之下,他双手握住绳子,顺着绳子使出最后的力气一点点往上爬。终于爬到了石缝处,站在了岩石上,才发现手因用力过度,抽搐起来。
石缝很窄,人不能站立,他跪在悬棺前,用随身带的起子撬开了棺材盖。一阵烟尘弥漫之后,棺内的东西映入眼帘:两副尸骨合葬在一起,从骨架的大小来看似乎是一男一女,不是直接躺在棺材底的,而是在十几块木片搭成的架子上,下面还铺有人字形垫尸竹席。陪葬物有青铜剑、丝麻衣物、篾织寝席、骨雕饰品。他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些悬棺已经存在千年了,从来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他贸然地闯入,会不会惹怒他们呢?他不敢细看,匆匆从中拿了一条骨雕项链,合上了棺材。
当他把骨雕项链戴上阿秀的脖子时,阿秀扑到他怀里激动得哭了。他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轻贱你了。你是我的老婆,是所有的人都认可了的老婆!”
杜善人大声地宣布了常福生胜利。人们使劲鼓起掌来,仿佛他是一个从战场凯旋的英雄。是的,他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赢得了胜利,赢得了尊严与合法的身份,从此以后,他和他爱的女人可以在这镇上堂堂正正地做夫妻了!
                  银红(1)
午后小睡起来,吃过冰糖枸杞银耳羹,泡上香茶,银红在金色的铜盆里洗了手,焚上香,调好琵琶的弦开始弹奏。她凝神倾情,指法轻灵,弹的是《春江花月夜》。琴声铮铮,虽是明媚的白日,也仿佛把人带入了美好的春夜,微风习习,江上水波荡漾,河岸繁花暗香袭人,明月高高地挂在天边,把清辉洒向大地。
她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头发一些挽在头上,一些散落肩头,素面朝天,全身没有任何装饰,显得更加清丽动人。怎么看她,都不像个烟花女子,这是沈玉林特别迷恋她的原因。对于男人来说,烟花女子看起来像良家妇女,良家妇女像烟花女子,都会具有特别的魅力。
第一次见到银红的那天,刚下过雨,地上有些积水,路上一块青石板松动了,沈玉林一脚踩上去,积水飞溅,弄了他一头一脸,还溅到前面一个正在小摊旁买梨的红衣女子身上。红衣女子被弄脏了衣服,正想发作,回过头来一看,见他一头一脑的泥水,糊得花脸猫似的,不由得掩嘴一笑。
这一笑让沈玉林心里一动,他痴痴地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大红纱衣下雪白的手腕,玉葱似的纤纤十指……待她走远,她的笑容还残留在眼前,停留在他心上。他急忙问周围的人红衣女子是谁,人家笑着说:那是藏春楼的银红姑娘,要见她只要有钱就成。
当天晚上沈玉林就到藏春楼去了。在她惊异的表情中,他送上这次贩运过来的一匹红绸缎,附耳轻声说道:“今天不小心弄脏了姑娘衣服,所以特来赔姑娘一些衣料。”不待她说什么,他又轻笑一声说:“还有,我想来吃姑娘今天买的梨……”
沈玉林斜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耳中听着琴声,心里想着这些旧事。在袅袅升起的雾气中,银红弹琴的形象有些模糊,更像一幅画。几年过去了,两人多少有了点真感情,他每次贩货而来,贩盐而去,都要到藏春楼找她,把她包下。她的房间就是他的客栈。
银红弹完一首曲子,换了一首,一边弹一边看着他,琴声变得有些散漫。沈玉林坐起来,拿出竹笛走到窗前吹奏相和。她停了弹奏,赤着脚踩着木楼地板,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用两只手圈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宽阔的后背上。
他也放下笛子,回过身来抱住她说:“怎么,弹累了?”
“嗯。”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那我们再做?”他趁势要把她抱到床上去。
“不不不,我都要被你拆散架了!”
他哈哈大笑:“明天我就要走了,得过几个月才能再来,今天当然不能放过你!”
她抬起头望着他,又一次说:“玉林,你娶了我吧!”
他皱起眉头:“跟你说过了,我家里不会同意的。”
“你家又不在这里,你不说谁知道我的出身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两地经商来往这么频繁,总有些人知根知底的保不准说出去。那时就算我已经娶了你,家里也会逼着我休掉的,到时候你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岂不更糟。”
“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嫌弃我!”她有些生气,但也不敢太使性子。她不过是个低贱的人,虽然他喜欢她,但这喜欢也是没有根的,今天还在,明天就不知有没有。
“你看你,又这么说!我嫌你还每次都来找你?你看我什么时候找过别人?”
“那你替我赎身吧!”
“等你有了可以嫁的人再说吧!现在赎了你能做什么?还不如就在藏春楼混混,日子热热闹闹的就过了。”
这话她也只能说到这份上,每次他总有推托之词。她知道他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漂亮,但藏春楼的姑娘哪个没几分姿色呢,这姿色今天在,明天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起有一个姐妹,爱上了一个男人,把所有的钱给了他,指望他替自己赎身,风风光光地嫁一回。结果男人带着钱一去不返,那个姐妹一夜之间就老去了,丧失了往日的美丽容颜,不能再接客,沦为厨房打杂的女佣。从此她就知道,女人的衰老不是一年年慢慢来的,而是会突然就到来了。在丧失美丽之前,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为下半辈子谋一个出路。
                  银红(2)
其实,在藏春楼,许多姐妹和她一样有这样的想法,也有许多姐妹什么也不想,过一天是一天。她也希望自己和她们一样,不忧虑什么,到了混不下去的那一天,往窗前这条永远都存在的后溪河里一跳,就一了百了了。
“好了,别想这些事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快换衣服吧。”
“这个镇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去过的,要你带!”话虽如此,她还是离开他的怀抱,去换衣服。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怎么老是只穿红白两色的衣服呢?”
“从小藏春楼里的妈妈就这样给我穿,习惯了。”
“那倒是和你的名字挺配的。”
“说不定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我们这样的人,还不是别人随便起个什么名就叫个什么名。”
“这名挺好的……看别的女人穿的花花绿绿的你不想?”
“我想要的东西多着呢,可惜没那个命。”她看他一眼。
他不接这茬儿:“那我送你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绸缎你都拿来做什么了?”
“我拿去卖给绸缎庄了!”换了平时,她不会这样说,此时故意赌气说道。
他不怒反笑:“好好,你倒是比我会做生意,还是无本生意!”
“都是无本生意,老本行嘛!”
说过这一句,两人都笑起来,不再斗气了。
到了后溪河,沈玉林租了一条小船,吩咐船家多备蜡烛。银红好奇地问:“这青天白日的,你要这么多蜡烛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着让船家开船,指名到后溪阴河。后溪阴河是后溪河上游的一段,由两岸滑坡时滚落下来的巨大岩石覆盖河面,河水从下穿流形成。那里黑暗阴深,因此称为阴河,平时少有人去。
船行至阴河,如同进入了地下溶洞,头顶是嶙峋的怪石,脚下是黑沉沉的河水。沈玉林让船家在船头船尾都点起蜡烛,拿过渔网,撒网捕鱼。
银红见他姿势熟练,惊奇地说:“咦,你还会捕鱼?”
“是啊,我家住在洞庭湖边,小时候常跟爹爹去捕鱼的。来,你也来试试!”
“我不会啊!”
“不会我教你呀!”说着他把渔网拿给她,教她摆好姿势,让她往河里撒网。
她照着他的话做,抡起手臂把网使劲往河里抛。不知怎的,那渔网没有在落入水面时散开,却在半空中就散了,把沈玉林的头罩在了里面。
沈玉林大叫一声:“好厉害的暗器,活捉沈大高手!”
她急忙去给他解开,他却并不急着脱身,一把把她抱住,隔着渔网向她唇上吻去,轻笑道:“罚你亲一下做补偿!”
这一吻吻得缠绵而悠长,良久他才放开她。虽是风月场中人,她也不禁脸红心跳。在黑暗的阴河河面,在星星点点的烛光中,隔着渔网丝线体味他温热的唇,这奇特的感受久久地留在她心上。
“来,咱们再来撒一次网。”
他捉住她的手,教她重新把网撒了出去。这次网画了一个漂亮的弧形后,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好奇地问道:“你说你小时候住在洞庭湖边,那湖是什么样子的?”
“洞庭湖是很大的湖,比河更宽广,水比较平,偶尔也泛起波浪。夏天湖里种有大片的荷花,可以划船去采莲蓬。船在里面走的时候,密密的荷叶能把人都遮住。秋天湖畔有许多雪白的芦苇,在风里摇摆,可好看了。”
“好美啊,真想去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你们山上不也有湖吗,只不过小一点而已。”一听她有这样的愿望,他马上又轻描淡写起来。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悲伤。她知道自己只是他旅途中无聊的陪伴,他永远也不会让她走进他的生活中,连这样的闲聊,他都一刻不放松警惕,不给她任何抱有幻想的机会。
突然,他大叫起来:“鱼!鱼!捕到鱼了!”
                  银红(3)
两人合力将网拉起,只见白花花的鱼不停地在网里跳动,好像一场银色的雨。把鱼哗地倒在船头时,银红体验到了内心久违的快乐。
沈玉林也很高兴,说道:“在黑暗阴深的河面,秉烛放舟,撒网捕鱼,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然后他又说道:“偶尔这么做才觉得有趣好玩,真要靠打鱼为生,就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好多渔民在洞庭湖打鱼,所有的家当就是一条船,晚上也就住在渔船里。”
她静静地听着他说这些话,怀着温柔的痛楚看着烛光里他俊朗的面容。他们不再捕鱼了,并排坐在船头,身边是好几支蜡烛,那小小的火焰随着船的划动被拉得向后倒去,忽儿又缩回去和着水声跳动一下。
回到藏春楼已是傍晚,沈玉林躺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银红把鱼拿到厨房,洗干净了手,亲自为他煎鱼做汤。平时她是不用做这些事的,藏春楼有专门的厨子,客人吩咐下来自然会治办好,有时客人想吃酒楼的菜,也可以叫人送来。但今天,她突然很想亲手为他做一顿饭,像一个真正的老婆那样,为自己的男人做一顿饭。
她做了红烧鱼,清蒸鱼,炸了鱼丸,熬了鱼汤,配了几样下酒小菜,用托盘端上了楼。沈玉林还在沉睡,屋子里很暗,显得有点凄凉。她点亮灯,屋子马上变得温暖起来。
她把灯举到床前,细细地看着他。他醒着的时候,无论对她多好多温柔,她都会怀着一丝畏惧,生怕一句话不对就惹怒他。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觉得他是安全的可亲的,是暂时属于自己的。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吓得她失手把灯油滴在了他脸上,烫出一片红印。她吓坏了,一个劲地赔不是,急着去找烫伤药。他骂道:“你做什么,想烫死我啊!”
他的脾气是阴晴不定的,让她拿不准摸不透。有时候惹了他也没事,有时明明没什么,他却会勃然大怒。她不知这次他会真生气呢还是算了。
看到一桌子的菜,得知是她亲手做的,他说:“看在这些鱼的分上,饶了你!快倒酒来!”
两人临窗对饮,银红心里充满了离别的愁绪。作为一个卖笑为生的女子,她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的。欢场上来来往往的人,谁把谁放在心上呢?可是她开始依恋他,盼着他的到来,伤心他的离去。她犯了做她们这行的大忌,动了真情。她知道她不会有好的结果,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何况她还没有百宝箱可沉……
她夹起一个鱼丸,递到他嘴边。他却突然捉住她的手,鱼丸滚落在地板上。他不理会她的惊叫,把她拖到床边,摁到床上,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她不再挣扎,任他动作,泪水不知不觉地流淌了下来。她顺从而悲伤地承受着他。
他看到了她的眼泪,对她说道:“我又不是走了不回来,你哭个什么!”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心里的悲伤都放了出来,她更加伤心地哭起来。
“不许哭,我不要看到你哭!”他说着把她拉了起来,推到窗前,把她摁着弯下腰伏到窗台上。灯火突然在这时燃尽了,岸边的渔火闪烁在他们的眼里,朦胧的月光照了进来,照在她光滑细腻的后背上,照着她一头乌云般的黑发,那洁白纤细的颈脖仿佛不堪重负似的……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后溪河的对岸望过来,就能看到在岸边的楼里,有一个姑娘立在窗前,时而被身后的一个男人拉住长发,露出胸前的绣花肚兜,时而被摁着伏下身去,承受男人猛烈的撞击……但即使他凝神细看,也不会看见从姑娘眼里滚落出的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它们滴落到窗下的后溪河里,随着河水翻腾而去。
                  绞虹节(1)
一年一度的绞虹节到了,照例要进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熬盐要引盐卤到对岸,以竹通水为笕,以篾编绞成束为虹,篾织成碗口粗的牵藤,在两岸牢固地绷着,把卤笕吊在上面。由龙池到各灶,近的要竹笕数十丈,远的要二三百丈,沿途数十家灶房的卤笕排列在共同的木架上,称为笕路。笕竹用桐油涂,篾虹易坏,须一年一换,换的时间为每年秋季,借此搞些庆祝活动,称为绞虹节。
绞虹节是盐业最隆重的一个节日,比盐业的其他活动如火神会、龙君会都要盛大,篾虹由盐老板和盐工共同出资更换。
盐业公会的会长杨延光把所有的盐老板都聚集在了龙君庙,先拜龙君庙是换篾虹的一个仪式。杨延光先念知县题诗:“宝源天富国,咸脉海分潮。”然后说一段祝词,领引众人拜祭。
但是拜完之后杨延光并没有下令更换篾虹,而是宣布了另一件事,他说:“龙池前铸铁板久经剥蚀,洞眼出现大小差异,最近发现,有人更是借机将眼锉大,多得盐卤!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已不是一家两家!所以本公会决定,在铸铁板的每个泉眼上镶嵌铜片,统一洞眼大小,以示公平!”
他一说完,盐老板们一致表示赞同。有人说:“竟然还有人偷盐卤,怎么不处置?”
有人说:“现在好了,谁再想偷也不行了!”
张天禄在下面听着这些议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幸好盐业公会没有追究这件事,不然不好交代,在其他盐老板面前也很没面子。想不到除了自己,还有别家想到了用这个方法来偷盐卤,也许正因为不止一家,盐业公会才不便追究,把泉眼镶嵌铜片来杜绝这种事再发生。
换过篾虹,庆祝的队伍走上半边街。锣鼓声中,打头是舞狮。狮身长七尺,皮以五彩布制成,圆眼红须,眼睫毛老长,随着舞动不停地扑闪着,十分朴拙可爱。舞狮者首尾各一人,另有一人身着红衣、手执绣球逗引于前,不时做一个空翻,引来一阵喝彩。
紧接着是舞龙。龙是彩龙,身上鳞片五彩缤纷,十分鲜艳夺目。龙前有长长的执事队伍,锣号开道于前,龙旗、凤旗、虎旗、豹旗紧随其后。彩龙有十五节,玩龙者白布缠头,绒球插鬓,身着彩衣,腰系彩带,其中玩龙尾者或饰*,或扮小丑,以博观者一笑。玩龙的花样很多,有龙抬头、观音坐莲台、水波浪、拜四方、卧龙等动作。
由于盐泉的原因,这里的人比较崇拜龙,所以绞虹节里玩龙的比较多。彩龙过后是菜龙。菜龙比彩龙短,只有九节,龙头用纸糊,龙眼用橘子做成,龙身用菜头、青菜、莲白、胡萝卜叶等扎成,逗龙的球是一个大柚子。玩龙的人身穿黄衣绿裤,腰束花带,头戴用菜头制成的帽子,脚穿草鞋。逗龙的人是男扮女装的小丑,身着花衣花裤,脚穿绣花鞋,戴着胡萝卜做成的耳环。
除了大菜龙,还有若干小菜龙,将菜头菜叶扎在板凳上做成。小菜龙做出旋转翻身、摆八字、穿娘肚、跳龙背等动作,和大菜龙相配合,煞是好看。
蒲青莲也抱着个板凳做的小菜龙,挤在人群里看得乐呵呵的。她小孩子心性,不仅喜欢热闹,还最喜欢看菜龙,那些制作龙的菜都是非常家常的,看了让人觉得龙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物,那么平易近人,那么亲切。
她的小菜龙虽然也是小木凳做的,却比别人多个木雕的龙头,装在凳子前面,显得更加逼真和精致。不用说,那是做木匠的夏子谦特意为她做的。
菜龙舞到时,她和一群小孩子一起,舞动着小菜龙,钻到大龙肚子下,和大龙一起摆出造型,玩得兴高采烈。夏子谦在一旁咧着大嘴看着她乐,她一把把他拉进队伍,把小菜龙搁到他背上,推着他跟随队伍在大龙身下钻进钻出。
走来一队踩高跷的人,俗称高脚狮子,扮《西游记》、《八仙过海》等戏文,其中盐老板赵源清的女儿赵云珠也在里面。她不爱红装爱武装,扮的是一员身披盔甲的武将,手执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刀。那盔甲和刀都用金箔纸贴在表面,看起来光彩夺目,威风凛凛。
                  绞虹节(2)
她站在高跷上,被喧闹的人群吵得头晕乎乎的,被自己身上金色的盔甲晃得有些眼花。她努力想象着自己是骑在马上驰骋沙场,挥动金色的大刀,所向披靡。然而欢腾的场面总是把她从想象中拉回现实,让她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参加一个民俗活动而已。
有人在下面议论她:“这赵老板的女儿已经二十多了吧?还没找到婆家?”
“是呀,性子这么烈,谁敢娶她。”
“也不一定,家里这么有钱,长得也不错,还怕嫁不出去?”
“那人家也得挑啊,高不成低不就,也就耽搁了。”
“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还挑个什么。”
“那不正好,家产也不用落到外人手里了。”
“嘻,我看你是想去做个上门女婿吧?”
“去去,人家踢梦脚也踢不到我身上来!”
高跷过后是跑马、花船、蚌舞等,然后是菜头、萝卜、白菜、南瓜等组成的排灯队。常福生带着老婆阿秀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阿秀已经怀孕,常福生指着南瓜灯笑她很快就会长成那模样。阿秀便刻意模仿大腹便便快要临产的孕妇,用手撑着腰挺起肚子眼睛朝上往前走。常福生怕她看不见路跌倒,紧张得急忙跟上去护着她。
走过彩旗队和手执甘蔗的响篙队和腰鼓队,*队伍就过完了,人们拥到一个空场上继续游艺活动。
由于整个镇子都是依山而建,空旷的地势很少,这个场地也不大,所以许多人都站在山坡上,把地方让给那些表演的人。
场上垒起三十多张方桌,舞狮的人在上面上上下下地翻越,于方桌腿上作惊险的表演,吓得有些小孩用手捂住眼睛,想看又不敢看。
舞狮、舞龙、杂耍等节目表演完,人们又在场上进行抵扁担、扭扁担、拔河、爬竿、跳拱等活动,虽然也分队比赛,但更多的还是在于自娱,对于结果并不太在意。小孩子们也抽陀螺、跳房子、抓子扔沙袋玩。
胡铁匠在和人扭扁担,只见他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扁担的一头,一送一带,对方就拿捏不住,只得脱手。人们鼓起掌来,他得意地抱拳相谢。突然他一抬眼看到常福生在围观的人中,说道:“怎么样,要不要再和我比一场?”
常福生娶得阿秀,已经十分的心满意足,现在又快当爹了,性子柔和了许多,闻言也不以为意,笑道:“不比了不比了,你的力气大我是领教过了。”
胡铁匠拉过身边的一个女子说:“我也快要成亲了,这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那女子一张满月脸,身材也是粗粗壮壮,看上去倒是和胡铁匠挺般配。她刻意地打量了一下阿秀,心想: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也值得两个男人为她争?
常福生急忙道喜:“那敢情好,恭喜恭喜!”
阿秀也说道:“胡大哥,真为你高兴,阿秀在这里先祝你们百头到老!”
“好,今天你叫我一声大哥,从今后我也当你是妹子!走,咱们哥几个喝酒去!”胡铁匠豪爽地说。
杨延光不仅是盐业公会的会长,也是本地最大的盐老板,他也混在人群中闲逛。虽然每年他都要参加绞虹节,但对于这些活动并无太大兴趣,只是新近第二个老婆突然病故,心情比较郁闷,借此散散心。
他走到场上一角,看见那里一群女孩子正在比赛踢毽子,十几个女孩分成两队站成两排,这队的人把毽子踢向另一队的人,那个队的再踢给这队的另一个人。这样一个接一个依次从头踢到尾,然后由最后一个人对角踢,中途谁没接住就淘汰掉。
这样踢了几轮之后,这一队还剩三个人,另一队就只剩下一个穿红衣的女孩。三个人轮番刁难她,她却毫不畏惧,不慌不忙地接住三人踢来的毽子,并且还不失时机地踢回对方,让对方手忙脚乱。她故意把毽子踢到两人中间,让两人拿不准该谁接好,有时两人抢着去接,有时又都呆在原地,结果让毽子白白地落到地上。
                  绞虹节(3)
几个回合之后,三人竟都败下阵来,那毽子像长在红衣女孩脚上似的,一直没有落地。她踢得兴起,开始一个人踢全套的花样,踢完单脚、吊脚、对脚、跟角,再踢半边圆、搁脚、勾脚、跳脚、小笼、大笼、甩、摆等。只见那绿毛毽子如活了一般,在她身边翩翩起舞。她一丝不苟又灵活自如地踢着,目光追随着毽子,顾盼生姿,如一只灵巧的燕子。
杨延光看着她,不知怎的突然心有所感,老婆过世前病了好几年,看久了整日歪歪倒倒的病人,这时看到这么一个活泼健康的女孩,感觉自己被注入了一股活力似的。
他问一同来的灶头:“这女孩是哪家姑娘?”
“是蒲临川的闺女,叫什么青莲的。”
“她找了婆家没有?”
“这个不太清楚,应该还没有吧!她哥在张天禄的天禄灶干,可以问问他。”
“哦。”
“杨老板看上了这姑娘?”灶头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杨老板新近丧偶,再娶也是迟早的事,如果有中意的人家,早点定下来也无妨。”灶头察言观色,又说道:“凭杨老板的身家地位,在这宁河镇什么女人娶不到?”
杨延光不置可否,目光仍追随着女孩红色的身影。只见她终于停了下来,跳得热了,脸红扑扑的更添娇媚。一个男子递上手绢,她擦着头上的汗,亲昵地跟那男子说着话。
他皱起眉头,问道:“那男的是谁?”
灶头看了看,说:“那人啊,是镇上的木匠夏子谦。”
他听了不做声,在心里盘算着。这时人群纷纷拥向两边,围出一个大圈,让一条草龙在里面舞动。这龙是用麻布与草绳制成的,最终要烧掉,所以也称烧龙。
玩龙者上身*,下穿灯笼裤,一些人举着龙上下翻舞,在圈子里盘绕着呼号飞奔,一些人举着火把围着龙舞动,围观的人鸣起鞭炮放起烟花为之助兴,一时间鞭炮声齐响,烟雾腾腾,热闹非凡。
兴尽之后,草龙被火把点燃,付之一炬,燃起的火焰映红了围观者的脸。蒲青莲不知道在她全神贯注看着烧龙的时候,有一个男人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她在火光中无忧无虑地笑着,拍着手,感受着这个快乐的绞虹节,不知道她的命运即将被改变。
                  哭嫁(1)
杨延光托媒婆来提亲,让蒲临川一家大出意外,又感到受宠若惊。他们恭恭敬敬地把媒婆请到家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落座,急忙端茶倒水。
媒婆一边喝着茶,一边说:“这杨延光就不用我多费口舌说了吧,他能看上你们家闺女,是你们家多大的福气呀!”
“那是那是!”蒲临川连声说道。想不到青莲这个疯丫头,还能有这样的好命,平日还担心她嫁不出去呢!他老婆一听,已经激动得在抹眼泪了。
蒲文忠也高兴坏了,心想本地最大的盐老板看上了自己的妹妹,那自己不就成了他的大舅子?既然是他大舅子,当个灶头那还不容易?真是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自己的愿望这么快就要实现了不说,今后的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了。
蒲青莲在里屋听到媒婆来提亲,犹如晴天霹雳般惊呆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盐老板会看上自己。她顾不得礼节,一头冲出去,对着媒婆嚷:“你回去对杨老板说,我们穷家小户,高攀不上他们家!这门婚事,还是算了罢!”
“哟,青莲姑娘出来了,果然是长得水灵灵的,难怪杨老板动心呀!”媒婆不接蒲青莲的话,自顾说道,还想去拉她的手。
蒲青莲把手甩开,发急道:“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啊?”
“青莲姑娘,”媒婆不紧不慢地说,“我要是你,就赶紧去拜菩萨,谢谢上天给了这门好亲。杨老板既然托老身来提亲,就不在意你们是不是穷家小户,也不存在高不高攀一说。”
“那你去对他说,我不愿意嫁!”
“这丫头,说什么糊涂话呢?女孩子大了都得嫁的嘛,杨老板这样的人品家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蒲临川急忙教训女儿。
“他都那么大年纪了,而且他娶了两个老婆都死掉了,一定克妻!”
媒婆说:“人家杨老板正当壮年,多少姑娘想嫁还嫁不着呢!他两个老婆都是自己得病死的,怎么能说是他克死的呢?何况,杨老板事先已请算命先生合过你们俩的八字,算命先生说是天作之合,这一点青莲姑娘大可放心。”
蒲青莲一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说不嫁,只得说:“反正我不愿意嫁!”
蒲文忠沉不住气,骂道:“别以为不知道你那点小心眼,不就是为了夏子谦吗?那个小木匠要啥没啥,穷得丁当响,跟了他不饿死就算你命大!”
蒲临川连连给儿子使眼色,让他别提这事,但蒲文忠愣头愣脑地已经嚷了出来。
蒲青莲哇地哭了:“我和子谦哥哥已经说好了,他非我不娶,我非他不嫁的!”
“小孩子间说着玩也当得真?婚嫁之事怎么也得由父母媒妁做主。”蒲临川急忙呵斥女儿。
媒婆看一眼哭哭啼啼的青莲,说:“青莲姑娘仔细想好了,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不是天天有,过了这个村可是没这个店。”
蒲临川赶紧堆笑对媒婆说道:“您别理会小孩子的话,她懂个啥……那这事……这事就这么定了,烦劳您回去对杨老板说一声,他想什么时候办婚事都成。”
“那好,我这就去回话。”媒婆站起身来,又看一眼青莲,撇撇嘴走了。
“你这个傻丫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个啥呢?”母亲对蒲青莲说。
“娘,我要嫁子谦哥哥,不愿意嫁杨老板!”
“子谦这孩子老实,也不错,可他哪能和杨老板比呢?你嫁到杨家,就是落到福窝窝里了。他过世的两个老婆都没孩子,你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他还能不疼你?”
“说你傻你还真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过来,父母和哥哥我都是最疼你的人,难道还会害你?”蒲文忠也劝道。
“你这么想嫁到杨家,那你自己嫁好了!”蒲青莲冲着蒲文忠嚷,推开母亲,冲出门去。
她找到夏子谦,对他说:“子谦哥哥,杨延光找媒婆来提亲,我家里答应了,怎么办呢?”
“啊,这……这怎么可能呢?杨延光怎么会突然看上了你?你以前认识他?”
                  哭嫁(2)
“这宁河镇谁不认识他呀,可是他并不认识我,怎么会突然来提亲,我也想不明白。”
“你家里愿意你嫁他?”
“是啊,他们高兴着呢,认为是天上掉的大好事。”
“谁说不是呢,谁不想和他攀点亲……我真蠢,还问这种问题……”
“你别只顾唠叨这些事,想想怎么办呢?”蒲青莲发急道。
“你家里都答应了,我能怎么办?”
“你也找人来提亲吧!”
“别说现在提亲晚了,就算以前咱们定了亲,现在有杨延光想娶你,只怕你们家也要和我退亲。”
“要不,子谦哥,你带我走吧!”
夏子谦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私奔?我们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何况就算你舍得下父母兄弟,我上有年老的娘和奶奶,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全靠我养活,要是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甘心看着我另嫁他人?我们在云台观的菩萨面前、在信泉发过誓的,要永远在一起。常福生和胡铁匠比试那天,你也曾对我说当有别人想抢我时,你会为我拼命……这些你都忘了?你说过的话都当不得真?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夏子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半晌道:“青莲妹妹,你以为我愿意你另嫁他人?可要娶你的是杨延光,不是另一个和我一样的小伙子,你让我拿什么和他争?如果和常福生争阿秀的是杨延光,常福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那常福生也一定会带着阿秀逃走的!”
“也许吧,但常福生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不像我……”
蒲青莲不再说什么,一把抓住夏子谦的手,拉着他一路狂奔,爬上山去。
他叫:“你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她不理不睬,只一个劲爬山。他也不再说什么,任她拉着自己走。
她带着他爬上了鸡心岭,这个地方号称一脚踏三省,是陕西、湖北、四川三省交界处,此处山路崎岖,人烟稀少,万峰攒聚。陕西界多树林,湖北界产茅竹,四川界尽生茅草,这里是天然鸿沟,四周皆山,只有一条小路通湖北竹溪县。
站在高处向四周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间,使得人感到一丝神秘和恐惧。
蒲青莲指着山下说:“子谦哥哥,别的地方我没去过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脚踏三省的鸡心岭就通向三个地方,你要是愿意带我走,至少有三个地方可以去。”
夏子谦叹一口气,往地上一蹲,抱着头不说话。蒲青莲发急地踢了他一脚,哭道:“你说句话呀!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再不吭声,我就从这鸡心岭上跳下去!”
夏子谦忽地站起来说:“你别跳,我跳好了!我死了你就能安安心心出嫁了!”
蒲青莲吓得拉住他。他反身抱住她,哭了:“青莲妹妹,别怪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想想啊,一定有办法的!”她拼命摇着他,叫着。
“也许这就是命吧,老天爷不要咱们在一起……”
“不,我不信命,我不相信我的命是这样的!”她嚷着,然而也无计可施。
山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吹过这一对抱头痛哭的情人,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对方,指望对方能消除自己心里的无助。然而这风带不走他们的悲伤,带不走他们的无助,它只是带走了他们身上的暖意,使他们从里到外都透心地寒冷。
下山的时候,夏子谦说道:“青莲妹妹,我认识一个观花婆,要不,我带你去观观花,让她看看你的命里是怎样的。”
“那有什么用?”
“如果知道命里就该嫁给他,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如果不是呢?”
“那也可以让观花婆指点一下迷津,让她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好。”
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她,她说道:“好吧。”
夏子谦带着她回到镇上,找了个鸡蛋铺买了个生鸡蛋,然后穿过一些七拐八拐的小巷,来到一间木房子前。那房子已经快要塌掉了,整个向一边斜去,木板之间有很大的缝隙,还破着一个个的洞。
                  哭嫁(3)
走进屋子,只觉眼前一暗,里面黑得看不清东西,因为屋子里并没有窗户,只是从一条条缝隙和一个个破洞里漏进来一些光线。那些一条条的光线在木板地上交织,留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屋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床,床上盘腿坐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闭着眼嘴里正喃喃地念叨些什么。
夏子谦说明了来意,送上观花的费用和那个鸡蛋。观花婆就把那个鸡蛋放在手心里,凝神望着它,嘴里叽里咕噜地念起了咒语。
说也奇怪,随着她的念咒,本来倒着放在平摊的手掌上的鸡蛋一点点立了起来,最后竟完全自己站直了,稳稳地立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观花婆看着那个鸡蛋说:“这位姑娘会嫁给一位贵人,生下贵子,如果顺天意会一生荣华富贵,如果不顺天意,恐有血光之灾。”
听着这样的预言,夏子谦脸色惨白,蒲青莲几乎要哭了。贵人,还会有谁是贵人呢,难道命里注定真要嫁给杨延光?如果不嫁给他,会有血光之灾,难道他会派人来杀害夏子谦?
观花婆又对蒲青莲说:“这位姑娘身上长着反骨,煞气太重,容易招祸,过来我替你消一消。”
蒲青莲犹豫着不敢走近观花婆,夏子谦把她往前一推。观花婆拉起她的手,把鸡蛋放到她手心,然后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滚动到头顶,再从头顶滚动到另一只手臂,一边仍喃喃念着咒语。
这样重复几次后,观花婆放开了她,拿出一张红色的符放在一个碗里烧掉了,然后倒进一点水,用长长的指甲蘸着那符的灰在鸡蛋上画了一道符,对她说:“好了,把这个鸡蛋拿回去用清水煮来吃掉,小心不要把符弄掉了。”
说完这些话,观花婆好像累坏了似的,重又盘腿坐回床上,闭上眼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观花婆的家,蒲青莲把那个鸡蛋放在自己手心里,仔细端详了一阵,突然一扬手把鸡蛋扔进了脚下的后溪河里。夏子谦急忙扑上去,哪里还抓得着,那蛋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落入碧绿的河水里,溅起几点水花,消失无踪。
“你……你怎么把蛋给扔了?!”
“既然我都只能接受这样的命了,还要它来干什么?”
“观花婆不是说了,要把它煮来吃了好消灾。你看你,把它给扔了,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消灾?消什么样的灾?嫁给我不愿意嫁的人就是我最大的灾了,它能替我消吗?如果不能消这个,别的消不消又有什么关系!”
“青莲妹妹,你别这样说,你这样我心里好难过……我知道,是我没用,让你失望了……”
“你知道就好!”她冲他嚷道,眼里一下子充满泪水。
“青莲妹妹……你别太伤心,你就算嫁了,也还在这镇上,以后……以后我们也还是能见面的……”他说着这些话,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是的,他们是还能见面,但是那样的相见能和以前一样吗?他们已注定要成陌路人了。
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失魂落魄地走着,感到自己的泪水滑落,雨滴一般洒落在青石板路上。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杨家不想等,蒲家更不想等,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两家一拍即合,立马就把婚事操办了起来。
蒲青莲对夏子谦的表现非常失望,伤心之余心想早嫁早了,自己也好不再对那个懦弱的冤家抱奢望,因此也就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人们川流不息地在蒲家进进出出,有裁缝店送来衣物布料,有酒店送来整坛的酒,有干货店送来干果腌货,有银匠送来金银首饰,有日杂店送来日用品……还有盐茶米豆等,无一不全。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杨延光派人送来的聘礼。
蒲临川本想倾其所有置办些嫁妆,无奈家里太穷,也置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反倒让人笑话。杨延光很善解人意地事先送来些妆奁,嘱咐说到时候就说是蒲家的陪嫁。蒲临川觉得攀到这门亲真是天大的福分,杨家不仅有钱,还这么顾及他们家的面子。
                  哭嫁(4)
一天,夏子谦突然来了,送来了一个精美的梳妆柜,说是特意为蒲青莲出嫁做的,当做贺礼。蒲青莲在屋里听到,拿起一把斧子冲出去就想往梳妆柜上砍。蒲临川慌忙拉住她,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数!”
“我不要他假惺惺地来送什么贺礼!”
“青莲,我不是……我是……”夏子谦惶恐地搓着手,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她不再理会他,丢下斧子,哭着跑回屋子,只听得父亲对夏子谦赔礼道:“我家青莲被惯坏了,脾气大点,你别介意啊。”
夏子谦诺诺连声地应着,留恋地望了一眼青莲的房门,转身走了。他曾经问过她喜欢什么样式的床,什么样式的桌子椅子,打算在他们成亲的时候,亲手打全套的家具,全都要合她的心意。而今,他却只能为她打一个梳妆柜做出嫁的贺礼……
这个梳妆柜也是按照她的喜好做的,用上好的楠木做成,漆过很多遍,闪着温柔细腻的光泽。下面是一排带铜扣的抽屉,放置首饰用品,上面镶着一面椭圆的镜子,围绕镜子的是一圈镂空的雕花。那雕花刻的是喜鹊和梅花,团团的花叶枝枝蔓蔓,非常精美。当时她说,她喜欢喜鹊,因为喜鹊是代表吉祥的鸟,每次看到它她都会很开心,认为那一天会有好事。要是把这种鸟儿刻到家具上,天天看着,就好像天天都会有好事似的,让人心里很美。
自从得知她要出嫁后,他就没日没夜地做着它,精雕细凿地刻着它,把心里的悲愤与无奈,以及对她的眷恋都刻了进去。
夏子谦刚一走,蒲青莲就出去对父亲说:“把它放到我屋子里来。”
“咦,你不是不想要它吗?”
“我现在又要了,不行吗?”她板着脸说。
杨延光一来提亲,蒲青莲在家里的地位就变了,家里人都小心地看她的脸色,生怕她想不开,生怕这一场全家指望的富贵没了,所以都顺着她。蒲临川一边急忙动手去搬那个梳妆柜,一边说:“行行行,有什么不行的,它本来就是你的嫁妆嘛!”
在等待出嫁的剩下的日子里,蒲青莲每天什么也不做,睡醒了起来就坐在那个梳妆柜前,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发呆。
婚礼是繁琐而劳累的。成亲的头一日,男方家父兄率家人告祖,择亲友家子弟未娶者四人作为伴郎。女方家也先一日告祖,为女束发加笄,择亲友家未嫁之女四人相陪,称伴娘。
迎亲之日,先要“开脸”。蒲青莲开脸就是对着那个梳妆台做的。由一个年长的姑母给新娘开脸,用一根细细的线绞尽脸上的汗毛,并把眉毛绞得如一弯新月。然后是“上头”,就是把辫子打散,重新梳成发鬟,绕上红头绳,插上银簪,戴上银饰。这样一打扮,就和少女时判若两人,镜子里是一个少妇的形象了。
蒲青莲看着镜中自己陌生的形象,感受着脸上细细的疼痛,觉得心里也一揪一揪地疼痛着。她曾经想象着出嫁这一天的盛况,想象着夏子谦张着嘴呵呵傻乐的样子,却不曾想到,这一天到来时,却是另嫁他人。
姑母把她打扮妥当,唱道:“金花银花不见藤,只见金花不见人。金花银花头上戴,头上响铃闹沉沉……”
经过开脸和上头,由蒲文忠把蒲青莲背出了闺房,照规矩只能由兄嫂或叔叔、姑姑来背,父母是不能背的。穿过堂屋时,他们让她站在事先安放在堂屋的一个方斗上,踩上一双脚印,名叫踩斗,然后再背出大门,给她穿上一双由婆家带来的绣花鞋,这时才可以双脚着地。新娘踩斗,意味着把富贵也留给娘家,祝福娘家年年五谷丰登。
突然耳边响起“辟邪”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这是娘家人点燃葵花秆和柏香树皮做成的火把,向新娘的身前身后抛去,洒下满地的火花,预示新娘未来前程灿烂。这时,新娘需将预先准备好的两把筷子,也向身前身后撒去,祝福兄弟姐妹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一边撒,一边要说道:
一把筷子十二双,冤家出门鸟飞散。
                  哭嫁(5)
筷子落地有人捡,哥哥捡到把福享,
弟弟捡去压书箱,妹妹捡去配鸳鸯。
表姐表妹捡到去,一生一世都吉祥。
家里的亲友都围上来,哄抢这些筷子,以抢到为吉祥。
按照习俗,这时候该哭嫁了。哭嫁并非只是一味地哭泣,而是哭的内容十分丰富,有对亲人的辞行,对媒人的咒骂,对未来生活的担心和希望,哭中有唱,唱中有哭。唱的曲调很多,哭的腔调也很复杂多样,有低吟抽泣,有有声无泪,有有泪无声,有号啕大哭,有快哭慢哭,哭得有腔有调,拖腔悠扬宛转。
有些姑娘从十一二岁就开始学哭嫁,慢慢才能哭得悲戚,唱得动听。像蒲青莲这种从小爬树下河,满山遍野乱跑的野丫头,自然是没有经过这种训练。何况,她此时满心烦乱,事先临时抱佛脚背的一点哭词也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也不要紧,既然不是谁都会哭和能哭出水平来的,那就可以请人代哭。蒲家人对蒲青莲肯嫁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还敢烦劳她亲自哭嫁,所以事先已经请好了代哭的人。
代哭的姑娘在新娘出门时开始哭:“长大成人要别离,别离一去几时归,别离总有归来日,能得归来住几时?”
接下来要数娘生养的恩情:“我的妈呀我的娘,韭菜开花九匹叶,我娘怀我十个月,十月怀胎受苦难。十月一到临盆降,我娘分身在一旁,嘴巴咬得铁钉断,双脚踩得地皮穿。醒来一看儿的身,是女非男娘伤心,娘的好处千千万,十天半月数不完。”
唱词很长,“十月怀胎”要从一月唱到十月,临盆要从一更唱到五更,“养育之恩”要从一岁唱到十八岁。
哭时一大群人围观,一边陪着流泪,一边评头论足,议论哭的水平如何。蒲青莲虽不会哭嫁的词,也一直在不住地流泪。她是真心实意地悲伤,除了为嫁给不爱的人悲伤,她也对未来的生活怀着深深的恐惧。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从小在一起的亲人,要进入另一个家庭,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她不知道会是怎样。
然而围观的人们哪知道她心里的苦,全都羡慕地说:这姑娘嫁得好啊,一下子掉进福窝里!有女儿的人家,只恨自己没那好命,妒忌着蒲家的好运。蒲家人这一天真是意气风发,扬眉吐气,荣耀至极。
听了女儿的拜别,母亲回唱道:“我的心儿我的心肝,你到婆家要小心,只能墙上加得土,不能雪上再加霜。婆家的人大声讲,你的话儿要轻声。金盆打水清又清,你的脾气要改九分。铜盆打水黄又黄,你的脾气要改光。亲生爹娘不要紧,婆婆的跟前要小心。”
哭完娘要哭爹:“我的爹呀我的爹,可惜我生就女儿身,养老送终不沾边。我今是你下贱女,养儿的恩情哪时还?我今喝了离爹酒,我今吃了离爹饭,如今伢儿父女要分散。”
哭完爹娘哭兄弟姐妹:“哥呀妹呀兄妹呀,往日喊我喊得甜,挨到哥哥十八年,竹笋跟着竹子长,哥哥疼妹十八年。”
哭完这几样,新娘被扶上彩帛装饰的轿子,代哭的人继续哭上轿。唢呐、锣鼓、鞭炮齐鸣,彩旗与伞在前开道,迎亲队伍抬着嫁妆走在花轿前面,送亲队伍在花轿后簇拥着,一路吹吹打打而去。
一帮小孩子跑前跑后地看热闹,嘴里唱着:“哥哥背上轿,嫂嫂送到八角庙。吹唢呐,放大炮,哩哩啦啦好热闹。”
蒲青莲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哭得两眼红肿,被鼓乐鞭炮吵得耳朵嗡嗡直响,心里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在一个梦里,好像这一场热闹和自己无关似的。听到小孩子们的笑闹,她悲伤地想:子谦哥哥也会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吗?
此时夏子谦没有跟在围观的人群中,而是爬上了高高的山头,在那里注视着蜿蜒的迎亲队伍。那队伍远看如一群红红黑黑的蚂蚁,在狭窄的半边街上拥挤着慢慢爬行,并发出一些喧哗的声音。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在寂静的山上回荡,不再是热闹的反而显得无比凄凉。
                  哭嫁(6)
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带着自己爱的人逃走,后悔因自己的懦弱而永远地失去了心爱的青莲妹妹……他想要冲下山去,把她从花轿里一把拽出来,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带着她远走高飞……
但是,他已经错失了时机,不可能再这样做了。他知道自己有着许多的束缚,这样任性的行为,只能是想想而已。要是他无牵无挂,早就这样做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孤独地爬到这高高的山上,来看这令他心碎的场面。
他看不见花轿里的她,想象着她今天一定被打扮得很漂亮,但盛装下她一定也是悲伤的面容吧!他想象着她被众人簇拥着和那个人拜堂,送入洞房,从此成为那个人的老婆……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想起金盆映日,想起在那天她已把自己给了他……要是洞房之夜,杨延光发现了这件事,她的命运会怎样呢?
花轿来到杨宅,新郎杨延光在门前迎轿,新娘跨进婆家大门前,要用脚踏一下门槛,以示自己来到了婆家,从此是这家的人了。
堂屋设鼓乐彩饰,备香案,供五谷盐茶。新人进了堂屋,拜家神,拜尊长,拜天地,夫妻对拜……蒲青莲只觉头都磕晕了。她不习惯穿长裙,几次踩着差点把自己绊倒,更不习惯头上顶着个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被人扶着走来走去。
各种仪式很是冗长,蒲青莲无聊地低着头,透过盖头的缝隙向四周看——只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腿和鞋,哪一个是她丈夫呢?仪式一完,这些人都将成为她的亲戚……
突然,有人塞到她手里一个红包,那是长者受拜后所赠。有人把她扶了起来,送入了洞房。按习俗新人应该抢着先去坐在床上,男左女右,以正中为界,名为坐床。据说谁先坐到床上,就意味着将来谁当家。有些有心计的姑娘还故意坐到界线上,但男方也会坐上去,尽力把女方挤出界线去,或者,猛然把盖头揭开,这个坐床的争夺也就结束了。
蒲青莲不是不知道这个习俗,但一整天她都晕晕乎乎的,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待见到杨延光快步上前去坐到床上,才想起有这么件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想去和他抢,心想抢到又有什么用,她是永远也不可能来当这个家的,她也不想当,她压根就不想嫁到这个家里来……
有人轻笑一声,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杨延光揭开了她的盖头,她仍低着头不去看他。有人又拿来两杯酒,让他们互挽着手臂饮下。有人笑道:“好啦,交杯酒也喝过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走吧!”
脚步声和笑声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身边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突然间蒲青莲害怕起来,这个男人是如此的陌生,但他已是自己的丈夫,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杨延光看着这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只为那天他一眼相中,她就成为了他的老婆……她和他在绞虹节上看到的生动活泼的样子很不一样,她惶惶不安地坐在那里,拼命把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显得楚楚可怜。他知道她在不再害怕时会重新成为他所喜欢的充满活力的样子,活泼可爱,整天蹦蹦跳跳……
他转过身对着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自己,看到她一对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柔声对她说:“你别害怕,我会好好疼你的。”
说着,他一件件脱去她的衣衫,把她推倒在撒满花生、红枣的床上。她顺从地任他动作,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恍惚神情。这就对了,第一次承欢的处女就该是这样子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还是个小女孩的女人已经被别人抢先采摘过了……此时,蒲青莲也记起来了这件事,怀有的恐惧又多了一层。她想,要是他发现这件事,会怎么样呢?是不是会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受了骗,一刀杀了她?或者,立马宣布休掉她?那样倒好,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去找子谦哥哥了……
                  哭嫁(7)
然而,当他从她身上起身离去,她的身体里突然涌出血来。她惊讶地看着被染红的床,手足无措。他拿来白丝帕替她擦拭,看着那鲜红满意地笑了。
在他的抚慰中,她突然醒悟过来,是她的月事来了!上天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帮了她一个忙,让她安然渡过了这一关。然而什么是幸什么是不幸呢?也许让他发现,不要她了还更合她的心意呢。
他睡着了,疲惫而心满意足地睡了。这个男人从此就要天天睡在她的身旁了,她感到非常的不真实。她饿了,只有这饥饿的感觉是真实的,提醒着她自身的存在。她抓起床上的红枣吃起来,不管怎样,这漫长的艰难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盐骚 第二部分
采采(1)
初夏时分,天已经亮得很早。常福生在晨光中醒来,发现阿秀已经起床了,正挺着大肚子在屋后引火做饭。一只母鸡带着群小鸡在她脚边觅食,小鸡一团团绒球似的在地上滚动,十分可爱。那鸡是他买来下蛋给她补身子的,她却舍不得吃鸡蛋,积起来让母鸡把它们孵成了小鸡。
炉子很矮,阿秀费力地蹲下去引火。柴火有点湿,半天燃不着,冒出一阵阵青烟,呛得她咳起来。她想站起来,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常福生翻身爬起来,几步冲到屋外,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心疼地说:“你看你,都快要生了,还做这些事,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阿秀笑笑:“我哪有这么娇气?咱们孩子也不会这么小气的。我听老人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那也得小心,以后这些事还是我来做吧!反正这阵子我也没去拉纤,闲着也没事。”
“没关系,这些事我能做的。福生哥,你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呢?”
“儿子吧,长大了我教他唱川江号子,让他和我一起拉纤。”
“要是生个女儿呢?”
“那也挺好,可以帮你做事,你就不用那么辛苦。”
听了这话,阿秀有点闷闷不乐。常福生搂一搂她的肩说:“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就算生了女儿,咱们也还可以继续生儿子嘛!”
阿秀扑哧乐了:“这个都还没出生,就想下一个了!”
喝着粥常福生看着阿秀浮肿的手脚说:“阿秀,我想去长江边捕点鱼。你快生了,坐月子不能没东西吃。”
阿秀指指屋顶吊着的一串鱼干说:“你不是捕了些鱼了吗?”
“后溪河里大鱼少,我想给你捕几条大鱼吃。我跟老王说好了,跟着他的船出去,如果捕不到鱼,今天可能不回来,明天接着捕。”
“那好吧,捕不捕得到鱼都早点回来呀!”
“好的。”
过了两天,常福生还没有回来。阿秀担心起来,自己找到长江边去了。后溪河进进出出的船多的是,随便搭个船就出去了。
看到阿秀来了,常福生很惊喜:“阿秀,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晚上回去了呢!”
“我在家不放心你,来看看。”
渔夫老王笑道:“小夫妻真是一天也分不开呀!既然来了,今天就别回去了,就在我这船上住,我去打点酒来,咱们晚上煎鱼下酒!”
说得阿秀有点不好意思,她好奇地看着停在礁石旁的小木船,问道:“这船能住人?”
“怎么不能,有些人家一家子都住在船上呢。我一个人,宽敞着呢!”说着,老王把船上重叠起来的竹篷拉开,遮住的地方就更多了,两头再放下蓝色的布帘,更像是一个小房子了。
“怎么样?不错吧!晚上你们小两口睡船舱,我睡船尾就成。”老王看着自己的渔船,像看着自己孩子般露出疼爱的表情。
老王走后,阿秀问:“这两天打到鱼了吗?”
“打到了,好多呢!就是因为这两天运气不错,舍不得走,想再多打点。你看,都腌起来了!”常福生兴奋地说。
“嗯,老王真是个好人!”
“是呀,他心地很好,得知我打鱼是为了给你坐月子吃,非要把这两天打的鱼都给我呢!”
正说着话,有人来找老王,是个身穿花衣、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的女人。常福生说:“老王打酒去了,一会儿回来。要不要进来坐坐等他?”
“算了,他有客,我改天再来找他。”女人扬扬手中的丝帕,扭着腰走了,留下一阵香风。
“这女人是谁呀,你不是说老王是个光棍吗?”
“呵,光棍也要找女人的嘛!”常福生笑了,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老王的相好,做关门生意的!”
“什么叫做关门生意?”
“就是*。这是*中最低级的一种,不能和藏春楼的那些姑娘比。她们在河边搭棚子,客人一去就把门关上交易,客人钱一给就会被推出来把门关上。她们也交税的,叫花捐。”
                  采采(2)
“啊,老王怎么和这样的女人相好?”
“找不到老婆只好这样了,一来二去有点感情了吧。你要是不嫁给我,说不定我也只能去找这样的女人呢!”常福生故意说。
“哼,我看啊,你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说不定也找过呢!”她也跟他开玩笑。
“天理良心呀,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要是说谎,让急流水把我淹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一天在这河上来来去去,还能不知道这些事?”
阿秀把手捂到他嘴上,责怪道:“我跟你说着玩的,不许瞎咒自己!”
“哎,你知道吗,川江号子里也有黄段子呢。拉纤特别累的时候,有人就会提出来让我唱这个,觉得这个刺激,才好使劲拉船。你要不要听听?”
“不要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阿秀不好意思起来,急忙说道。
“真不想听?”常福生逗她。
“不想!”
“可是我想唱给你听!”常福生说着就唱起来:
年年有个九月九,奴家上香魁星楼。
来个小伙十*,挤眉弄眼把奴逗。
取个银镯二两酒,把奴引进魁星楼。
脱件衣服铺楼口,香篮拿来做枕头。
腰中取出那讲究,插在奴家瓶瓶头。
听完后阿秀呸了一声说:“没个正经!”
常福生哈哈笑。她又说:“篮子怎么能当枕头呢,多硌得慌呀!”
“那你喜欢拿什么做枕头?”
阿秀意识到自己失言,不由得红了脸,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两人正调笑着,老王打酒回来了。阿秀生火做饭,把矮矮的小方桌搬到船头,三人喝酒吃鱼。傍晚的阳光把江水染得金灿灿的,一轮红日正在地平线上缓缓落下,初夏温暖的风吹去他们一天的辛劳,他们喝着廉价辛辣的酒水,吃着煎鱼,觉得十分的满足。
早上阿秀醒来,见常福生和老王还在沉睡,便轻轻地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伸了伸腰,深深吸进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
岸边的“过路黄”开得正好,满眼望去一片鲜黄嫩绿,在薄薄的晨光中更显娇嫩。这种细碎的小花一到初夏,就会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季节一过,它们又会不约而同地一起消失,把娇黄让位给一片青翠的绿。但是一到来年的初夏,它们又会准时地回来,热烈地盛放在河岸。
阿秀走上岸边,穿行在“过路黄”中,它们的叶片上还带有露珠,让她的腿感到润润的。一些白色的粉蝶在花间飞舞着,不时收起有着小小黑斑点的翅膀忽地停在花朵上,又忽地飞走了,好像轻轻地吻了花儿一下,怪不好意思似的赶紧跑开了。花朵们有的正在含苞,有的开放,有的已经褪去颜色枯掉,变做蒲公英似的一簇簇白蓬蓬的绒毛。一切都进行得静悄悄的,自自然然的,坦坦荡荡的,每朵花都知道自己的使命和宿命是什么,知道自己即使枯萎也是生生不息的。
她站在岸上,望向长江,清晨的江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些苍茫。在礁石凹进去的地方,停泊着老王的小船,好似依偎在母亲的怀抱。她望着那小船,想到还在香甜地睡着的丈夫,心里涌起许多柔情。
突然,她感到有透明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她想:糟了,破水了!难道孩子要生在这山坡上?她努力又走了几步,想回到船舱去叫丈夫,一动更多的水涌出来,吓得她不敢动了。她听老人说过,如果羊水流光了,孩子干生会很痛,也很难生出来的。
肚子也开始痛起来,她捂着肚子朝小船大声地喊丈夫的名字,声音划破黎明的寂静。常福生闻声出来,见阿秀在山坡上向自己招手,已经直不起腰来,急忙向她跑去。
跑到她身边,他忙问:“怎么了?这就要生了?不是说还有十几天吗?”
“可能提前了……”
“怎么办呢,总不能生在这坡上,你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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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水了,我听老人说这种情况不能走动。”
“那我去叫老王,让他去最近的地方找接生婆来,你等着啊,我马上就回来陪你!”
“好的……你快点回来啊!”
老王找来接生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阿秀痛得都没有力气呻吟,血不住地漫出来,浸湿了身下的土地。她躺在“过路黄”中,压倒了一大片花朵,紧紧地握着常福生的手,把他的手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他只能焦急地望着她,不时给她擦一擦额上的汗水。
接生婆带来一个筛子,里面装有纸钱,俗称花盆,一把用火烧过的剪子,细麻绳一根。她吩咐老王去拿点米来,米拿来了之后左一把右一把地在阿秀周围撒,一边念:“送子娘娘,催生娘娘,保佑孩子快点下来!”
阿秀朦胧中发现在撒米,挣扎着说:“别撒米了,多浪费啊!”
常福生握着她的手说:“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些事,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要紧!”
折腾到下午,孩子还是不出来。常福生急得不行,问接生婆怎么办。接生婆不紧不慢地说:“女人生头胎都是这样的,生十几个小时很平常,你就等着呗!”
“那要是还不出来怎么办呢?”
“要是在屋子里,可以用绳子捆住肚子,吊在屋梁上甩动,迫使胎儿降生。这荒坡上没地方吊,可以用扁担压肚子,帮她把孩子生出来。”
常福生一听,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还是让她自己生吧!”
“小伙子,别着急,时候还不到,你急也没用。”
折腾了几个时辰,孩子还是生不下来。接生婆也开始不安起来,她一会儿摸摸阿秀的肚子,一会儿把头伏上去听听,自言自语道:“怎么孩子没动静了呢!”
阿秀一听哇地哭了:“要是孩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常福生说:“阿秀,我只要你没事就好,孩子我们以后可以再生!”
“福生哥,都怪我不好,不该自己跑出来……”
“有了有了,孩子还在动!”接生婆又听了听,叫起来。她放下心来,唠唠叨叨地说:“要是孩子死在肚子里就麻烦了,得把肢体剪碎一点点掏出来,不然大人也活不了……”
“你别再说了好不好?!有唠叨的功夫,还不如想想办法呀!”常福生听得心烦意乱,朝接生婆大喝一声。
“这荒坡上能有什么办法?有了……”接生婆一边念叨着,一边奔下坡去。
常福生急了说:“喂,你别走啊,你走了阿秀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接生婆找来了几个瓦罐,在阿秀身旁一边念着咒语,一边一个个把瓦罐打破。
“福生哥,我好冷,你抱着我……”阿秀失了不少血,嘴唇惨白,哆嗦着说道。太阳很好,阳光下蜜蜂蝴蝶嘤嘤嗡嗡地飞舞着,阳光让她冰凉的身体感到淡淡的暖意。她躺在那里,花朵撒下黄色的花粉在她头上,她感受到青草与大地的气息,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她相信上天不会不让她的孩子到来,她很乐意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
傍晚时分,阿秀终于生下孩子,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有着油黑的头发,挺挺的小鼻子,红润的小嘴。常福生用粗大的手小心地举起她,觉得自己手上的茧子好像都会划破她娇嫩的皮肤。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常福生,存心逗他乐似的。在她漆黑眼眸的注视下,常福生热泪盈眶。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有眼睛的财宝,他要永远爱着这个小生命。
他抬起头来,看见满坡的“过路黄”在晚风中摇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女儿已经长大,蹦蹦跳跳地走在花丛中,大把地采着黄花,抬头看见他一边叫着爸爸,一边高兴地向他奔来……
于是他低下头,温柔地对阿秀说:“孩子他妈,我想好了,咱们女儿的名字就叫采采。”
CAICAI
鉴古茶楼的生意,和观今酒楼的生意一样红火,白天晚上都有那么多的人聚在那里,品着茶,嗑着瓜子花生,听评书、听戏。来这里喝茶的,几乎都是有钱人,外来的客商和本地的盐老板等,一般的人是来不起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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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林这天置办好货物,心情舒畅,不想那么早回藏春楼去,哼着小曲进了鉴古茶楼,想听听说书,消遣消遣。最近银红老是哭哭啼啼的,让他有点心烦。找藏春楼别的姑娘吧,和银红好了这么多年,别的姑娘都知道他是她的人,既是一处的姐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也有点抹不开脸面。何况要是这么做了,再面对银红,他也尴尬,还不如干脆到外面去找点乐子。
这天茶楼里人不少,坐得满满当当的,他去得正是时候,临窗的一桌人正好结账走人,小二便把他引到那里坐下,泡上茶来。
说书先生穿着青色的长袍,手拿一柄折扇,正在讲提督向荣战广西、战两湖的传奇故事。正听得起劲,偶然一抬头,却见一位身着男子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年轻女子正对自己怒目而视。沈玉林不由得纳闷:这人是谁?明明是女子却做男人打扮,自己从未见过她,她却为何对自己怒目而视?
只见茶楼小二对着她点头哈腰的,不住地解释着什么。年轻女子听也不听,径直冲沈玉林走了过来,皱起眉头说:“你坐了我的位子,让开!”
沈玉林今天心情好,也不生气,笑道:“你的位子?你叫一声它能答应我就让你!”
“你……”女子杏目圆睁,欲用手中拿着的一根竹笛向他头上打过来。沈玉林把身子往后一闪,叫道:“唉呀,有人要打人啦!”
小二急忙拉住女子,又对沈玉林作揖:“这位大爷,实在对不住,要不我给您换个座儿?”
沈玉林指指人满为患的茶楼,说:“换?换到哪儿?”
小二见的确也没有空位子了,改口对女子说:“要不您和这位爷挤一挤坐一桌?”
女子呸道:“什么臭男人,我不要挨着他!”
沈玉林作势向空中嗅了嗅,感叹道:“好香啊好香,愿留芳身旁!”
听了这话,女子扑哧笑了。小二顺势拉开椅子,伺候女子坐下。沈玉林是正对着说书先生的,女子和他对面,是背着说书先生的,因此她又冲着他道:“喂,我要坐你这边!”
“好好,没问题!”沈玉林站起身来和她换。
女子却又皱眉道:“把椅子也换过来,我不要坐你坐过的椅子!”
沈玉林一边搬椅子,一边叹道:“姑娘怎么这么知道我的心思,一点想头都不给我留!”
女子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沈玉林招来小二,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小二端来一个木托盘,然后把津盐瓜条、糖渍杨梅、咸干花生仁、开口松子四样干果以及葱油薄饼、虾仁小笼包、绿豆糕、油炸小春卷四样点心,一并放在女子面前。女子皱眉道:“你干什么?”
沈玉林做个请的手势,微微一笑:“给姑娘品茶听说书助个兴。”
“谁要你乱献殷勤,我才不吃你的东西!”女子白他一眼。
“那姑娘就当没事磨磨牙好了!”
这话让女子又是扑哧一笑:“我又不是老鼠……你……你才需要磨牙!”
女子板着脸时冷若冰霜,展颜一笑却又灿若春花。沈玉林不由得看呆了,半晌道:“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姑娘和我换位子正好,对着说书先生那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看头,哪有对着姑娘的花容月貌好……呀呀呀,姑娘已经笑过两笑,要是再笑上一笑就是三笑……”
“哼,那我就再也不笑了!”女子丢下这句话,不再搭理他,自顾聚精会神地听说书。只听得说书先生讲到贼军扰民之恶事及民众抗贼:乡人行路遇贼,贼命令他带路。乡人恐向荣军队守城未准备好,趁日昏暮不辨路径,带贼军于道路上拖延。行至天晓,仍在原处,贼一怒之下砍下乡人的头,挂于树上。贼又入村滋事,乡人避于山寨洞中。有父子远行探亲归来,被贼抓住,拷问邻里藏身处。父不供,被缚于树上,用箭射之。贼先不射要害部位,只射向手脚,不多时全身已血流如注……子见父已无生的希望,大骂贼,亦被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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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等惨事,女子花容失色,脸显戚戚。沈玉林察言观色,说道:“姑娘吓着了?其实我听过另一种说法,说是父被贼抓后,子孝,愿以身代替。贼感动而放了父亲,但父受了惊吓,回家后即身亡。夜里停棺待殓,突然棺里有剥剥之声,打开一看,父手足伸展活动,竟然复活了。他还对人说:魂游泉下,无异人间,见王者,谓我大本无亏,令再入人间以享上寿,于是醒来,宛如大梦。”
女子半张着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说:“你骗人,死人如何能复生!”
沈玉林嘿嘿一笑:“姑娘若能取下帽子来,我就告诉你是不是真的。”
女子哼一声不回答,又自去听说书,此时说书先生讲到向荣临终豪言:向荣死时忽然跃起呼道:吾死当为雷神殛贼!后人有诗曰:将军上游奋臂呼,下游问有防兵无?大鱼脱网小鱼死,一面独张三面弛。孤军拨浪向长淮,不到江东追不止。城头大星忽然坠,六军恸哭群贼贺,一席风云泣鬼神,雷霆立劈头颅破……
沈玉林见女子眼中隐隐有泪光,脸上却现豪情,因此说道:“姑娘是不是恨自身不是男儿,不能如向荣将军一般杀敌,建功立业,为后人所传颂?”
女子脸上一红:“我哪有这种念头?即便生为男子,在这宁河镇能做的也不过是熬盐糊口而已。”
“那姑娘何以不着女装,要扮作男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意识到和他聊起天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为掩盖窘态,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面前小碟里的花生仁,放到嘴里。吃了几颗,突然想起这干果点心是对面这个男子所要,自己还嘴硬说过不吃,此时却主动吃起来,更加羞红了脸。茶楼里人多,本来就闷,她一头秀发捂在帽子里,这时一急,汗都出来了。
沈玉林微微一笑,拿出一张白色的丝帕说:“姑娘拿去擦擦汗吧!”
他伸手递过去,她却并不接。忽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把丝帕吹得离了他的手,在空中展了开来,不偏不倚地正好蒙住他的脸。她见此情景,不由得又展颜一笑。
风过后,丝帕从沈玉林脸上滑落,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他哈哈笑道:“姑娘终于三笑了,美呀!”
此时说书先生已经说完书离去,茶楼的喧哗更胜刚才。女子板起脸来,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姿态,站起身来拍一拍衣襟,自顾走了。
沈玉林叫道:“喂,姑娘别走,还没得知芳名呢!”然而女子早已去得远了。
他这一嚷,没把女人叫回来,倒嚷来了天悦客栈的老板刘天悦。刘天悦端着自己的茶碗,坐到他的桌前,呵呵笑道:“沈老板真是*呀,整日泡在藏春楼,也不来照顾我的生意,今天独自出来散散心,又看上赵老板的掌上明珠了吧?”
“你说谁?哪个赵老板?”
“本地三个大盐灶之一的广宁灶老板赵源清呀,这姑娘就是他的独生女赵云珠。沈老板也在宁河镇混了好几年了,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呢?是被藏春楼的姑娘迷花了眼,看不到外面的女人了吧,哈哈!”
“哪里哪里,刘老板见笑了。今日不过闲来无事,正好遇到这赵云珠姑娘,随便聊了几句而已。”
“沈老板要是中意云珠姑娘,本来倒是件美事,可惜呀可惜,正好晚了一步。”
“哦,怎么了?”
“云珠姑娘刚和天禄灶张老板的儿子张继业定了亲。”
“张天禄的儿子好像还小吧?”
“是呀,足足比赵云珠小六七岁呢!”
“啊,这姑娘品貌不俗,怎么会下嫁这么个小男人?”
“你不知道,赵源清膝下无子,夫人又早亡,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做男子打扮,当做男儿来养。多年来娇惯纵容,加上没有母亲调教,结果把个好好的女儿家,养得脾气骄横,性子暴烈,要做什么就非得做什么,不然动不动以死相要挟。
等长到十七八岁,该找婆家了,才发现全无女子之德行,既不会针线女红,又不会洗衣做饭,对长辈也无恭敬之心,家里虽然有钱,但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缺钱,都不愿意找个难以管制的媳妇,穷家小户倒是愿意,但赵家又瞧不上。这么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到了二十多岁还没定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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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和张家定亲了呢?”
刘天悦往四下看看,凑近沈玉林耳边说道:“咱宁河镇说是三大盐灶,其实最大的还是杨延光的和瑞祥灶,另两家都有点受制于他。这张天禄呀,一直都吞不下这口气,盼着有机会盖过和瑞祥灶。早几年张家之子还小,没往这上面想,过了几年孩子大些了,突然想到如果和赵源清联姻,两家盐灶一合并,杨延光还能那么牛吗?那赵源清正愁女儿嫁不出去,一想张家不仅家世匹配,而且联姻之后两家势力大增,能够主宰宁河盐业,何乐而不为?于是一拍即合。”
“那赵云珠竟能同意嫁这么个人?”
“赵源清怎么说服女儿的,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阵子他到处嚷嚷,说什么媒婆说的,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要抱两块金砖,张家娶了他女儿福气是大大的好。”
这话让沈玉林乐了,然后又问:“这云珠有什么劣迹让所有的人家都避之不及呢?”
“这个啊,说来就话长了。咱这宁河镇建在峡谷之中,依山傍水,地势狭窄,屋子是吊脚楼,街都只有半边,一遇赶场,人山人海,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这赵家小姐竟然时常骑一匹马,从街这头狂奔至那头,手里拿一根鞭子,谁挡道就给谁一鞭。那马也和她性子一般烈,脚下只要遇到挡路的东西,一概踢之。唉,也不知撞翻了多少小摊小铺,打碎了多少鸡蛋瓷器,伤了多少人。反正家里有钱,闯出了祸来,家里就拿钱消灾,越发把她惯得目中无人。”
“那我来了几年,怎么一回也没遇上这事?”
“沈老板又不是天天在这里,有些事遇不上也有可能。何况年纪渐长,找婆家受挫,她也收敛了一些,这些年在街上跑马倒是少了,可别的祸事也没少做。她找一帮孩子,扮作两军打仗,本是游戏,到后来却真打起来,赔了不少医药费。还有,别的女孩子玩过家家也就拿个小碗装点树叶花草做做样子,她却在山林真的生火做饭,差点没把这片山烧掉,害得整个镇的人都出动去救火。唉,总之这女孩子谁见了都头疼,更不愿娶回家去。”
“呵,那刘老板怎么还要鼓动我去娶这样一个姑娘呢?那不是害了我吗?”
“沈老板言重了,我不过是看沈老板今天和她相处甚欢,随口开句玩笑罢了。本来也是不可能的事了,人家都定亲了。”
“我要真看上她,定了亲也能让她退婚。”
“那是那是,沈老板在花丛泡了多年,早是高手了,对付小女孩子自然是手到擒来。这云珠姑娘虽然性子烈,那也是没遇到收服她的人。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说不定云珠姑娘还就服你这包药呢!哎,说句实话,你是盐商,能娶个盐老板的女儿倒真是不错,以后自产自销,还愁不发大财?”
“哈哈,刘老板玩笑了……”
回藏春楼的路上,想着赵云珠甜美的笑容、刘天悦的话,沈玉林不禁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是呀,若是能娶个盐老板的女儿,倒是对自己的生意大有好处。这些年来他到处漂泊,很少想到成家的事,此时突然觉得,自己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是不是也该成家立业了?
银红见沈玉林回来,急忙端茶倒水,伺候他洗脸换衣。这阵子他似乎对自己有点冷淡,动不动就不耐烦,她心里颇为惶恐。她怕他再也不来找自己了,别说外面花红柳绿,就是这藏春楼里,也是莺歌燕舞。谁规定他一定是属于她的?他要去找别的姐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而在她心里,早已把他当做是属于自己的,他从来没有找过除她之外的别的姑娘,她也从来没有爱过除他之外的别的男人。自古以来,青楼女子的爱都是不得善终的,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总要爱过一回,他选择了她,她也就死心塌地地爱他。
沈玉林往床上一倒,拍拍身边的空位,银红就急忙过去挨着他躺下。他搂着她,陷入深思中。她觉得他今天有点神思恍惚,时而嘴角带着微笑,时而皱起眉头。她伏在他胸前,把脸抬起来望着他问道:“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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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要是在这宁河镇找个姑娘成家怎么样?”
银红愣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这里成家。她本能地问:“你看上谁家姑娘了?”
“没有,不过随口说说。我年纪已不小了,上次回去,家里催着我成家。我这样两地跑着,要成家的话,不是在老家找一个,就是在这里找一个。”
“那你还是在老家找吧!”
“为什么?”
“你在这里成家,她能不管着你?你就再也不能来找我了。”
“呵呵,还是为自己打算呀!你又不差我这一个客人,有什么要紧!”
银红生气了,忽地坐起身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把你当客人看待吗?我对你的心是怎样的你能不知道?”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动不动就当真。”他哄哄她。她穿着大红的纱衣,镶着银色的边,纱衣上也织有银线,隐隐地闪着光,晃得他有点眼晕。他看着她想,虽然她姿容不俗,再怎么也是烟花女子,不能和大家闺秀相比。
“真的不是看上谁了?”银红还是不放心,再次问道。
“你看你,要说几次才相信?我一天都泡在你这里,哪有时间去认识别的女人!”
说这话的时候,沈玉林有点心烦。心想又不是我老婆,就这么管头管脚的,要真是娶了这种女人,只怕一点自由也没有了。好在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玉林,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冷不防听到这话,沈玉林吓得坐了起来,抓住银红问道:“别吓我,你是不是有了?”
“你紧张个啥,我只不过这样想想,得不到你,有个你的孩子陪着我也不错。”银红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轻描淡写地说。
他皱起眉头,不快地说:“你怎么一天尽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在这种地方能养孩子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上爬起身来,坐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好像挨得她近了,她的这些古怪的念头就会传染给他,就会当真了似的。
太可怕了,要是她真的生个自己的孩子,从小在妓院长大,以后能干什么?当龟奴?要是以这个孩子来要挟自己娶她,或是敲诈钱财,岂不更是闹得鸡犬不宁,徒增烦恼?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可怕的想象从脑子里抹去。他意识到不能再和她这样纠缠不清了,她越陷越深,对自己的束缚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恐怕很难脱身了。
这一刻,他已打定主意要摆脱她。
云珠回到家,也有点儿心神不宁。从小到大,她被家里当做男子来养,即便成年,也很少有人把她当做女人来看,所以别的女人受到男子的追捧夸赞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对于她却是从未遇到过。
这个沈玉林她是知道的,是个大盐商,常和父亲交易,买她家产的盐,还到家里来吃过饭。不过她没有露面,只躲在屏风后看过他,他却是没有见过她的。关于他的事,她知道他很*,来宁河镇做生意都不住店,只住在藏春楼里,和那些*花天酒地。这样的人她是瞧不上的,她觉得一个男人沾了那种女人,就是肮脏的了。
然而这天他对她的所作所为,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是个女人,这感受是微妙的,令人难忘的,可是一想到他是那样的男人,她又只想赶紧把他忘掉。
以前她从没有想过长大要嫁人这件事,然而当她长成,拥有美貌与财富,却没有人愿意娶她时,她受到很大的打击。人们对她议论纷纷,她才知道,一个女人没有人要是多么难堪的一件事。
和张天禄的儿子张继业定亲,开始她也是不愿意的,那个小她六岁多的瘦弱的男人,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孩子。但是父亲说,在宁河镇再也找不出比张家更配得上自己家的人家了,联姻之后两家势力合并,不仅可以盖过杨延光,在宁河镇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家既然无男子可以继承家业,这是最好的一种传承方式。不然找一个穷小子,不是白便宜了外姓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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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哭着说,这些关她什么事,为了家业就要牺牲她的幸福吗?然而奶娘的一席话说动了她。奶娘用忧愁的目光看着她说,以她这样的脾气性格,大老爷们是容不下她的,嫁过去受管制日子难过。这种小男人还没定性,会顺从她的性子,她仍然可以过得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张天禄是个很看重利益的人,看在联姻所获得的好处的分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她,不会像别的公公婆婆那么苛刻。何况,小男人终究也是要长大的嘛。
思来想去,她也就顺从了家里的意思。女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嫁的,再耽搁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嫁到什么人。
她以为定了亲就堵住了镇上那些流言蜚语,然而人们看她时,还是那种眼光……这让她好不气闷。
想到这些事,她一阵心烦,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她抓起一个枕头,把它压到头上,努力地睡去。
过了几天,云珠独自在山上玩,忽闻一阵清脆的竹笛声,在树林里回荡,若有若无。她好奇地侧耳倾听,觉得那笛声也是绿色的,清澈的溪水似的流淌着。顺着笛声来到树林外,发现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男子,正盘腿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吹着笛子。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衫,他仿佛要乘风而去似的。
好像知道她的到来,笛声愈加欢快空灵,如一只鸟儿宛转地鸣着冲上云霄,又盘旋着俯冲下来,贴着地面扑着翅膀炫弄般忽地飞过。她不由得听痴了。
一曲终了,云珠拍手道:“吹得好啊,可否再闻一曲?”
那人充耳不闻,风吹得他的身子在晃动,好像要掉下悬崖。云珠忍不住呼道:“你坐进来一点,当心掉下去呀!”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原来是沈玉林。他盯着她,脸上似笑非笑,说道:“原来云珠姑娘也会关心人呀!”
云珠脸上一红,呸道:“原来是你这个家伙!”说罢转身就走。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云珠姑娘咱们打个赌好吗?”
她回身道:“赌什么?”
“赌你往任何方向走都会遇到我。”
“哼,这怎么可能!”她撇撇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心想这个家伙不知又想搞什么鬼,总之不理他就是了。
她一口气跑到林中一片空地上,惊讶地发现沈玉林已经从从容容地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竹笛继续吹奏。在他的笛声中,一些黄绿相间的竹叶从空中打着转儿落下,仿佛和着笛声在舞蹈。竹叶在他头上、身边飞舞,他闭着眼吹着,更显得潇洒自如,飘然若仙。
云珠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跑,心想这条小路是通向湖边的最近的路,看你还能快过我!然而一路上只觉笛声隐隐的如影相随,还没到湖边已远远地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在那里了。
走近一看,这家伙安安稳稳地坐在湖边一只小船上,湖面波平如镜,显然不是刚赶到上的船。云珠有点吓着了,这家伙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难道会什么邪术不成?
见她惶恐,沈玉林笑了,伸出脚来让她看:“云珠姑娘是不是奇怪我怎么走得这么快?其实奥妙就在这一双鞋上。”
她定睛一看,他的脚上穿着的竟然是一双草鞋!草鞋一般都是赤着脚穿的,他却穿着一双雪白的袜子,换了平时她要笑他穿个草鞋还这么讲究,不伦不类的,此时却只觉很诡异,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你把帽子取下来让我看看,我就告诉你缘由。”他趁势又提出这个要求。
“就不取,不说拉倒!”云珠转身走了几步,毕竟好奇心盛,又犹犹豫豫地回来了,说道:“取就取!”
说罢一把取下帽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滑落下来,乌黑油亮,更衬得肌肤胜雪,明眸皓齿。沈玉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叹道:“这么美的姑娘,应该穿姹紫嫣红的锦衣,头上戴着美丽的鲜花,穿这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衣服,真是暴殄了天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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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珠把头发束起,重新戴上帽子,板起脸说:“少废话,看也看过了,该你说了!”
“嗯,是这样的。从前有个在山中打柴为生的农夫,有一天遇到一个老者在卖自己打的草鞋。那鞋和普通的鞋看起来没什么区别,要价却非常高,人们问一问价就摇着头走开了。整整一天,都没有人来买老者的草鞋。眼见天都黑了,老者在寒风中哆嗦,这个农夫可怜他贫苦,心想一定是他有难处才要高价,自己买下也算是帮一帮他,就买下了这双草鞋。第二天,农夫穿着草鞋去山上打柴,发现徒步翻山越岭,有如神助般走得飞快,即使身上负重,也身轻如燕,走起来如同飞一般。他才得知,那老者不是凡人,原来自己是遇到神仙了……”
说到这里,沈玉林指着自己脚上的草鞋说:“有一天我遇到这个农夫,出高价向他买这双鞋,他不肯,说如今他的生计全靠这双鞋。于是我便向他借用一天,明儿还得赶紧送还回去呢!”
云珠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道:“我不信,哪有这种事!”
沈玉林微微一笑:“信不信由你,总之我赶在姑娘面前是事实吧!”
“那……那这样好不好,明天你去还鞋时带上我,我问问农夫去。”
“行,你换上女装,我就带你去。”
“哼,又提条件,不去拉倒,反正都是你在装神弄鬼!”
“我是商人,当然习惯于凡事要讲价,我漫天要价,姑娘也可以就地还钱嘛!”说着,沈玉林从船上跳下来,凑到她面前低声道:“其实我提这个条件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只要换上女装,保准艳压群芳,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哪还用嫁那个没用的小男人!”
这话触到云珠的痛处,她心里一烦,把他推开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要嫁谁关你什么事!”
沈玉林并不恼,反倒扯开嗓子唱起来:
一个姑娘十七八,
一树樱桃花。
哭哭啼啼回娘家,
开在岩脚下。
娘问女儿哭什么?
蜜蜂不来采。
女婿太小难当家,
空开一树花。
唱罢又说道:“哎,我不过是看你一朵鲜花插在……说真的,还不如嫁给我呢,我总比那小男人强吧!”
“像你这样拈花惹草、油腔滑调的男人,我就是一辈子当老姑娘也不愿嫁!”
“别说得这么绝对嘛,既然我们有三笑之缘,这事你也可以就地还价,讲讲条件吧!”
听他这么说,云珠眼睛一转,说道:“好,你能做到三件事,我就答应嫁给你!”
“说来听听!”
她指着天说:“第一件事,让六月里下大雪!”
又指着地说:“第二件事,让后溪河里的水倒流!”
然后指着对面半山腰的一片桃林说:“第三件事,让八月里已经结过桃子的桃树重新开花!”
沈玉林听完大叫一声:“好,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两人互相击了一下掌。云珠笑嘻嘻地看着他,觉得这事真是好玩。哼,他怎么可能办到这三件事?若他真能办到,那不是成神仙了?
沈玉林也在心里暗笑,作为商人,想进什么货只怕对方不售,只要开出价来就好办。他心想:嘿嘿,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常福生去拉船,阿秀在家带孩子,编装盐的篾包挣几个钱,顺便也在屋后种了点瓜菜自己吃。有一天,她去摘南瓜,突然发现一个把上结了两个南瓜,互相依偎着,长得圆头圆脑甚是可爱,好像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互相抵着额头似的。
阿秀把这稀罕事告诉了常福生,说南瓜见得多了,可一个把结两个瓜的事还从没有遇到过。常福生听了想想说:“这瓜有点奇怪,我看咱们自己别吃它了,把它供到庙里去吧!”
“供哪个庙里?”镇上古庙不少,除了龙君庙,还有观音庙,有为纪念三国东吴大将甘宁而建的吴王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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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供给龙君庙吧!我能有这碗饭吃,终究还是靠了这眼盐泉。”常福生拉船为生,而宁河镇的船运发达,也是因为有这盐泉,能生产盐,因此需要源源不断地把盐运出去,把米运进来。盐泉不仅关乎个人生计,也是整个镇子的繁荣之根源,百业都因它而兴,龙君庙当然备受重视,说到供奉,自然先想到它。
第二天阿秀就抱着两个瓜来到龙君庙。那庙正中是一个装盐卤的龙池,并无僧人。她也不进去,只把瓜放在庙门口,站在那里朝着哗哗流淌盐卤水的龙头合掌拜了一拜就离开了。
龙君庙就建在路旁,庙门就对着路,过路的人很多。看到南瓜的人都说:呀,好怪的两个瓜!知道是有人特意供奉,也顺势拜上一拜。
这天蒲临川在山上转悠累了,下山回家时经过龙君庙,也见到了这两个南瓜,端详了半天,心想拿回去给老伴瞧瞧稀奇倒不错!于是顺手抱起就走。
胡铁匠正好路过,见了说道:“蒲老先生,这瓜生得奇怪,定是有人特意供奉的,拿不得,神灵会怪罪的。”
蒲临川一想有道理,正想放下,却不防胡铁匠跟着又开了句玩笑:“现在你家发达了,又不差个瓜吃,拿它回去做啥呢!”
胡铁匠本是个粗人,这话也是随口一说,并无其他意思。但是蒲家自从和杨家联姻之后,蒲临川就总觉得镇上的人都妒忌他家攀上高枝,一步登天,对他说话有点含沙射影。此刻,听胡铁匠这么说,他又多起心来,觉得胡铁匠是在讽刺自己有钱了也脱不了贫家小户的小家子气,爱占小便宜,连个瓜都要拿。
于是他反而把瓜更紧地抱在手里,说道:“一个破瓜有什么稀罕的,只不过长得怪怪的,拿回去给孩子他娘看个稀奇罢了。这瓜摆在路上,也不见得就是供给龙君庙的,有什么拿不得的!”
他说罢抱着瓜扬长而去。
回到家,蒲临川咋咋呼呼地嚷着要老婆看。待老婆看过,听到猪叫,他就顺手把瓜砍成几块丢给猪吃了。心想:哼,现在我还用得着偷个瓜吃?这破瓜也只配喂猪!
其实如今猪也不必再喂了,要吃肉只需让蒲文忠去半边街上的肉铺买回来就行。但老婆一辈子劳碌,闲着不惯,非得喂着。
蒲临川坐在小院的竹椅上,拿出旱烟袋来烧上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觉得日子真是滋润,对一切心满意足。蒲青莲这一嫁真是嫁得好啊,不仅儿子蒲文忠如愿以偿当上灶头,自己也总算是享了几天老来福。
老婆在厨房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对他说:“老头子,你闲了去看看鸡窝,咱家那只芦花母鸡明明看见每天都进窝下蛋的,去拿时蛋却没了,是不是鸡窝底下爬进了蛇什么的啊?”
“好的,我抽完这袋烟就去。”蒲临川应道。
家里那只大麻猫轻手轻脚地走到身边来,仰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屋檐。顺着它的目光,蒲临川看见屋檐下倒挂了一溜蝙蝠,正缩成一团睡觉,像一串串漆黑的干木耳。
大麻猫看了一阵,伏在地上耸动双肩,做了一个助跑动作,飞也似的蹿上墙,一口咬住了一只蝙蝠。在一片吱吱声中,剩下的蝙蝠惊飞起来,在小院的上空盘旋。大麻猫虽然一扑得手,墙上却没处落脚,忽地滑落下来,情急之中它伸出爪子抓住墙皮,把土墙抓出两道痕迹,口中还是不肯放松,仍牢牢衔着蝙蝠。
蒲临川见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之后,旱烟袋突然从手里滑落,他的头也垂了下来。
老婆听到他笑,出来说:“老头子,你笑个啥?让你去看看鸡窝你也不去!”
她走到跟前,推一推他,只见他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下了,摸摸口鼻已经没了气。她顿时放声大哭起来:“老头子啊,你咋就这么去了呢!你刚才还答应着帮我去看看鸡窝的呀!”
街坊邻居闻讯而来,胡铁匠说:“哎呀,我刚才看到他抱走了别人供奉给龙君庙的南瓜,就觉得不吉利,劝他他不听,果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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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就纷纷说:“那瓜呢,赶紧把瓜还回去呀!”
“瓜已经被他砍成几块喂猪了……”
围观的人就摇头说道:“唉,那就没办法了。”
另一些人说:“瓜就算在也没用,人都落气了。”
“献祭的东西是动不得的,惹龙神生气要招祸。”
“我说呀,不一定是拿了献祭的瓜,蒲临川这把年纪了,也算是寿终正寝。”
大家议论纷纷,一边安慰遗孀,一边找人赶紧去给蒲文忠和蒲青莲报丧。
得知此事,阿秀心里有点不安,对常福生说:“蒲临川不会怪是我害了他吧?”
常福生说:“你别瞎想,你供南瓜又没有错,是他自己要拿回家去的嘛!再说也不关瓜的事,那只是碰巧而已。你想想,他多大年纪了?自己都早就打好棺材做好准备了,这是顺途归呢。”
阿秀叹口气:“唉,总之我要不供南瓜也许他就没事了呢!”
按照风俗,人死了要进行跳丧仪式,以这种形式怀念故人,安慰生者。跳丧是一种祭祀歌舞,又叫打丧鼓。俗话说:“人亡众家丧,一打丧鼓二帮忙”,“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跳一夜丧鼓陪亡人。”
跳丧有一些忌讳,不是谁死了都能跳的,只有死了老人才能跳。因为老人死是顺途归路,归天值得庆贺,是白喜事。女人不能跳,女人跳丧,家破人亡。少年身亡不能跳,因为是不幸而不是顺途路。平时忌讳跳丧,否则大祸临头,不吉利。
来参加跳丧的人很多,不论远亲近邻,不论长幼尊卑,不论是沾亲带故还是与死者素不相识,只要愿意,都可以来。蒲临川生前人缘不错,加上有杨延光这么一个富有的女婿,备了丰盛的茶水点心饭食供来的人食用,更是让这件事成为一件盛大的白喜事。
蒲青莲身着孝衣,红着眼睛扶着母亲站在一旁。那口柏木棺材停在堂屋里,那是父亲生前就打下的,漆了好多遍,父亲常常没事时就去看看它摸摸它。有一次,她还撞见过父亲躺进去,吓得尖叫了一声。父亲从棺材里爬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试试睡在里面舒不舒服,嘿嘿……”当时她说:“死了哪还知道舒不舒服!爹,您真好笑!”而今,他是真的躺了进去,生前试躺过的,想必现在睡在里面是心满意足的吧!
这口棺材是夏子谦打的。看着它,蒲青莲的伤心又多了一层。夏子谦也来参加跳丧了,看到她就像陌生人一样,不敢上来跟她说句话,不知是因为杨延光在,还是觉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开始跳丧之前,还要扮一场戏,由一个老者扮演死者蒲临川坐在椅子上,突然站起身想往门外走,死者的子女,也就是蒲文忠和蒲青莲,急忙一左一右地拉住老者的双手。老者作挣扎状,唱道:“你们不要拖,快不要拖着我,我过完了人世间的生活,就要走了。竹子一年长一个节节,牡丹一月开一次花朵。人生呵,七十该回去了!”
蒲文忠和蒲青莲哭起来。老者又唱道:“眼泪哭干我也活不回来了,孩子们,你们不要拖着我,让我上路吧!”
蒲文忠唱:“爹爹啊爹爹,饭才摆上桌,茶没喝一口,你刚才还在地里劳作,你刚才还从那河边经过……”
蒲青莲接着唱:“不能走啊不能走,娘把菜做好,酒我们给您倒上!”
两人同唱:“新衣才穿上身,新帽才戴上头,芝麻开花节节高,为什么您要把我们丢?快,紧紧拉住他的手,赶紧堵上大门口!”
老者挣扎着往门口走,被两人拉回。老者叹一口气,唱道:“儿女啊,为养你们,汗水当做雨水滴!壮了儿女疲了力,壮了儿女断了气!”唱罢,老者假装晕过去。
两人急忙为他捶背,接着唱道:“爹爹您快醒醒,地里还有菜,缸里还有米,吃上千日团圆饭,穿上百件好新衣。您的汗,儿子给您补回来;您的情,女儿牢牢记心里!爹您快睁开眼!”
老者慢慢睁开眼,站起身来说:“儿女大了懂事了,我要走了,我到了阴间也会回来看你们的!儿女们,松一松手,我要走!”两人松开手,老者跑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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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会儿老者又笑嘻嘻地跑了回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跳丧。
这场戏演完之后,一个壮汉在棺材旁打起丧鼓。他是掌鼓师,要掌鼓领唱。掌鼓师由歌技、舞技、鼓技都很娴熟的人担任。他一击鼓唱歌,跳丧者立即接歌合唱。
掌鼓师唱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有生有死,有死有生,阴阳只隔一层纸。山中常有千年树,世上难活百岁人。暑往寒来冬复夏,人生好似冰上花。”
围观的人并不悲伤,死者亲人也不号啕大哭作呼天抢地状。人们认为人的生死,为气之聚散,宛如春夏秋冬的更替,没有死来就没有生,生和死都很平常,在世上走一遭,谁都要归于自然,无须为此悲伤。特别是这种老人死去,是寿终正寝,是好事。
跳丧的人都是男的,二人或四人一组,在棺前对舞。随掌鼓师的鼓点和唱腔随时变换节奏和曲牌。舞姿中有许多模仿动物的动作,猛虎下山、燕子衔泥、凤凰展翅、犀牛望月等,其中关于虎的动作很多,什么虎抱头,猛虎下山等,因为人们对虎比较崇拜。
只见跳的人双手空握拳左右晃动,模仿老虎洗脸,左右晃身,如同猛虎摆尾。表演猛虎下山时,两个人一跃一掀,躬身逼视,跳跃转圈,举起手臂,口中发出阵阵呼啸声,非常神似。然后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挽着,从头顶后空翻过去,引得一阵喝彩。表演虎抱头时,两人左肩相靠,屈膝弯腰、双手抱头,身体上下抖动,如二虎在打闹嬉戏。
跳到情绪激昂处,掌鼓师离开鼓边,边唱边与舞者一起手舞足蹈,跳得如痴如醉。由于有歌有舞,节奏鲜明,场外观者受到感染,也纷纷加入跳丧行列。
这种热闹欢腾的场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人们都困乏了,这时就要来点刺激的,好提神赶瞌睡。于是跳丧的汉子一边跳,一边眼■着一旁观看的姐儿,唱道:“姐儿身穿一身花,她爱我来我爱她,她爱我的年纪小,我爱她的一身花,魂儿跟着姐去哒。姐儿生得一脸白,眉毛弯弯眼睛黑,眉毛弯弯好饮酒,眼睛黑来好贪色,夜里无郎睡不得。”
跳丧者一边唱一边跳,还加上一些有性暗示的动作。围观的人看得兴起,大声叫好。跳者更加来劲,又唱道:“小小蜜蜂翅膀尖,一飞飞到姐面前。轻轻朝你射一箭,你又痛来你又痒,又痛又痒又新鲜。小小蜜蜂真胆大,隔山隔岭来*。去年*饶着你,今年*拖棍打。饶着你,拖棍打,许你死在花树下。”
听着这样煽情的歌,在金盆映日发生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夏子谦不禁偷偷望了蒲青莲一眼,只见她神情困倦,摇摇晃晃地强撑着,头发有些凌乱,有几缕耷拉下来,显得楚楚可怜。不知道她嫁给杨延光后怎么样了,杨延光对她好吗?杨延光人虽然来了,可是明显地不耐烦,哈欠连天的,对她好像也不管不顾。
她人好像也很憔悴,不似以往那么活泼,充满生气,是因为丧父还是因为在杨家过得不好呢?以前她什么事都告诉自己,整天叽里呱啦的,像只快活的喜鹊,有时候自己还嫌烦,而今想她来烦自己都不可能了,连和她说句话,中间都好像隔着几重山似的。
隔着又唱又跳的人们,两人对望着,那些人影在面前晃动,那些喧哗从耳边退得远远的,他们都看到了两人的过往,那些一点一滴的小事,如今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已经深深地融入对方的生命中。
跳丧一直跳到天明时分方停止。最后的时候,还要由跳丧者把众人所坐的板凳一张张拼成一个“生”字,再拆开拼成一个“死”字,如此循环几次,表示生生死死不息。仪式完后,人们疲惫地散去,各自回家休息。
丧事并没有完,停尸几天后还要杀牛陪丧。风俗一般是找一头不能干活的老牛,如果这户人家穷,杀不起牛也就算了。蒲临川家本来有头牛,年岁也不小了,现在又不用种地了,养着也白养。家人合计,觉得生前蒲临川和这牛最亲,不如杀了它给他做个伴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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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牛不是把牛捉来就杀,还得找个人来先劝劝牛,让它安心地上路。蒲家请来劝牛的是号称杜善人的杜存厚。
在蒲家屋外院子里有一棵大树。蒲文忠把牛牵出来,拴在树上,众乡亲们围着牛观看,指指点点地议论着。那牛似乎知道命不长久,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
杜善人手执木鱼,一边敲一边走到牛的身旁,对着牛唱道:“牛啊牛,你也白了头,头上那两座山也垮了,脚上那四条筋也暴了,两只眼睛也失光了,现在,你该休息了。你为我,犁了三十年田,三十年,谷物堆满了仓。你为我,下了三十年水,三十年,把血汗都流干。你实在该休息了,何必再朝我看了又看!”
那牛听懂了似的,朝着杜善人哞地叫了一声。杜善人连连敲着木鱼,又唱道:“牛啊牛,你恋恋不舍,是在想着你犁过的水田,还是想着你走过的山路?牛啊牛,你是在想你跟过的主人?他已在那棺木里长眠。他不能回来了,不能回来了,他不能再和你做伴。有情的,伴不离身,无情的,牛才离人。牛啊牛,你和他一起去吧,去到那片土地上耕耘。”
杜善人对着牛磕头:“再见吧,牛啊牛,你去吧,阴间有你的主人等候。再见吧,牛啊牛,你去吧,再不受皮鞭抽。那里有芭茅如柳,那里有绿草如油,那里有平田如镜,那里有沃野如绸。”
他唱几句,那牛就哞地叫一声,眼睛里泪水哗哗地流,看得围观的人群中心软的妇人跟着抹起眼泪来。
众人一起合唱:“牛啊牛,不要回头,你去的路有彩云飘飘,有鸟雀啾啾,有月在天上,有流水涓涓,有歌在里头。牛啊牛,你的皮毛油亮,亮得暴雨飞走,亮得利箭射不穿,亮得刀斧砍不透。牛啊牛,你的力气十足,悬崖险道任你奔走,你有虎的胆量,你有狮的雄壮,你有马的铁蹄,你能大显身手!”
唱完,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执大铁榔头的屠夫,穿着露手臂的小褂,向众人炫耀着臂上鼓起的肌肉。他抡起铁榔头,牛看到了也不躲不闪,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他抡圆了手臂对着牛头上一榔头,牛就被打晕在地。他取刀杀牛,院子里早架起锅来,下面燃着火,水已烧沸,新割下来的牛肉和着调料一起放进大锅里煮上。
                  悲伤(1)
随着肉香的飘出,人们忘却了牛和人死去的悲伤,兴高采烈地搬出桌椅,搁上碗筷,倒上酒来,就着煮熟的牛肉吃喝起来。蒲青莲和母亲忙着端茶倒水上菜。人来得很多,院子里都坐不下,招呼不到的客人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自个儿拿碗盛上牛肉站一边吃去。小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像过节一样的高兴。院子里热气腾腾,显示出和跳丧一样热闹喜庆的气氛。
死者停尸几天后,终于要下葬了。这天,棺木从堂屋里抬出来停放在院子里,放上一长串鞭炮。在鞭炮声中,四个壮汉抬起棺木走向墓地,后面跟着乡亲们,一队鼓乐手敲锣打鼓地压后。
由于小镇建在峡谷里,棺材要抬上山去埋葬。蒲临川生前一天到晚在山上转悠,早为自己看好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做墓地。抬着棺材爬山,真是一件费力的事,抬前面的人要弯下腰来爬,抬后面的人得把棺材举起来才能保持平衡。
队伍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地到了墓地,请来给亡者超度的法师对着棺木唱入墓歌:“生灵灵,死灵灵,路上亲人欲断魂。泪水流成了长线,哭声卡住了喉咙。主人啊,你走吧,你走吧,在那里安安稳稳,在那里呼风唤雨,在那里建起楼房。阴间也有花木,阴间也有鸟鸣,阴间也有五谷,阴间也能快快活活!”
法师戴着纸糊的阴阳高帽子,登上最高处,提着一串长鞭炮,待棺木放入墓穴时,将鞭炮点燃,抛入墓穴炸着,唱道:“快给主人放一捆木炭,快给主人加一捆干柴,快给主人添一包粮食,快给主人加一床被盖。木炭要黑黝黝的,干柴要亮光光的,粮食要颗颗饱满的,被盖要软绵绵的。”
盖墓人将木炭和干柴倒入墓穴,铲起泥土掩盖棺木。待泥土盖上一半时,法师继续唱:“给你的炭火熊不熊?给你的木柴够不够?给你的粮食足不足?给你的被子暖不暖?你为何不答我,思念缠住了心,你为何不答我,丰衣足食好睡着!”
蒲青莲和蒲文忠及母亲一起向着坟墓磕头。盖墓人继续填土,直到把墓填满,堆出一个半圆形的墓顶,在上面放上纸糊的房子和一些纸钱。法师唱起诀别歌:“走吧,你走了不会回来,只有活着的为你哭着!你走吧,走吧,走吧,想念亲人时,你变只鸟儿回来!”法师一边唱一边点燃纸楼和纸钱:“高楼你住不完,金钱你用不完,阴间世界里,财宝满箱。该走的,让他走,该去的,不回还。哭出何必,痛也何苦,有分有合才自然。”
蒲青莲看着泥土渐渐将棺材掩没,想起父亲平时对自己的疼爱,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地大哭。夏子谦远远地看着她,很想上前去扶起她来,把她抱在怀里,像从前一样不停地说着好话,哄着她。蒲临川死了,虽然他最终没能成为蒲家的女婿,他也仍觉得就像死了自己的亲人似的,心里一样的悲伤。
人们劝着为死者悲伤的亲人,渐渐散去。只留下坟上白色的纸幡,在风中幽魂似的飘荡着,仿佛死者的灵魂,留恋地徘徊不去。
蒲青莲嫁入杨家,不久有孕,杨家上上下下高兴坏了,但蒲青莲觉得日子更加难过了。她原本是在外面野惯了的人,不是上树掏鸟窝粘知了,就是下河捉鱼钓虾,整日没个安分的时候。到了杨家,大户人家本来规矩就多,加上瞎眼婆婆看不惯她疯疯野野的样子,处处针对她,一天把嘴搁在她身上念叨,让她很是心烦。
有了身孕,婆婆明确规定未经她的许可,不许随便出门去。蒲青莲一听急了,叫道:“啊,十个月都不能出门呀?那不把我活活闷死!”
婆婆翻翻瞎掉的眼睛说:“你现在身负为杨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不能有任何差池!”
蒲青莲听不懂婆婆说的“差池”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总之是不让她出门,又说道:“那我回娘家也不可以吗?”
“你少走动的好,想你娘的时候,让她来看你不就得了。你一个女儿家,为什么就在家待不住,非得出去乱跑?我不也一天在家待着吗?”
                  悲伤(2)
蒲青莲心想,你一个瞎老太婆,当然只能待在家里,怎么能拿来和我比。她不敢再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杨延光。杨延光皱起眉头说:“青莲,妈也是为你好,你就忍一忍吧。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想着出去野。”
“那天天关在家里,能做什么呀!”她嘟起嘴低声说。
虽然小声,婆婆还是听见了,不满地说:“做什么?做女人该做的事!绣绣花,给宝宝做做衣裳鞋子什么的。要知道,生孩子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任务,比起它来,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等蒲青莲垂头丧气地离开后,婆婆忍不住埋怨儿子:“都是你鬼迷了心窍,非要娶穷人家的女儿,你看看,跟个野丫头似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妈,你都念叨了几百遍了,现在娶也娶了,又怀上了孙子,你该高兴才是。”
婆婆叹口气说:“是啊,看在孙子的分上,我才让着她。”
从此蒲青莲只能在杨家大院里活动,虽然杨家有着宽宅大院,但比起外面的山野来,毕竟还是太过气闷。漫长的孕期里,蒲青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只能坐着发呆,觉得自己都要憋疯了。
无聊时她只好在杨家闲逛。杨家宅子是座穿斗式木结构,两重堂四合院一楼一底,雕龙画凤、柏木青瓦的古宅,由祖上传下。在地形狭长的宁河镇,能找着这么一块宽敞地儿来建这么一座大宅子可不容易,也只有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才办得到。
宅院里有不少精致的石雕,除了常见的守护石狮,还有卷着鼻子的大象,它脚下踩着的海螺据说可以吹得响。蒲青莲好奇地把嘴凑上去,想知道海螺到底吹不吹得出响声。她费力地弯下腰去,寻找合适的角度,看上去好像在啃石头似的。还没吹响海螺,倒先听到身边有一声轻笑。她直起身来,看到婆婆屋里的丫头正捂着嘴望着自己笑,见被发现了急急忙忙走掉了。
“哼,肯定又要到婆婆面前去告状!”她心想。但也觉得无所谓,有没有人去说三道四,婆婆都不会喜欢她的。这个瞎老太婆,吃饱了整天闲着没事,老跟她过不去。她觉得很委屈,她就是个野孩子,从来没硬装成大家闺秀,又没想过要嫁入杨家来,是杨家自己找上她的,凭什么娶了她又要这么瞧不起她?
她也没心思再吹石雕海螺了,继续挺着肚子在院里闲逛。她不觉走到后院。后院种着花草,闲放着几个石雕的花缸和鱼缸。鱼缸是长方形的,上面雕着蝙蝠、荷、桃等,由于长年被水浸润,表面已布满青苔。缸里种着睡莲,圆圆的叶片平平地伸展在水面上,粉红的花朵盛开着,花瓣微微合拢在嫩黄的花蕊上,好像遮蔽着它不被太阳晒着。她把头探到鱼缸上方,看到缸里的水面黑沉沉地映出自己头的影子,几尾红色的金鱼猛地从水面沉入水底,捣得水面波动,影子一晃一晃地荡漾开来。
鱼缸旁边搁着一个石雕荷叶花缸,缸身上雕的花叶千姿百态:正面、反面、侧面、盛放的、含苞的、半开的,无不刻得细致入微。那反扣着的叶子,背后的脉络一根根一条条,仿佛还在输送着水分;那垂着头的荷叶,仿佛不胜爱怜地呵护着底下一朵娇羞的花蕾……花朵们亭亭玉立,含苞的含苞,怒放的怒放,沉甸甸的莲蓬满足地弯下腰去……缸沿饰有云纹,整个花缸由一个荷叶波浪型的方形石拱托着,好像一个花台,使得造型更加美观。
蒲青莲累了,在花缸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无聊地望着花缸上那微微卷曲的叶面,觉得它在摇晃,仿佛一阵轻风刚刚拂过它似的。花缸里面还雕有青蛙、龟等小动物,似乎怕花叶独自寂寞。一朵花儿都还有这么多东西陪伴,她却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苦熬日子……
一阵恶心袭来,她忍不住站起来呕了几口酸水。别人都说过了三个月就不会吐了,她却一直都在犯恶心,这个孩子存心要折磨她似的。也许是因为婆婆老是要她吃酸菜,说什么酸儿辣女,多吃酸才可以生儿子。这几个月来,她吃了几坛的泡酸菜了,以致一想起来就反胃,嘴里就要冒出酸水来。本来川人爱吃辣椒,婆婆说吃了辣椒孩子火重,生出来脸上会长疮。这几个月来她没沾一点辣椒,嘴里真是寡淡无味至极。
                  悲伤(3)
她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她恨这个孩子,因为是这个孩子把她囚禁在这里的,是这个孩子把她的命运固定下来,让她和杨家的关系更加牢不可破。一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一片狂乱。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空里有一些白色的云彩,被风拉得丝丝缕缕的,如若有若无的、变幻莫测的命运……正午的阳光下,她感到刻骨的孤单和寒冷,她炽热的眼泪一流出来就变得冰凉,滴落在她抚着肚子的手上……
一天早上,蒲青莲睡醒了,吃过早饭,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子里。木架子上搁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是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被她粗针大线地绣得一团糟,一个针脚有一寸长,参差不齐地支在那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绣的是朵牡丹,别人猛不丁一看,还以为是一些彩色线头凌乱地堆在一起呢。
她讨厌做这些女红,从小她就没做过这些事,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闲情逸致绣花玩。邻家偶尔也有女孩子做绣品,可那是为了卖给绸缎庄换点钱糊口,而在宁河镇,对装盐的篾包的需求量远远大于绣品,所以她打小就帮着妈妈编织篾包。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留有被篾条割伤的大大小小的伤痕,这些伤痕是她过去生活的印记,昭示着她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成为富家大小姐、阔太太。
清晨的阳光从花窗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还带着没有散尽的雾气,一缕缕地投射到地板上,使屋子里更显得阴沉压抑。那花窗上雕着朵朵梅花与叶子,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细长的木条之间。蒲青莲走到窗边,透过窗望向屋梁,只见梁柱纵横、枋挑串连,那梁上的木雕更是精美,是一些精雕细刻的戏文人物:一些人坐着,好像在开会,一些人在旁边观看,一些人在悬在半空的阁楼上吹着箫,人物衣饰褶皱历历在目,神态动作栩栩如生。这些雕刻都是镀了金的,只是有些地方经岁月流逝、风吹雨打褪去了一些,残留着斑驳的金粉,露出木头本色,却更显古朴。
这座宅子里还有许多精致的雕花木床、木椅等东西。蒲青莲不禁想到夏子谦,要是他能来看看多好,他一定会又兴奋又神气地对她说:“真美!我看了也能学着做出来,你信不信?”
她收回目光,向夏子谦送给她的梳妆柜望去,那翘着尾巴的喜鹊在花叶中也偏着头望着她,好像在说:“没有了子谦哥哥陪你,有我陪着你呀!”
此时,夏子谦在做什么呢?他还会牵挂着自己吗?想起在父亲的丧礼上,他嗫嚅着不敢上前,目光躲躲闪闪地望着自己的样子,蒲青莲心想,他还是这么没出息,怕这怕那的,连打个招呼都不敢,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走出屋子,发现太阳升得更高了,蒲青莲突然觉得不仅屋子里,就连这个院子也那么狭小压抑,让人感到憋闷难受。她渴望走到阳光下的田野上去捉壳上泛着绿光的金龟子,到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去采肥美的蘑菇,到有着清澈湖水的湖边看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动……
蒲青莲走到大门,对守门的家丁说:“大哥,让我到门外去透透气好吗?”
家丁一口拒绝:“不行,老太太交代过了,不能放少奶奶出门去。”
“我不出去,我只是到门外站站,透透气。”
“那也不行,要是你一出去就跑掉了呢?”
她看看自己的大肚子,叹道:“大哥,你看我这样子,跑得过你吗?”
“那就更不行,要是我来追你,你跑摔倒了,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
“我保证不跑行不行?我真的就只是想站在门外望望外面。我都在这院子里关了大半年了,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家丁有点动摇,但是犹豫了半天,仍说道:“不行,要是老太太知道了怎么办呢?我看你还是先去和老太太说说吧!”
“算了算了,不出去拉倒!”她一阵心烦,心想我才不去求那个老太婆呢!搞不好不仅出不去,还会又被她教训一顿。
                  悲伤(4)
她看着张贴着木版年画的红色大门,觉得那个手持大刀的门神的脸幻化成婆婆的脸,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急忙摇头走开了。
回到屋里,蒲青莲越想越气愤,想出去的念头更加不可抑止。她看到后院里有棵大银杏树,下面分叉的地方比较低,上面的树枝又长得比较高,有一枝正好伸向屋顶,要是沿着它就可以很容易地爬上屋顶,再用一根绳索就可以下到院子外面去。即使不出去,坐在屋顶看看风景,视野也比在下面开阔多了。
对,就这么办!她找来绳子,使劲把它甩到树的分叉处。试了试结实不结实后,她就开始抓着它往上爬。爬树是她的拿手好戏,要不是怀着这个累赘,这树她噌噌噌就上去了,哪还用得着绳子!
刚摇摇晃晃走上斜伸着的树枝,还没走到屋顶,更没来得及向四周看上一眼,就听见下面一声尖厉的叫声:“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低头一看,婆婆被人扶着站在树下,愤怒使她的脸都变形了。她张着嘴仰着头就要往后倒,下人们急忙扶住。她用一只手揪住胸口,虽然看不见,另一只手却准确地指向蒲青莲所在的位置,气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管家急忙叫家丁搬梯子,谁知梯子搬来不够高。管家又叫家丁上来捉蒲青莲下来,但斜伸的树枝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家丁一站上去,树枝就往下沉,要断了似的,吓得众人惊叫起来。
正乱成一片时,杨延光回来了,见到这种场面,脸一黑,冲着蒲青莲喝道:“你找死呀?快给我下来!”
“就不,谁让你们不让我出门的!”蒲青莲看到下面乱了方寸,觉得很好玩,趁机讲条件:“你答应不关我,我才下来!”
“好,我答应你!”杨延光倒是挺痛快,一口应道。
婆婆一听急了,哭道:“答应不得呀,就这样这个野丫头都还要上房揭瓦,放出去不知惹出什么事来呢!可怜我的孙子还没出娘胎就要小命不保呀!”
“妈,您别瞎咒孩子。”杨延光挥挥手让人把梯子抬近一点,好接着蒲青莲下来。
等她一落地,两个家丁就在杨延光的示意下冲上去一边一个抓住她的胳臂,让她动弹不得。杨延光上前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长本事了啊你,会上房了!你不要命我孩子还要命呢!”
婆婆哑着嗓子在一旁帮腔:“打,给我打这个小贱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把她给我关到屋子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杨延光下令道。
“杨延光,你说话不算话,你个乌龟王八蛋!”蒲青莲气坏了,破口大骂。她真是天真,以为他答应了就会这么做,早知道她还不如从树上跳下来算了,杀掉这个还没出世就被杨家宝贝得不得了的孩子。
她心里恨极了,她嫁到杨家是做媳妇的,不是做囚犯,杨家凭什么把她关起来?她更加恨这个孩子了,都是他(她),才让她过着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从这天晚上起,蒲青莲开始绝食,任谁来劝也不吃。杨延光急了,派人把她捆起来撬开嘴灌,但刚一停她马上又把食物吐出来。面对她的倔强,杨延光也开始感到头痛,感到束手无策。
僵持到第三天,婆婆来了,随身带了个用人,端着一个大木盘子,里面有七碟子八碗的饭菜。用人把饭菜一碗碗放到桌子上,婆婆示意他退下,亲自去关好门。
蒲青莲正疑惑她要干什么,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说道:“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就吃一口吧,别饿死我的孙子呀,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看我老太婆这把年纪了,又瞎了眼,不就是想抱一抱孙子吗?你就成全我的心愿吧!生了孩子,任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我再不挡着你!”
浑浊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她用满是皱纹的手抹着。蒲青莲心软了,觉得她也不过是个想抱孙子的可怜女人,因此说道:“好吧,我吃,可是还得有个条件,不能再强迫我吃酸菜!”
                  悲伤(5)
“行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要吃辣子鸡丁,炒辣白菜!”
“好好,我这就叫厨子做去!”
这场较量,就以双方的妥协结束。蒲青莲又被软禁在杨家大院里,熬过生产前的最后一段日子。
漫长的孕期终于到头,蒲青莲在两个接生婆的守候下,在杨家所有人的盼望中,经过一夜的挣扎,在黎明时分生下了儿子。看着白白胖胖、哭声洪亮的婴儿,杨延光不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名字是早就起好了的,叫杨元锦,希望这孩子长大了前程似锦。
婆婆用老树皮子般的手,轻轻抚摸着婴儿细嫩的皮肤,口里一遍遍念叨着:“感谢老天爷成全,杨家有后了!”
然后又连声对杨延光说:“这孩子得有个好的踩生人!”
“那是那是,可也得有那个机缘呀!”
下人们纷纷恭维说:“老爷喜得贵子,上天一定会送一个好的踩生人来的!”
踩生人是指女人在家生孩子后,孩子遇到的第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这个人可以是来家里串门的,也可以是从门外路过的,但无论怎样,都必须是不请自到的,不能事先约定谁专程前来。所以孩子能遇上什么踩生人,完全是机缘巧合。
当地人相信,孩子初生下来和第一个遇到的人有某种神秘的联系,来客逢生,即成为这个孩子的踩生人,其自身的财富、智慧、品格、性情等都会影响到孩子,或是转移给孩子。遇到达官贵人,孩子将来也会大富大贵;遇到强盗、乞丐,孩子将来命运也不好。因此孩子遇到什么样的踩生人对自己的前途是很重要的,俗话说:“人跟踩生转,狗跟捉来人。”
一般来说,异性逢生更好,即男性客人遇到女孩出生,女性客人遇到男孩出生,对新生儿和踩生人都好。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异性逢生,表示这孩子长大不愁婚嫁,能够使家族兴旺。女逢女生也不要紧,最忌男逢男生,这种情况下就要看谁的八字强,谁就能克倒谁。习俗认为,小孩子是新生的,充满生机,无论踩生人八字如何,小孩子总能战胜他,所以男逢男生,对踩生人都是不利的,谁也不愿意当踩生人。
杨延光站在自家宅子大门前,望着门前的路,盼着遇上一个好的踩生人。虽然在这宁河镇,没有人家比得上他家富有,但也得遇到一个品行性情好的踩生人才好,何况,还得防着遇到乞丐小偷等品行不好的人成为踩生人呢。因为虽然不能刻意挑选谁当踩生人,但有一个变通,孩子父亲可以从家门口路过的人中,选择中意的人上前去搭话,然后请那人到家里吃喝,那人即成为踩生人。如遇不中意的人,可以把脸背过去装作没看见,放他过去。
一大清早,路上过往的人不多,偶尔远远地经过几个,也是贫苦的下力人,挑着一些货物去集市,或是去上工的盐工,这些人杨延光自然是看不上的。等了半天,路上走来一个人,远看衣着光鲜,不似那些穷困潦倒的人,杨延光正暗暗高兴,却猛然发现这个冲着自己越走越近的人原来是另一个盐老板张天禄。这张老板虽然也算个富人,但同行是冤家,杨延光和他是竞争对手,也知道他暗地里恨自己,就不想沾染上他。于是,杨延光急忙转过身去,走回自家大门,打算把门关上,来个不理不睬。
谁知张天禄见杨延光反身要走,紧着赶上几步,叫道:“杨老板留步,我正有事要问你呢!”
他这一叫,已经算是主动搭了话,而且大家共同在盐业混饭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杨延光不能对他公然不理不睬,只得回身问道:“张老板,有什么事?”
这一来一往,张天禄已经成为了新生儿的踩生人。杨延光在心里叹息一声,觉得这是命。
“杨老板,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次你卖出的柴盐价竟比我们炭盐还低?”
“哦,这次有几个老主顾提出在我这里进货多年了,能不能便宜一点,我想有钱大家赚,也就让了点利。”
                  悲伤(6)
“不对吧,这次在杨老板这里进货的除了沈玉林,那几个可是我的老主顾。杨老板,您家大业大,早已赚得钵满盆满,也得让我们有碗饭吃吧?”
杨延光一向讨厌他斤斤计较的性格,这时听他这么说,更加不快,板起脸说道:“张老板的意思是说我抢你生意?这宁河镇还会有卖不出去的盐?”
张老板嘿嘿一笑:“那是,咱这宁河盐是不愁销,但杨老板把价拉低了,我们不好谈价呀。何况,关于盐价,盐场公署也是有规定的。”
按杨延光的性子,听到这种威胁的话,肯定要发作。可此时正是儿子逢生的关键时刻,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得罪踩生人,只得说:“盐场公署也没规定什么盐都得一个价嘛,盐也有质量好坏之分,价自然有所不同。好啦,既然张老板开了口,下次我把价提起来就是。”
“那就好。”张天禄微微欠一欠身,就想告辞。
杨延光叫住他说:“别忙,请张老板到寒舍坐一坐。”
张天禄觉得有点奇怪,这杨延光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不便拒绝,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进到屋子,看到屋中间已经摆放好一桌丰盛的酒席,他一落座,立刻有用人送上一碗糖荷包蛋,一碗鸡汤面条,耳边听得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才明白自己逢生了,做了新生儿的踩生人。
他拿着筷子不肯下箸,问道:“原来杨老板家里添丁了,请问是个千金还是小公子呀?”
“呵呵,托祖上的福,生了个儿子。”
“哦,那恭喜杨老板喜得贵子呀!”他一边说,一边端起碗来吃糖蛋。已经成了踩生人,不吃也是不行的。
请踩生人吃东西,一是感谢和安慰之意,孩子借了踩生人的好,表示感谢,对于可能带给踩生人的不良影响,表示安慰。二是作防范之用,宛转请求踩生人不要做对孩子不利的事。三是避免孩子将来吃东西不斯文,意味着孩子吃的食物不充足。
张天禄一边吃,一边心想:“男逢女生,步步高升,男逢男生,四脚长伸(指要被克死)。真他妈的倒霉!”
吃喝完,杨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张天禄。张天禄一边往回走,一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杨延光生了儿子,本就让他不舒服,还撞去当了踩生人,触个霉头。
不行,不能让杨延光太得意,不能让自己被那个小娃儿克制了!张天禄也不去盐灶了,倒转回家去了,一进屋就把茶叶罐、盐罐扔了,又去摇筷子篓,拿起锅铲啃。这是让小孩子夜里哭闹不安神,长大了没吃的,只能啃锅铲。
做完这些,他关上门把裤子脱下来翻过来使劲抖动。风俗认为小孩子杀气大,通过踩生,小孩子身上的杀气已经传到踩生人身上,踩生人会因此背运,所以得要脱下来把杀气抖掉。这样做不仅能抖掉灾祸,还能诅咒新生儿,让新生儿养不大就夭折。
这么做过之后,张天禄还是觉得心神不宁,抖裤子一般应该在生孩子的人家的堂屋后,最好提着裤子在后墙上摔打,因为堂屋里是供神龛的位置,这样才有效。张天禄生怕自己只是在屋里抖裤子没有用,决定还是去找个对着杨家堂屋的地方再抖一次。
杨家深宅大院的,不比平常人家,不能直接到堂屋后墙去,何况还得提防着不被别人看到,要是传到杨延光耳里,面子上抹不过去。想来想去,张天禄决定绕到杨家后面去,找一个正对着杨家堂屋的地方。
他又偷偷摸摸地来到杨家,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杨家后面是个山坡,没有阴沟什么的。山坡就山坡,只要是对着杨家神位的,总比在自己家做这事好。
山坡上目标有点大,但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四下看看没人,急急忙忙脱下裤子,在草丛中使劲抖起来。抖了半天还觉不解气,又捡起一根树枝,对着裤子一阵乱抽,嘴里恨恨地骂道:“你敢克我,我叫你不得好死!”
抽了一阵,他贼头贼脑地看看四周,穿上裤子急急忙忙走掉了。
                  悲伤(7)
他以为没有人看见,却不知蒲文忠正好从山坡对面经过,远远地看见他脱了裤子在那里折腾,一时也没在意他在做什么,还以为可能是内急。等到走到杨家,看到杨延光正吩咐仆人给过路的乡亲派送红蛋,才联想起来。
蒲文忠拉过杨延光,问道:“我妹生了?”
“生啦,是个大胖小子!你当舅舅啦!”杨延光乐呵呵地说。
“谁是踩生人?”
“张天禄正好来找我,逢上了。”
蒲文忠悄悄附耳对杨延光说了刚才远远看到的事。杨延光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张天禄当自己儿子的踩生人他是不情愿的,但既然遇上了,他也只好认了,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怎么着张天禄也是个有钱的盐老板,总比逢着一个穷鬼好。想不到这人这么阴险毒辣,竟然做出最恶毒的抖裤子的举动来咒自己的儿子!
事已至此,杨延光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解决,只得请人来作了几天法,抱着孩子去庙里拜了拜菩萨,希望上天保佑他平安长大。
孩子一生下来,婆婆就把孩子带走了,另找了乳母喂养。她认为蒲青莲这样没教养的女人会把孩子教坏了,也不让蒲青莲亲自哺乳,仿佛那乳汁都会传递不好的东西。
蒲青莲自从孩子生下来看过一眼,就没能再见孩子一面。晚上,孩子在院子另一头的屋子里哭,声音传过来,她的乳房都会发胀。她抗议说那是她的孩子,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夺走。但婆婆阴笑着说,当孩子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不能好好对他,现在她也不可能当一个好母亲。孩子是属于杨家的,她从今后不能再插手孩子的事。
是的,婆婆不信任蒲青莲,她要把这孩子时时刻刻放在身边才放心。她认为这个女人的作用已经用完了,弃之不足惜。她再也不怕她闹,她可以随时把她从这个家里一脚踢出去。
孩子满百日,杨家办了酒,请了戏班来唱了三天的戏。宁河镇的人们都跟着吃喝听戏,过节似的热闹。在一片赞美恭维声中,蒲青莲独自躺在漆黑阴冷的屋子里,仿佛被这个世界所遗忘。
夏天到了,日头升起得越来越早,落下得越来越晚,一天显得更加漫长。有事做的人们觉得还好,可以多做些活儿,没事做的像赵云珠这样的富家小姐,就感到日子难过,整天百无聊赖的。
这天赵云珠早早地被鸟叫吵醒了,看见天已经大亮,也睡不着了,一骨碌爬起来,提着一杆气枪就出去乱逛。
她计划找几只鸟儿来打,但是这些鸟儿都好像知道了她的心思似的,远远地一见她就飞走了,让她很是郁闷。
经过路边的一棵树时,她看见树上有一只麻雀。那是一棵特别矮小的树,比她高不了多少,但树冠却长得很茂密,绿叶团团,像个球似的。那只褐色的麻雀就站在一枝枝丫上,在浓密的树叶掩映下觉得自己很安全,却不知赵云珠已经在树的另一头看到它了。
赵云珠把长长的枪穿进树叶中,对准了它。说实话,她并不太想要打它,这么矮的一棵树,子弹射出去很容易打到对面过往的人。而且,枪离鸟这么近的距离,她以为再怎么这只鸟也会被惊动飞走。
谁知这只笨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有一支枪离它已经只有两寸,还在那里怡然自得。赵云珠心想:“嘿嘿,既然你这么笨,那我就不客气啦!”
一扣扳机,这只毫无防备的鸟儿应声而倒,坠落到树下,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事实。赵云珠捡起鸟儿来看了一眼,它怒目圆睁的模样让她皱起了眉头,完全忘记了它这副模样是由于自己造成的。她呸了一声把它丢掉,麻雀就算是打得再多也没多大意思,吃肉没啥吃头,只能整只油炸了下酒,但她家也不差这一口肉。
正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抬起头看见沈玉林这个家伙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想起上次在山林他装神弄鬼的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我枪法不准?很好笑吗?”
                  悲伤(8)
沈玉林忍住笑说:“准准准,准得很!只是不是枪法准,而是瞄得准,真是太准了!”
“谁让这只笨鸟不逃呢!”
“我想起一句话,不过不能说,说了你要生气。”
“什么话?”
“瞎猫撞见死老鼠。”
“哼,你才是瞎猫!”
“我说了你要生气的嘛,你还偏要我说。”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完这句话,赵云珠扭头就想走。
“喂喂,别走呀!”
“不走干什么,站在这里听你说惹我生气的话?你这个家伙要消失就消失干净,不要过几个月又回来烦我。”
“嘿嘿,我这次回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还不是当你的盐贩子呗。”
“错,这次我可是专程为你来的。”
“为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娘忘了春天的时候我们俩约定的三件事了?”
赵云珠想不到自己随口说的话他当真记下了,哦了一声道:“哦,那事呀,你不提我都忘了!怎么这么久才想到做?”
“六月飞雪,八月桃树重开花,不都得等到夏天吗?何况这么难的事,我也得准备准备嘛!”
她不禁好奇地问:“那现在你准备好了?打算怎样实现那三件事?”
沈玉林笑嘻嘻地答道:“我准备找一个比窦娥还冤的人来让六月飞雪,找一个比孟姜女哭倒长城还厉害的人来把河水哭得倒流,找一个命带桃花的人来让结子的桃树重新开花!”
“我看这最后一个人你自己最合适!”她跟他调笑着,心里压根儿不信他的话。
“那就请姑娘等着看吧!”他嘿嘿笑着说。
沈玉林仍一如既往地收购盐,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从一些小盐灶收购了不少品质较差的盐。盐的品质好坏,要看纯度好不好,即杂质含量少为纯,还要看水分含得多不多。好的盐抓起一把,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飞快地流光,如果含水量高,盐黏糊糊的不能完全从手中漏光。
大的盐灶生产的盐一般品质都不错。像这样杂质和含水量高的盐主要由一些小规模的盐灶生产,或是一些穷困的人家捡冰土(盐水浸泡过的砖)砸碎了用土法熬制提炼出来,由于技术不过关而造成的。这样的盐价格当然卖得低。沈玉林平时进货是不会进这种盐的,此刻却大量收购,到底是为什么呢?
宁河镇的三大盐商杨延光、张天禄、赵源清都对沈玉林的行为感到很奇怪,私底下纷纷猜测。赵源清怎么也想不到,沈玉林此举竟是由于自己女儿的一句玩笑话。
沈玉林收盐收得差不多了,就在一个夜晚雇了不少民工把这些盐撒在赵家宅院门前的路上,然后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通。
第二天一早,赵家小姐赵云珠起来出门一看,发现天地一片白茫茫,不仅门前的路上和自家屋顶是白的,连门口的几株大树的叶子也是白的,好像天降大雪。突然天上飘下一些细碎之物,她伸手接住一看是些冰屑,不由得脱口而出:“呀,真的下雪了?”
“哈哈,这是不是六月飞雪呢?”随着笑声,沈玉林摇着折扇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赵云珠抬头一看,太阳正明晃晃地升在天边,可是天上也分明在不停地落下冰屑,不由得纳闷。她蹲下去捧了一把“雪”起来,发现它们很像盐,再用手指沾上放进嘴里,哇,好咸!
“呸,原来是盐!咸死我了!”她不住地吐口水,哇哇大叫。
“呵,那是给你看的,谁让你去吃呢。”
她怒道:“你装神弄鬼的,明明是盐,拿来冒充雪!那树上呢?也是撒的盐?”
“这天上飘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冰雪!”
“那又是怎么来的?”
“我买了一些巨大的冰块,包上棉被藏在地窖里,需要时把它们刨成冰屑,雇人从树上撒下来。”
赵云珠一听又大惊失色:“啊,树上还蹲得有人?正看着我们?”
                  悲伤(9)
“对呀,不然你以为这些冰会自己飞到天上去?”
仔细一看,树上果然蹲着一些人,但这些人全都身穿着白色的衣服,而且连头都是蒙上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要不是沈玉林事先说明,猛不丁一见,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只怕要吓得半死。
“呵,想不到你倒是挺费心的。不过,这明明是盐不是雪,不算数。”
“这天上落的就是雪。”他想过地上也撒上冰屑铺垫,但夏天气温太高,一会儿就会化掉,没办法才想到用盐来代替。不管怎么说,盐撒在路上也还真像是雪。在别的地方,要找这么多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宁河镇,盐要多少有多少。
“好吧,但这地上的可是盐。”
“不错,它是盐,但它也是雪。”
“你强词夺理!”
“你听我说,有一个雪诗解闷的故事,说的就是盐即是雪。话说宋哲宗皇帝到晚年时易发怒,侍奉者想不出办法让他高兴,只得向往来的各国使臣要诗,献给他解闷。一天大雪,侍者又去问有什么新作,一个使臣刚刚吟得两句诗:谁把鹅毛满天舞,玉皇大帝贩私盐。就急献哲宗,皇帝一看,果然哈哈大笑。所以呀,既然雪是玉皇大帝贩的私盐,那么这盐不就是雪吗?”
明知他胡说,但赵云珠也不知该怎么反驳,只好嚷道:“就不是雪,就不算数!”
沈玉林微微一笑:“反正我是让六月天飞雪了,姑娘要耍赖皮不认账我也没办法。”
说罢一挥扇子,树上的人纷纷跟随他而去。赵云珠气得在后面跺着脚大叫:“你用盐冒充雪,你才是耍赖皮!”但沈玉林已去得远了。
沈玉林作为商人,决不做亏本的生意,他又请来民工,把地上的盐统统扫起来,打算交给盐灶重新提纯,虽然这么一折腾会损失一些,但总能再收回一些盐。
这种古怪的行为,很快就传遍了宁河镇,大家都知道了是沈玉林和赵家小姐打赌所为。小民百姓不过在茶余饭后议论一下,感叹感叹有钱老板的一掷千金,当做枯燥生活的一种谈资。三个大盐老板就各怀心思了。张天禄虽然觉得沈玉林此举蹊跷可疑,但还一时猜不透沈玉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为可能是年轻人一时气盛,为赌一口气所做的无聊事。不管怎样,沈玉林是宁河镇的大盐商,他会一直关注此人的一举一动。
而杨延光,却敏感地意识到沈玉林和赵云珠之间发生了点什么了,同样是男人,他很清楚一个男人不会对自己没有兴趣的女人身上花心思,下这么大的功夫。想到这一点,他嘿嘿乐了。赵源清和张天禄联姻的用意他是很清楚的,这对他来说不能不是个威胁。
曾经他也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老婆死后不如他自己娶了赵家小姐就完了。但赵云珠在宁河镇就没人把她当个女人看,他也没往这上面想,何况他的盐灶规模已经算是最大的,平日一门心思熬盐,没动过兼并的心思。直到张天禄让儿子张继业去赵家求亲,他才想起来这赵家小姐原来还有这么个用处。
如果沈玉林当真在赵云珠和张继业之间插上一脚,张赵两家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虽然赵源清有了沈玉林这个大盐商做女婿对自己也很不利,会挖走自己的一个大买家,但权衡利弊,也还是比张赵两家联姻结果好。再怎么着,宁河镇也没有卖不出去的盐,没了沈玉林,还有别的盐商来进货,自己仍会是宁河镇最大的盐灶老板。
两害相比选其轻,杨延光找到沈玉林说:“听说沈老板要找小盐灶重新提纯盐,为什么不找我帮你做呢?那些小盐灶熬出来的盐质量不好,沈老板拿去也卖不了高价,不如找我帮你做好一点,也让你少损失一点嘛。”
“哎呀,我哪是想给小盐灶,是不敢来麻烦杨老板嘛!既然杨老板有这个心,那敢情好!”沈玉林闻言很高兴,连连道谢。
“不客气,咱们合作多年了,沈老板一向很支持我,难道这点小忙我都不能帮帮吗?”
                  悲伤(10)
杨延光此举,一是表示一下对沈玉林追求赵云珠的支持,二是想先卖个人情给他,万一他大功告成,也不至于做对自己太不利的事。
赵源清听到满镇的人议论纷纷,急忙回到家把女儿找来问怎么回事。赵云珠说了那天的打赌。赵源清气得砸了一个茶碗,骂道:“荒唐!你一个已经定亲的姑娘家,怎么能再随随便便又向别的男人许这样的承诺呢?”
赵云珠很少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吓着了,急忙解释道:“爹,你别生气,我就是想到这三件事是不可能做到才这么说的嘛!”
“那他不是做到了?”
“我没有承认呀,我说那是盐不是真的雪。而且,不还有两件吗?”
“要是他都做到了怎么办?”
“他不会真的做到的。”
“可是他要硬说做到了来我们家闹,非要你嫁他怎么办?”
“也许他只是开玩笑呢,像他这种*的人,随口说说不会当真的。”
“我看未必,随口说说他就不会真的花这么多功夫来做这件事了。”赵源清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问道:“对了,你不是爱上他了吧?”
赵云珠委屈地叫起来:“我会爱上他?这么一个整天泡在妓院的男人?”
“那就好。”赵源清叹道,“总之是你做事不慎。真要惹出麻烦来,你让我怎么跟张家交代!”
赵云珠也不禁后悔自己轻易说出那样的话,现在只能等着看他怎么完成那两件事,希望能够找到借口推托。
沈玉林做完第一件事后,在后溪河挑了一段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段,找人来沿着河挖土搬石头,一帮人天天在那里干得热火朝天的,过路的人都好奇地在一旁指指点点,猜测他兴师动众地到底要干个啥。沈玉林呢,自个儿并不在那里守着,仍然喝茶听戏谈生意,办自己的事。
赵源清虽然不清楚沈玉林到底要怎么做,但知道总之都是为了要河水倒流,于是晚上派人偷偷去搞破坏,心想管你修个啥,我都给你拆掉就完。但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沈玉林请来的人晚上也在开工,而且沈玉林白天不见人影,晚上却亲自来守着,根本没法下手。
几天之后,人们发现,沈玉林沿着河段修了一条水渠,水渠一头高一头低,和后溪河平行,但两头都与河相连。又过了几天,水渠的下段,也就是修得稍高的地方立起了一架水车,不停地把后溪河的水抽上来倒入水渠,沿着由高到低的水渠流动,又重新流回后溪河里。过往的人们都说:“呀,后溪河的水倒流了!”
人们站在河边围观,议论纷纷。有人说:“沈老板费这么大劲,把水从河里抽起来,却不用来灌溉田地,又让它白白地流回河里,不是瞎折腾吗?”
有人猜到还是和赵家小姐有关,就笑:“恐怕和撒盐当雪一样,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吧!”
“想不到赵家小姐还有这本事,能让一个男人为她花功夫做这些事。”
“哎,你说沈老板是不是看上她了呢?”
“不会吧?赵家小姐整天疯疯癫癫的,沈老板能看上她?何况她不是已经和张家定亲了吗?”
“张家都能看上,沈老板有什么看不上的,人家好歹也是富家小姐嘛!”
“可是一女不能嫁二夫的呀!”
“那倒是……”那人也迷糊起来,说道:“也可能就是沈老板和赵家小姐打赌吧,男人都好面子嘛,总不能输在一个女人手里,所以才费这功夫……”
赵云珠听到用人回来说起,心里一惊,急忙跑到河边去看。像是有人通报似的,她才到没一会儿,沈玉林就来了,依然笑嘻嘻地望着她说:“这次后溪河里的水可是真真切切地倒流了吧?”
她实在不情愿就这么承认,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一味说道:“不算,不算!”
“怎么能不算呢?这河水明明是在倒流嘛!你们说是不是?”沈玉林向围观的人说道。
                  悲伤(11)
“是在倒流,是在倒流!”人们齐声附和。
“眼见为实,姑娘你就承认了吧!”沈玉林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这……这不算,这只是一小段河,又不是整条河在倒流!”她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又想到回去父亲要盘问,心里又烦又乱。
“咦,当初你只是说要后溪河里的水倒流,可没说是要整条河都倒流呀!难道这水不是后溪河里的水?”沈玉林又指着河水问旁边的人。
人们仍然齐声附和说:“是后溪河里的水!”
“云珠姑娘,你不能老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又赖账吧?”
“你……你……”赵云珠又气又急,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转身跑回家里,知道又免不了挨父亲一顿臭骂。更糟的是,如果他三件事都完成了,该如何推脱呢?现在镇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爹和张家已经很生气了……
赵源清得知,果然很生气,骂道:“你看看你惹出些什么事来!从小到大你就没消停过,以前你惹事我还能花点钱替你解决,可这事你说怎么办?”
“爹,你别生气,不还有一件事他没做吗?”
“我看哪,照这样下去,那件事他也能做到。”赵源清摇摇头,连连叹气。
“对不起,爹,都是我不好……”
赵源清想了半天,突然说道:“有了,我们抢先去把那片桃林砍了,树都没了,看他怎么能让桃树重新开花!”
“对呀,好主意!”赵云珠也很高兴,心想:“哼,看这次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那片桃林也不是想砍就能砍的,它是有主的东西,属于一个姓陈的农户。如果晚上派人去偷偷砍掉,农户要闹起来不说,别人也很容易猜到是他赵源清干的。
想来想去,赵源清决定破点财,把它买下来算了。谁知派去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说这片桃林已经被杨延光买下了。赵源清不禁纳闷儿,无缘无故的杨延光要几棵桃树来干什么?难道,杨延光这家伙竟然公开帮沈玉林,和老子作对?!赵源清越想越不是滋味,再也沉不住气,跑到张天禄家去通报了这件事。
本来赵源清是不想让张家知道这件事的,但现在形势越来越不利,还掺和进来一个杨延光,他想得两家商量商量,怎么对付杨延光和沈玉林。
张天禄一听就跳了起来:“什么,你女儿竟然去对别的男人许这样的愿?”
“亲家,你别生气,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是以为沈玉林做不到才随口说的,可这家伙竟然做了两件了,咱们得想想怎么阻止他。”
“我看哪,沈玉林做不做得到这三件事都没关系,到时候就给他来个死不认账,说小孩子家说的话当不得真,作不得数不就行了?”
“他花了这么多功夫来做这几件事,恐怕只是拿几句话打发他是不行的,这家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我两家已经定亲是宁河镇人尽皆知的事,沈玉林这么做,是铁了心跟我们两家作对了?我看,他未必有这么蠢吧?”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在这宁河镇也走了好几个年头了,都不认识我女儿,怎么会突然对她有这个心了呢?你说……会不会是杨延光指使的?”
“有可能,杨延光又不是傻子,咱们两家联姻,他还能不知道为了什么?”
“可恶!”
两人说了半天话,虽然还是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但是把杨延光和沈玉林痛骂了一顿,心里痛快多了。
杨延光本来只是猜测沈玉林的举动是为了追求赵家小姐,后来听到人们都这样议论,更加确信无疑。得知第三件事是什么之后,他马上想到把桃林买下来并且派人看守,以防赵张两家搞破坏。
当然,这么做了之后,他不会忘记去向沈玉林卖这个人情,特别是得知赵源清也派人去想买这片桃林之后。沈玉林自然感激不尽,送了一块上好的玉给他新生的儿子做贺礼。
一天傍晚,赵源清在路上碰见了杨延光。两人寒暄几句后,杨延光就准备要走。赵源清犹豫了一下,叫住他问:“杨老板,有件事……有件事想问问你……”
                  悲伤(12)
杨延光停下脚步说:“赵老板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想问问杨老板最近为什么突然买下陈家那片桃林?”
“哦,这事呀,说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家老母特别喜欢吃陈家那片桃林结的桃子,每年都嘱咐我桃子熟了要早点去买。我想既然老人家喜欢,还不如买下来尽尽孝,可以让她随吃随摘。”杨延光随口答道,显得很自然。
但是赵源清听来,觉得他对答如流,好像是事先就想好了似的。他心想,这宁河镇的桃子,还不都是一个模样,就算那几棵树结的特别好,一个老太太,又能吃得了多少,犯得着买一片桃林吗?买下来还得找人管理,一个盐老板,怎么会有闲心做这种事?何况,早不买迟不买,偏偏挑这时候……
他回过神来,只听得杨延光说:“赵老板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赵源清急忙说。
“没事那我走了。”杨延光欠一欠身,走掉了。
“您走好!”赵源清一边道别,一边在心里斗争,要不要索性说出利害来,请他帮忙不要让沈玉林动这片桃林?但思来想去,杨延光此举已经摆明了是在帮沈玉林,起因肯定是对自己和张家联姻不满,又岂肯帮自己?说出来说不定还会碰一鼻子灰,罢了罢了,不求他!
陈家那片桃林正好对着赵云珠闺房的窗。自从沈玉林把前两件事做完之后,赵云珠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看对面原本一片绿的山坡是不是还是原样,会不会突然变成一片粉红。她感到这件事已经成为她的一个噩梦。
这个噩梦终于在一个清晨到来,朦胧的晨雾中,对面好似飘来一片淡淡的粉红的云。她揉揉眼睛,相信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赵云珠急忙跑下楼去,一口气跑到对面山坡上。她要好好看看,沈玉林是怎样做到让桃树重新开花的,她要挑到他的破绽,和前两件事一样给他来个死不承认!
桃林在清晨很安静,那满树的叶子和结得累累的桃子奇迹般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红的花朵开满了枝头。桃花静静地开放着,花朵上还带着露水似的,仿佛它们本来就是有生命的,是真实的。
仔细一看,花儿是由粉红的绸缎做出来的,一朵一朵地扎到枝条上。这些花儿做得非常精致逼真,一丝丝的花蕊都栩栩如生,不仅有花朵,还有含苞的颜色红得稍深的花蕾,衬着稀疏的刚长出来的一些细长嫩绿的叶片,不用说,这些叶片也是用绿绸制作的。
近看都觉这些花儿像真的一样,更不用说远观了。赵云珠觉得自己一颗心直往下坠去,她该怎么来解决这件事,怎么面对沈玉林,面对父亲,面对未婚夫张继业呢?
一阵清脆的竹笛声响起,划破黎明的寂静,雾气像幕帐一般拉开。她看到一株桃树上坐着沈玉林,身着一袭绿色的长衫,正手持竹笛吹奏。那绿衣和树叶的颜色差不多,难怪她一时没有发现他。她看着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微微地摇晃起来,如同梦境一样,她相信闭上眼睛再睁开,这一切都会消失无踪的。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一切都还在,他和她,桃树和花朵,笛声和若有若无的雾气……
沈玉林不急不缓地吹奏完一曲,跳下树来,走到恍恍惚惚的赵云珠面前,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桃花好看吗?”
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摘下一枝来,插到她的头发上,继续温柔地看着她说:“你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如果你穿上轻纱似的衣裳,会让所有的男人着迷的……”
在他轻轻的话语中,她突然哭了。她哭着对他说:“我错了,我不该和你打赌,要你完成三件事……我已经定亲了,不能嫁给你,爹和张家不会饶了我的……我求你,放过我吧!”
“好的,好的,你别哭。”他擦去她的泪水,继续用柔和得可以拧出水来的声音说:“我做这些事是想讨你高兴的,你别烦恼,乖,别哭了啊……”
                  悲伤(13)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答应不为难她。她惊讶地望着他,只听他又说道:“不过,你得补偿我,答应我另一件事。”
“是什么,不会是我做不到的吧?”她很紧张,生怕他又提什么非分的要求。
“你别怕,绝对是你能做的。我只是要你一天的时间,让我带你去万顷池玩,而且要穿上我送给你的漂亮的纱衣。”
“好的。”她只得答应。陪他出去玩一天,总比面对无穷的麻烦好。
“高兴一点,我走了,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继续吹着笛子走掉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听着笛声若隐若现,赵云珠的脸上挂着泪珠,痴痴地站在这片一夜之间出现的桃花中,恍然如梦。
常福生接了趟拉纤的活儿,要拉到重庆,得去不少日子,心里有点放不下又身怀有孕的老婆阿秀。
阿秀看出丈夫的心思,说道:“不要紧,得明年才生呢,你就放心地去吧!”
“老人说刚坐胎孩子还没长稳当,你一个人又要做家事又要带采采,别把孩子累掉了。”
“我哪有这么娇气?还是那句话,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阿秀扑哧一笑。
常福生抱着她,悄悄在她耳边说:“咱这次一定是个儿子吧?”
“嗯。”阿秀有些脸红,但还是低声说:“要不是的话,我再给你生!”
“好老婆!”说着常福生叭地亲了她一下。
这次运盐去重庆的船老板待船工很不好,出了名的刻薄,以至于人们已忘了他的大名,只叫他的外号“抠算盘”。“抠算盘”在方言里是算盘打得精,斤斤计较的意思。对于这个外号,抠算盘倒并不生气,还说什么生意人就是要会算计嘛,不算计哪能挣钱,哪能发家?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抠算盘还真成为了一个大船老板。
船工们在内心里是很不愿意为抠算盘拉船的,但为了养家糊口,也没有办法。有活干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所以明知在抠算盘手下不会好过,还是只得伸起脖子往里钻。
这帮临时招募的船工们聚拢一开船,心情就不太好,知道这一趟不仅比为别的船干活挣得少,还吃得差,每顿只有发霉的米饭和“老梭边”下饭。“老梭边”是那种老得起筋的发黄的菜叶子,别说给人吃,喂*看一眼就走开,喂猪猪会号叫抗议。
船工拉纤是重体力活儿,体力消耗大,每顿还不能吃得太饱,吃太饱拉不动,所以拉下水船每天吃四餐,拉上水船每天得吃五餐。这餐餐都是霉米饭加“老梭边”,怎不让人倒胃口。
常福生想起这些事也心烦,但他天性乐观,也不多想。船一拉出去,正好是朝阳初生,红日从河面冉冉升起,万道光芒暖暖地照在这帮被称为“水爬虫”的纤夫身上,如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着他们赤祼的后背,早上清新的江风,也吹起他们凌乱的头发。随着江面的渐渐增宽,常福生的心情也开朗起来,领头唱起开船的莫约号子:
王出宫又则见红日高照,
有宫娥和彩女送孤出朝,
王头戴飞王帽二龙抢宝,
身穿着淡黄袍龙绣九条,
腰系着蓝田带内嵌八宝,
脚穿着无忧履踏定金鳌,
龙书案摆玉印霞光万道,
金炉内焚宝香瑞气千条,
金钟响玉鼓催王登大宝,
谈一谈先贤主执掌龙朝。
欢快有力的调子加上神采飞扬的唱词,常福生不禁感到有一股豪气从心里生出来。是的,他不过是个拉纤的船工,可是在唱号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皇帝老子,高兴时愁闷时都可以唱,想唱哪首就唱哪首。
拉船拉到快中午,日头越来越毒,晒得这帮纤夫们后背都直冒油汗。大伙儿停下来上船吃饭,果然又是霉米饭和“老梭边”,不仅如此,连咸菜都是臭的。做饭的厨子叫烧火幺爸,人特别懒,本来宁河盐泡咸菜是又香又脆,但他懒得给泡菜坛子换水,所以泡出来的咸菜都臭烘烘的。
                  悲伤(14)
抠算盘自己吃小灶,不仅餐餐有肉,有新鲜水嫩的时令蔬菜,还时不时自个儿喝点小酒。大伙儿一边骂着一边忍着恶心把霉米饭扒拉进嘴里。常福生也吃了几口,觉得实在难以下咽。饭菜难吃也罢了,连咸菜也是臭的,真是难以忍受。
常福生把碗一搁,走过去对烧火幺爸说:“再抓点泡菜出来,不够吃。”
“行!”烧火幺爸一边说,一边揭开泡菜坛子,伸手进去抓咸菜。就在这时,常福生咚的一声倒在了船板上,用手揪住自己的喉头,双眼紧闭大张着嘴直喘气。
烧火幺爸回头一看,一个大活人怎么说倒就直挺挺倒下了,吓得急忙去看他,又是掐人中又是压胸口,连声问:“刚才不还好好的嘛,犯啥病了?”
“哎呀,你泡的咸菜怎么那么臭,一揭盖子那气味冲出来,把我给熏晕了!”

盐骚 第三部分
码头(1)
烧火幺爸这才明白常福生是讽刺他泡的菜味道难闻,嘿嘿笑了。常福生趁机说:“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做什么事都要打懒主意,省下那点力气来有什么用?你看看你泡的这咸菜,别说吃,就是闻着都头晕恶心,你就不能把水换换?这泡菜你自己不也得吃嘛。”
“你哥子既然这么说,那我以后就多换换。”烧火幺爸不好意思地说。
“还有,你炒菜也好歹放上点油嘛,那‘老梭边’本来就难吃得很了,再没点油星星,吃了都没力气。”
“哎,不是我不肯放,是抠算盘不许炒菜放油,只好拿水煮煮。”
“对了,今天抠算盘有什么新鲜菜吃?”常福生四下张望,看到有几根鲜嫩的黄瓜,一把抓在手里说:“这黄瓜凉拌着吃不错!”
他说着就动手要切黄瓜,烧火幺爸吓得连忙说:“这是抠算盘吃的,你不能动,要是他发现了怎么办?”
“怕个啥,你就说是我拿了,让他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常福生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黄瓜切成块,放上盐,淋上香油,端过去和伙伴们一起吃。
大伙儿一声欢呼,抢吃黄瓜。正在这时,抠算盘闻声走来了,一见这场面,气得脸青面黑,骂道:“龟儿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吃老子的黄瓜!”
常福生站起来说:“好好,算我们吃错了,等待会儿船靠了码头,一根黄瓜赔你三根怎么样?”
抠算盘一听有便宜占,马上说:“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不会的,你就放心吧!”
抠算盘听了,满意地走开了。船工们纷纷责怪常福生:“你也是,吃‘老梭边’就吃‘老梭边’吧,去拿抠算盘的黄瓜做什么,害得我们要一赔三。”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他不要我们赔黄瓜,还给我们改善一下伙食。”常福生胸有成竹地说。
船工们都不相信,抠算盘都肯不计较了,那还叫抠算盘吗?有人就开始心疼起还没有挣到手的工钱来,后悔自己只图一时嘴痛快,吃了几块黄瓜。拉一次船所得很微薄,运气不好的话,到了目的地没有找到回程的船拉,都没有回来的路费,还得讨饭走回来。
吃完饭,该开船了,但常福生抽着烟还歇着不肯动。抠算盘催了几次,常福生都不理会。你急他不急,催急了他索性唱道:
不要慌来不要忙,哪个忙人得久长?
头个忙人汉高祖,二个忙人叫张良,
三个忙人叫韩信,四个忙人楚霸王,
第五忙的是月亮,第六忙的是太阳。
高祖忙的为皇上,张良忙的没下场,
韩信忙来“未央”死,霸王忙来丧乌江,
月亮忙得夜晚亮,太阳忙得照四方。
歇够了,常福生才招呼大家下船拉纤,并对大家说,他喊推船就使劲,他喊放流就吃烟。
走了一阵,来到一个叫鬼门槛的急流处。这是一个七个拐八个弯的险滩,礁石多水又急,不是突然起个漩涡的卧槽水,就是像钩子一样的漩漩水,过往的船十有*都是癞蛤蟆吃豇豆——有点悬,如果不是有经验的船工拉纤,船很难通过鬼门槛。
到了这个地方,本该合力拉纤,但刚进入这个险滩,常福生就放开喉咙大声喊:“伙计们,搁倒,放流吃烟啰!”
大伙一听,纷纷卸下肩带在岸边就地一坐。抠算盘一看急了:“怎么在这时候歇气?”
“吃了没油水的‘老梭边’没力气,不歇歇怎么拉得动?”常福生白他一眼,接着说:“吃完烟咱们还得把黄瓜钱算一算,凡是动了筷子的都要出。”
一停桡不拉船,船就失去控制,直向后退去。抠算盘吓得直打抖抖,这么一大船的盐值多少钱啊,要是翻进江里,这些钱就算是打了水漂了。他知道厉害了,急忙求爹爹告奶奶地求船工们拉船。
常福生说:“别忙,我们在凑黄瓜钱呢!”
抠算盘连连作揖道:“哎,求你们快拉船吧,几根黄瓜算什么,吃了就吃了嘛。”
                  码头(2)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我们赔了?”常福生使个眼色,几个船工把船拉住,但看那架势,一说得不对还会撒手。
抠算盘只得说:“不赔了不赔了,赶紧拉船吧!”
“还有,你得答应不许顿顿给我们吃霉米饭、烂菜叶子。”
“好好好,我答应!”这时抠算盘只差没跪下来给他磕头了,什么都连声答应。
“不行,口说无凭,到时候你又不认账了。”常福生还不放过他。
“那你说怎么办?”
“你得立个字据。”
“行行行,我拿纸笔去。”
抠算盘连忙拿来纸笔,边写边念:“从今天起让你们顿顿吃白米饭,不再吃‘老梭边’,炒菜要放油,豆腐要煎得两面黄。”
他写完签字画押,哭丧着脸交给常福生。常福生这才满意了,一声招呼,大伙儿各就各位,他唱起高昂有力的拉急流险滩的鲇巴郎号子:
纤藤是条龙,内外尖子是英雄。
使力好哥子,不使气力是条虫。
山东鹞子山西来,鸟为食亡人为财,
鳌鱼为的金钓钓,赵巧只为送灯台。
说来就来,不要挨台。
挨台龟子,龟子挨台。
江湖浪荡喜洋洋,众位兄弟是纤王,
不管纤王纤老子,拢了码头去赶场。
一起爬到走,二三十脚,
少走一脚,就是黑脑壳。
做个样子我们看,请你哥子不要挨。
纤夫们一边唱着号子,一边用四肢着地的乱脚纤拉着船,每个人都使出全身的力气。这种时候最讲究齐心,如果有人不使全力,会让其他纤夫瞧不起,骂他留着力气是去溜沙坡背沙。
溜沙坡位于丰都的长江北岸,是一座山梁下的深沟,人们常常看到山梁上的沙细雨似的刷刷地往下掉。奇怪的是,这么长年累月的掉沙,山梁却始终没有变化,既没有变形,也没有缩小,山梁下的深沟,也没有被填平。据说是人死后到鬼门关挂号,阎王爷的判官查看生死簿,如果发现死者生前好吃懒做,就派厉鬼押到溜沙坡背沙,把掉落的沙重又背回山梁,所以山梁的沙才会一直掉落一直不见少。
为了激励大家使全力拉纤,船工号子里有这样的唱词:气力留起来做啥?未必然去溜沙坡背沙!
大家齐心协力,船很快就顺利通过了鬼门槛。
接下来的几天里,船工的伙食果然得到了改善,早中饭有汤菜、炒菜、咸菜,两个人吃一份,另两餐简单一些,却也不再是发霉的米饭了。菜不仅有了豆花吃,到涪陵时还按约定俗成的规矩给吃了一顿肉。不过,本来该是半斤肉二两粉,再加二两酒,但抠算盘给的是二两肉半斤粉。不管怎么说,这已经算是争取到了胜利,像这样的事以前抠算盘都是做不到的。
船工们吃饭吃得抠算盘心疼,想耍赖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说,更怕常福生又煽动船工们在紧要关头*,一想到过鬼门槛时的惊险,就心有余悸。抠算盘这次是服了软,但心里就此恨上了常福生。
常福生像没事儿一样,照样高高兴兴地拉纤唱号子,早上唱带喜气的,下午唱戏文。有的船工喜欢听刺激的,他就唱点杀人除鬼什么的。号子不仅是用来掌握快慢节奏,统一步伐,也是用来激励船工们多出力,所以除了拉激流险滩,常福生都会唱一些大家想听爱听的号子。
快到重庆城了,常福生唱起夸赞重庆的《说九门》:
四川省水码头要数重庆,开九门闭八门十七道门,
朝天门大码头迎官接圣,千厮门大包子雪白如银,
临江门卖木材木料齐整,通远门锣鼓响抬埋死人,
南纪门菜篮子涌出涌进,金紫门对着那镇台衙门,
储奇门卖药材供人医病,太平门卖的是海味山珍,
东水门有一口四方古井,对着那真武山鱼跳龙门。
船平稳地行驶着,经过了一个叫飞缆子的地方,它在古镇磁器口的斜对岸,是一个来往木船停靠的盐码头。一看到它,常福生就想起关于它的传说来。
                  码头(3)
曾经,人们为了让那里能停靠更多的船,在石壁上凿了一个像牛鼻眼的石牛鼻子,用手臂那么粗的一根缆绳挽了斗筐那么大的一个圆扣,称为“把本”。在那里停靠的木船,都把缆绳拴在那“把本”上。
久而久之,船老板和船工都将“把本”视为神物,为了行船平安,常在“把本”下杀鸡敬神,祈祷之后,把鸡血淋在“把本”上。日积月累,鸡血积了厚厚的一层,太阳月亮照着它,江风吹着它,雨露浸润它,受了日月精华,它就变成了一条黑红色的巨龙。
一天夜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江上掀起滔天巨浪,两岸的民房被水冲垮不少。天亮之后,水面倒是平静了,但从此这一段江面上,就常常出现恶浪,来往船只一不小心就船毁人亡,人们都说,河里出了妖怪了。
有一天,一个道长偶然路过这里,听见船工们唉声叹气,就到江边看了看,知道是飞缆子作怪。他请了一位大胆的船工驾船出去,自己披发执剑立在船头。到了妖怪出没的地方,只见江水上下翻腾,巨浪滔滔,想要把船颠覆。
道长将手中宝剑向空中抛去,口中念起咒语,那剑直插入妖怪的口中。那妖怪把剑吐出来,剑身插入水中,剑把露在水面,江面立刻风平浪静。道长拿出一个木瓢舀起一勺河水,只见里面有一个大蚯蚓似的怪物在里面蠕动,这就是缆子精。道长将怪物装入葫芦而去,从此船只就能平安地停靠了。后人便把这个地方叫做飞缆子。
常福生心想,难道凡是急流险滩的地方,都是有妖精在作怪吗?如果这样,多找些道士来设坛作法,岂不是以后行船都没有危险了?传说毕竟是传说吧,这么大一条江,地势险要,哪能没有点危险的地方。道士要真这么神通广大,还不如使出搬运*,直接把盐搬运到要去的地方得了,还用得着我们天天爬呀爬地运输吗?
胡思乱想中,船就到岸了。对于船工来说,船一靠岸就等于又失业了。给抠算盘这样的船老板干,拉到目的地是指望不上给顿饭吃的,大伙儿也不心存侥幸,领了工钱就各自散去。
船工们一般都讨不起老婆,所以不少人不是爱赌就是爱嫖,下了船就直奔赌场妓院而去。船工们把找了*叫歇日子,有时看谁拉纤不够卖力,就会笑着调侃说:是不是歇日子了?
常福生没有这些爱好,看看日头还早,打算去一趟真武山的老君洞。老君洞是香火很旺的一个道教的寺庙,据说所求很灵,真武山的景色也很美,常福生早就想去看看了。
上次阿秀生采采,让他觉得女人生孩子很不容易。这次阿秀又怀上了,他就想去老君洞拜一拜佛,求佛保佑阿秀怀胎生产顺顺利利。
从河边爬上山,是几百米高的梯形山路,一级级的石梯攀登而上,很费力气。好在常福生本就是下力人,力气有的是。然而当他爬上山时,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坐在路边树阴下,面前堆着一堆堆的圆石子,都差不多鸡蛋大小,十几个放成一堆,看样子像是摆在那里卖的。常福生看着纳闷,就开口问道:“您在这里卖石头?这石头不就是普通的石头嘛,有什么稀奇?”
老头呵呵笑了:“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重庆城里的人,都知道这石头买来是做什么用的。”
“不瞒您说,我是巫溪县的,重庆城倒是来过,忙忙慌慌就又走了,没上这里来玩过。”
“哦,那就难怪了。我告诉你吧,”老人指着山道旁的一道深沟说,“看到沟下有一条长长的石梁了吗?你看它像不像一条白色的龙睡卧在那里?”
常福生凝神一看,果然不假,那石梁还真像是一条白龙呢。老人又说:“看到白龙旁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石窝了吗?那叫白龙凼,又叫打儿窝。用石子打那个石窝,打中了就要生贵子,过年的时候,有好多重庆城的人都来打呢!平时来的游客,也都会来打打。”
“哦,我明白了,您这石子是用来打石窝的!”常福生恍然大悟。
                  码头(4)
“对啦,这些石子就是用来打石窝的。你不买堆试试?两个铜板一堆。”
“好!我女人正怀着胎呢!贵子不敢想,生个儿子我就高兴了。”常福生爽快地掏了两个铜板。
那石窝在山沟里,离得有些距离,要打中并不容易。常福生打到七八颗石子时才打中了一个,他高兴地说:“嘿,我要有儿子啦!”
老头也顺势恭喜他。他觉得兆头不错,心里很是高兴,剩下的石头也不再打了,还给了老头。
第二天,常福生找到了一艘去宁河买盐的船,又拉船回去。这次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回去也找到活干,两边都挣到钱。
一路日晒雨淋,每天累得浑身酸痛,常福生都不以为苦。这次走了不少日子,越临近家门越是想念阿秀。好不容易终于快拉到了,远远看到江边有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女子,怀抱婴儿,拿着一张手帕向自己挥动着,并且唱道:
半边落雨半边晴,斑鸠爱的刺巴林,
鱼儿爱的三峡水,情妹爱的拉船人。
船近了一看,这女子竟然是阿秀!那身用蓝印花布做的衫子,还是她来找自己时穿的……常福生心里一热,回唱道:
大河涨水小河浑,半边浑来半边清,
中间流成鸳鸯水,浪打沙冲永不分。
两人相见,常福生问:“你怎么跑到长江边来了?”
阿秀道:“我琢磨着这几天你也该回了,就天天来看看,果然遇到你了!”
船工们就取笑他俩:“你媳妇想你了!晚上回去好好卖力吧!”
说得阿秀一张脸通红,紧紧地把采采抱在胸前,像是要把自己躲在这个小婴儿身后似的。常福生看看采采,孩子挥舞着胖胖的手臂,冲着他咯地一笑,笑容灿若春花,让他心里喝了蜜似的甜。
旁边有船工看得眼红,说道:“还是咱福生福气好啊,有老婆孩子,不像我们孤苦伶仃的没个人疼。”
另一个船工就说:“你把你扔给赌场的那些银子攒起来,也就够娶个媳妇啦!”
“够什么够,我哪有福气遇上弟妹这样贤惠的女人,我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得了。”
有人就开常福生的玩笑:“你小心哦,他看上你媳妇啦!”
常福生就笑:“我不担心,我这女人打都打不跑呢!”
一番打趣之后,阿秀抱着孩子上了船,常福生和大伙儿一起继续拉纤。他不时回过头去,看看伫立在船头的那个蓝色的身影,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有了她们,无论多累多苦,他活着就有了劲头。
到了和沈玉林约好出去玩的日子,赵云珠一早起来换上他事先派人送来的纱衣。那是一套白色丝绸的衣裙,外面再罩一层粉红的轻纱,如盛开的桃花般朦胧柔美。不仅如此,他还送来里面的内衣、配套的鞋袜、头上的珠花等物。赵云珠一边穿戴,一边禁不住脸红心跳。
穿戴完毕,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少女形象:她的脸庞在娇嫩的粉红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如玉般发出柔和的光芒;她的眼睛如星光闪烁,水汪汪地脉脉含情;她的嘴角因微笑而微微上翘,如弯弯的小船;她的头发不再藏在帽子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身后,她的鬓边戴着一朵粉红的珠花,花蕊里银丝串着的几粒白色珍珠轻轻地颤动着……
她有点好奇地看着镜中自己陌生的形象,想像不到自己竟可以如此娇媚,如此女人!如果她早这么打扮,每天静静地坐在闺房绣花而不是出去惹是生非,不至于迟迟嫁不出去吧?她想起沈玉林的话:你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如果你穿上轻纱似的衣裳,会让所有的男人着迷的……
走出门去,只见沈玉林身着白色的骑马服,骑在一匹枣红的马上,手上还牵着一匹雪白的马,配着银色的马鞍,想是为自己准备的。两匹马都是高头大马,不似自己以前骑的那种矮脚的川马,她不禁一声欢呼。
沈玉林跳下马来,把她一把抱起。她正想反抗,只觉身子腾空而起,已经被他放到了马背上。他骑回自己的马上,绕着圈儿围着她看,炽热的目光看得她浑身燥热。
                  码头(5)
他哈哈大笑,说道:“我说云珠姑娘穿上轻纱的衣裳会很迷人,果然如此!云珠姑娘天生丽质,以前真是埋没了!”
赵云珠脸上一红,心想你穿着这一身骑在马上也很威风呀,但却不敢说出来。她躲闪着他的目光,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呀?”
“姑娘可听说过山那边的万顷池?”沈玉林指一指远处的山头。
“听说过,是一个草场,旁边有万顷山。”听他这么说,赵云珠有点惊喜,她早就想去这个地方了,只是得翻好几座山,家人不许她跑那么远。
“对,它在古代是一个湖泊,后来岩溶发育,湖底出现漏孔,湖水潜流消逝,形成高山淤积平原。那里夏天绿草如茵,野花遍地,冬天冰雪覆盖,银装素裹,景色宜人呀,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呵,你倒是对我们这里的地形比我这个本地人还熟悉呀!”
“万顷池盛产药材,我常去那里进货,自然熟悉。”
“你不是个大盐商吗,怎么生意做得这么杂呀?”
“我去各省贩卖在你们这里买的盐,顺道买点当地的特产再卖回宁河镇,岂不两头都赚又不多费力?如果不是我们这些商人,你们镇上能有这么好的丝绸、山货、药材卖?”
赵云珠扑哧一笑:“说起来你就跟个万金油似的。”
“那是,我走南闯北,知道的事情总比你关在家里听到的多。”
“那你说点来听听。”
“看过别的地方熬盐,才更加感慨你们这里的盐真是天赐呀,盐泉夜以继日地不停流淌,只需把盐卤引到灶上煎制即可。别处要想获得盐卤,你知道有多难吗?得先打盐井,开井口、下石圈、凿大口、扇泥、下木桩、凿小眼等等,一口井有时候要打上几年十几年才能出盐卤,非常艰难。如果一开始选址不对,钻不出盐卤来,前功尽弃,一口井就废了。钻井的时候,靠人力捣碓凿大口,碓架两旁各站两个人,喊着号子一起往中间的粗木棍上跳,踏一脚后再跳上对方所站的木架上。此举非常危险,盐工们都不愿意做,盐井老板为了激励他们,就许诺跳一下给一个铜板。盐工们便把这项工作称做‘脚脚红’,一是每一脚都有红利的意思,二是指这样跳很危险,有可能受伤见红。打井难,使用过程中它还会出现各种毛病,井打歪了得纠正,塌腔了得补腔,东西掉进去了得用特制的工具捞上来,麻烦多着呢!你想想,一切都是在深几百米到千米的地下进行的,又看不见情况,有多不容易,可是那里的人们想出了很多办法,竟然都能一一做到。”
作为盐老板的女儿,赵云珠对关于盐的事也很有兴趣,听到这些事觉得很新奇,见他停止讲述,催道:“好神奇,你接着讲呀!”
“你们这里熬盐是万灶盐烟,那里却是天车林立,好像一大片木架组成的森林。由于要用牛来推水和驮运,那里的牛也非常的多,就有专人来管牛、喂牛、给牛看病,所以就非常热闹,有司井的、司牛的、司篾的、司梆的、司漕的、司涧的、司锅的、司火的、司饭的、司草的;又有医工、井工、铁匠、木匠等。有人声、牛声、车声、梆声、放漕声、流涧声、汤沸声、火扬声、铲锅声、破篾声、打铁声、锯木声;还有人气、牛气、泡沸气、煤烟气,气上冒,声四起,真是非战而群嚣贯耳,不雨而黑云遮天。一口井都这么热闹,你想想千口井是多么壮观的景象!”
“呀,那真是比我们这里熬盐还要盛大呀!”
“是呀,当地有一首诗是这样形容的:‘天车如竹笋,高耸入云天,保持不歪斜,四周风篾牵。两场运卤水,全恃竹笕竿,蜿蜒似蛟蟒,纵横山野间。’”
赵云珠扑哧一笑:“呵,你还会背诗呀,想不到你对盐知道得这么多!”
“当然,你知道盐的种类有哪些吗?”
“除我们这里的这种盐,还有海盐。”
“不止,还有池盐、井盐、岩盐。滩晒是提取海盐最为简便易行的方法,先开沟纳潮,将海水引入池以备晒卤之用,再将卤导入成盐的小池,遍撒种盐促使其结晶,最后将结晶的盐扫起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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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方法熬盐倒真是简便……对了,那么多地方产盐,你为什么单单挑我们这里来进货呢?”
“别处的盐也不错,不过,你们这里的盐是白卤,熬出来的盐质很好,像这样的白卤是很稀少的,全国只有两处地方才有呢,其他地方都是黄卤和黑卤。再说我也跑熟了这条路线,做生不如做熟嘛!”
听了这话,赵云珠心想:“说起来贩个盐都挺专一的,难怪找*都只固定找一个人……”想问问银红的事,又觉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不方便打听妓院的事,有点说不出口。
沈玉林见她突然脸上出现娇羞之色,更增娇艳,一时心驰神往,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你这么一个花花公子,倒也不全是不学无术……”
沈玉林闻言哈哈大笑:“原来我在姑娘心目中是个花花公子呀。难怪姑娘对我总是横眉竖眼,怒目而视。我要真是一天只知道喝茶听戏混日子,能把生意做这么大?”
赵云珠冲口而出:“你一天泡在藏春楼里,能不让人这么认为吗?”
“哦,原来姑娘是对我这方面有看法呀!”沈玉林似笑非笑望着她说道,“云珠姑娘和我非亲非故,又无意中意于我,为何对我的个人生活如此关注,耿耿于怀呢?”
“你……你这样子,就不是个正经男人!”
沈玉林正色道:“云珠姑娘,如果你仅仅用这一点来衡量一个男人是不是正经未免失之偏颇。我年近三十而尚未娶妻,偶尔去藏春楼消遣,又没有影响自己和别人的家庭,不是比那些有家有室还要偷情的人强?”
“这么说起来,你倒还有理了?”她虽觉得他强词夺理,这种观点倒也让她耳目一新。
“我只是想说,这种事其实是很正常、普遍的。去藏春楼的,你们镇上的人多着呢,说不定,连你爹也去过呢,只不过不让你知道罢了。”
“不许乱说我爹!你再这样乱说,我生气了!”
“姑娘何必动怒,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久未娶妻,又旅途寂寞,才去那里找点安慰,若是他日成亲了,自然不会再去了。”
“哼,那谁知道呢。”
“姑娘若是嫁我,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赵云珠有些惊慌起来,急忙说:“你说过不再提这件事的!”
“你看你,动不动就当真,开个玩笑而已。”沈玉林安抚着她,又说道:“你累了吧?咱们下来歇会儿。”
沈玉林一边说,一边抢先跳下马来,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小心地铺到路边的石头上,扶着她下马来坐上去,又找来一张芭蕉叶子替她扇着风。赵云珠从小也是被仆人们伺候惯了的,但此刻这些事由一个男人做来,感受却自是不同。
她想起镇上的那些男人,要么对她不屑一顾,要么看在她家的权势上对她恭敬有礼,男人不当她是女人,女人也不当她是女人,她连个要好的女伴也没有。这么多年来,其实她一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家人虽然疼她,却难以走进她心里的世界。她一直是那么的寂寞,这寂寞让她要发狂,所以她才行为乖张,性格怪僻,总是要弄出一些让大家头痛的事来。
最初把她当男儿来养的确是家里的意思,后来待她长成,家人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她却不肯再改回来了。她总觉得,镇上的人已经那么看她了,如果她现在来改变,那些人更会认为她是嫁不出去没办法了才这样的……出于逆反心理,她一直坚持着男装,家人还以为她被养成型了改不了,其实谁知道她心里的苦?
而今,她竟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改变了,这个男人给了她合理的借口来改变,她觉得对所有的人有了一个交代。这个男人和其他人是那么的不同,他带来许多新奇的东西,闻所未闻的见解,他有点坏坏的,但自己却不由自主被他牵引着……
她想起那个定亲的男人,那个叫张继业的小男人,每次见到自己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生怕说错了一句话。他真的喜欢自己吗,还是只是为了家业的发展,如同自己也是为了成全父亲的心愿?有时候想想,嫁这样一个啥主见也没有的小男人,还真不如嫁这个有情有趣的沈玉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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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偷眼望向沈玉林,见他正转身去取水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稍心安了一点。谁知沈玉林取了水壶递给她,一边看着她打开喝水,一边笑道:“脸上红霞飞,又想到什么了?”
她一慌张,一口水呛着了,咳了起来。他赶紧给她拍背。换了别的男子,她绝不会让他对自己这么动手动脚的,可是他来做,好像也没什么让她反感的……在他面前,她终于找到了当女人的感觉,她就是一个小女人,一个小孩子,被他照顾着,哄着,宠着。
歇息够了,两人上马又走,沈玉林说:“路途无聊,我再给姑娘讲点趣事解闷吧!”
“好呀!”
“刚给姑娘讲到了别的地方熬盐的事,那里有的地方熬盐不用烧柴和煤,你猜是用什么?”
赵云珠摇摇头说:“除了柴和煤,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烧的。难道用纸片?熬盐是很费火的,哪有这么多纸片?”
“不是纸片,是用火气。把火气引到盐灶,可熬几十到几百口锅呢,可方便了。”
“火气,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天然气,当地人称为火气,是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它的火苗有时候是蓝幽幽的,可好看了。”
“真神奇啊!”赵云珠觉得很不可思议,世上竟有一种气体可以当燃料,而且火会是蓝色的,对她来说,真是难以想像。她又问道:“那这种火气是怎么来的呢?”
“和盐井一样,也是打井所取,这种井叫气井。”
“原来也是从地里生出来的呀!”
“有些气井用久了气不多了,盐灶老板就弃之不用,附近人家把余气用竹管接到家里来,还能用它烧火做饭呢。”
“那多方便,做饭不用生火了。”赵云珠有点神往,虽然她自出生,就没有亲自动手做过一顿饭。
“说到吃,那里的盐商们生活奢华,食不厌精,吃青蛙只吃肚子,将上千只青蛙杀死,只取其肚子,用猪油麻油爆炒,做成鲜脆可口的一小碟。吃豇豆也很讲究,先把豇豆挖空,用剁得很细的肉末拌上蛋清和佐料灌进去,再用麻油来煎炒。连吃个藤菜,都只吃尖上最嫩的两片叶子,用鸡汤来炒,美名为鸦雀嘴。”
“呀,那多费事多麻烦!”
“这算什么,还有一些奇特的吃法,比如吃鹅掌,把许多只鹅放到燃烧的糠壳上跑,糠壳将鹅掌烫起血泡,再将鹅掌砍下,烹调成菜。更古怪的吃法是泡青蛙,在一口大缸里放满配好佐料的盐水,再放上许多木块,然后将活青蛙放入缸中。青蛙不肯跳入盐水中,就蹲在木块上。将缸口封死,半年之后再打开,这些青蛙已经干死在木块上了。把它们取出蒸食,风味独特。”
“啊,好残忍!”
沈玉林一笑:“姑娘若觉不忍,我就不说了。”
“不不,你还是讲吧,我……我喜欢听。”赵云珠也算出身富豪之家,吃的是鸡鸭鱼肉,穿的是绫罗绸缎,却对这些事闻所未闻,自然感到新奇。
“姑娘也是吃山珍海味长大的,但恐怕不知有一种露水菌,是世上味道最鲜美的菌。它并不是野生的,而是需要在头一年将牛屎泼在山坡上,到来年的初夏,就会从草丛中长出一种白色的短菌,烧肉做汤极其美味。由于每棵菌只有手指头大,产量很少,一座山的露水菌采集起来也不过几斤,所以价格十分昂贵。当地盐商们在宴请时,如果桌上有一盘露水菌,才觉得很有面子。”
“那你吃过吗?”
“我有幸在一次宴会上尝过,的确令人难忘,它的鲜美会让所有的菜为之逊色。不过,并非只有露水菌才是世上美味,当地还有一种名为退鳅的鱼,也是非常的鲜嫩可口。它是一种奇特的鱼,身上没有鳞片,软软的一团,类似江团,一年中只有在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的三十天中,江水退后才可以捕到。这种鱼和别的鱼不一样,一出水就死,一死后肉质马上腐软如豆渣,所以必须吃活的。人们就在船上备好锅灶作料,待退鳅一从水中捞起,立刻下锅烹制。有些大盐商特别喜好吃退鳅,但从产地到盐井又有百十里路,去江边守着等吃也很辛苦,所以就派人去江边等候着,鱼一捕到就立刻下锅做好,放入食盒,包上棉絮保温,由挑夫挑上一溜小跑运回,每隔十里还要换人,这样一站站送回盐商家中。等端上桌时,鲜美的鱼还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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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些事,赵云珠叹道:“唉……”
“姑娘为何叹气,听了这些美食,恨不能食之吧?”
“美食自然令人向往,但令我感叹的是,我活了二十多年,仿佛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对外面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周围的人除了熬盐,还是熬盐。”
“哈哈,谁让姑娘不早认识我呢!”沈玉林朗声一笑,望着她说道,“可惜姑娘不肯嫁我,不然我天天都有这般新奇的事讲给姑娘听,包你不寂寞!”
这话一路上他说了好几次,赵云珠也不再当真,哼了一声仰头向天,做不屑状。沈玉林哈哈笑着,突然策马在山道上狂奔,溅起道上的泥土和落叶,阳光从树叶间照射下来,如阵阵金雨般洒落在他的身上,那阳光好像也被他的疾驰飞溅起来。
看着他矫健的身姿,赵云珠不禁有所心动。她也一挥鞭子,跟在他身后奔去,感到心里的快乐如风一般回旋激荡,感到她的飞奔不是马儿带来的,而是这快乐托着她,让她身轻如燕地飞翔。
来到万顷池,只见群山围绕中一大片盆地状草场,一群群雪白的羊儿散放其间吃着草,如同草原一样。从宁河镇那样一个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的小镇来到这里,赵云珠感到天地陡然在眼前开阔了起来,仿佛自由突然从天而降,落到面前,禁不住一催马儿奔了进去。
沈玉林策马奔进草场,把羊儿赶到赵云珠面前。她心领神会,也奔向另一头堵住惊慌乱窜的羊们。那群羊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被他们合力赶着狂奔,像一朵白云一忽儿飘到东,一忽儿飘到西。她快乐地大叫起来,觉得终于释放出了心里多年来的郁闷。
他们追逐羊群玩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马来,放它们走了。草场上开着一些淡紫的花朵,他们下马来,行走在花丛间。沈玉林摘下许多花,捧着送到她面前。那是一大束的花,抱了她满怀,而他还在不停地采摘。她问:“你采那么多花儿做什么?”
他一边继续采摘,一边舞动着手里已摘到的花儿向她喊道:“我要用花儿把你簇拥起来,让你好像一个花仙子!”
看着他为自己忙碌着,她心里升起一阵甜蜜的感觉。他采来许多花儿,和她一起编成许多花环,戴到她的头上、胸前,让她全身都挂满了花儿。他用炽热的目光凝视了她一会儿,在他的目光中,她感到了自己的美丽。然后,他一把抱起她,又把她送上马背,一拍马儿,让它奔跑起来。
她就带着满身的花朵在充满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空气中奔跑,那些花环有的散开了,在她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条。她把怀中的花儿扯下,一把把地抛到空中,天女散花一般。她看到他骑在马上跟在身后,她散出的花儿纷纷飘落到他的身上。
这样跑了一阵,她把身上所有的花儿都散光了,才停了下来。他追上她,问道:“好玩吗?”
“好玩,真痛快!”她由衷地说。因为奔跑,也因为兴奋,她的脸红红的,胸口起伏着,这使她更添娇媚。
“累了吧?我们找地方歇歇,吃点东西。”
她抬头看看天,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到山头,时至傍晚,天色朦胧起来,不禁惊道:“呀,天都快黑了,还有这么远的路,我们怎么回去呢?”
“姑娘不必惊慌,那边林中有一些岩洞,可以在里面过夜。”
“过夜?今天不回去了?”
“今天自然是回不去了,晚上行路也不安全。”
“啊,你……你不是说只出来玩一天的吗?”
“一天是二十四小时呀,那也得到明天才到嘛,呵呵。”他狡黠地一笑。
“你……你存心的!”她说着要哭了。
他正色道:“云珠姑娘别担心,总之我会安全地送你回去的。这万顷池路途遥远,一天的确不能够往返,非我故意所为。既然出来了,就开开心心玩一天又何妨?”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今天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赵云珠只好这么想。她并非不想玩了,只是想到要和这个家伙过一夜,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轨行为呢?就算他是正人君子,自己一夜不归,别人知道了又会如何想呢?
                  码头(9)
这么一想,赵云珠就有点闷闷不乐。沈玉林看出来了,又说道:“姑娘心中还是放心不下?这样好了,我保证不做任何姑娘不愿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他,见他满脸诚恳,不知怎的心里的顾虑一下子就放下了,也许他是不值得信任的,但是这一刻她相信了他。也许……也许是她心里,原本就愿意相信他……也许,也许是她心里,原本就想留下来和他多呆一会儿……
他们穿过草场边的树林,来到万顷山脚下,进到一个岩洞里。那洞很宽敞,虽然有些石头,倒也还干净。
沈玉林拴好马,捡来枯枝生起火来。她问:“夏天还用生火?”
“这是高山上,到了晚上气温会降得很厉害,会冻着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马鞍上取下毯子铺在地上让她坐下,又说道:“你累了,先歇一会儿,我去附近小溪钓点鱼,咱们熬鱼汤喝。”
看他从袋子里取出瓦罐和渔竿,她问道:“你还带着这些东西?”
“对呀,我本想带点干粮,后来想那样就没有野趣了。”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你跑一天路累了,我自己去就行。何况,以后姑娘就是张家的人了,恐怕路上见了,会装作不认识我的。就让我伺候姑娘一天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和一路上神采飞扬的样子相比,显得很沉重。赵云珠不由得心里一痛,他说的是实话,以后成为张家媳妇,再难有自由身,更不可能跟别的男人出来玩了。
她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下来了,洞口外一片漆黑,洞里因为有火,显得很温暖。沈玉林还没有回来,她突然感到恐慌,他会不会丢下自己走掉了?
随即又想:不会的,他花这么多心思带自己出来玩,怎么会自己走掉?可是,他怎么去了这么久?火堆中的枯枝燃着燃着发出啪的一声响,让她猛然惊觉自己已经那么的依恋他,那么盼着他回来。
沈玉林终于回来了,提着瓦罐,里面有几条剖洗干净的小鱼,手里还拎着几个碗口大的螺。他把瓦罐放到火上煮着,把螺也用石头架着放到火上,让它的壳烧着,自己煮着自己,一边说道:“今天运气不好,只钓到几条小鱼。还好,摸到几个大螺。先熬上鱼汤,我再去找点别的吃的。”
“别去了!”她冲口而出。
“怎么了?舍不得我走?”他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说道:“放心,我就回来陪你。”
他一走她心里就空了,她发现此时自己一刻也不愿离开他。还好这次他很快就回来了,捧着一团糊满黄泥湿乎乎的东西,兴奋地说:“运气真好,猜我抓到了什么?”
她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浑身糊上泥的刺猬,还在蠕动着,不由得退了一步,用手捂住嘴叫道:“啊,你要给我吃这个?”
“黄泥烧刺猬,很美味的。今天谈到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也让你吃点特别的吧!怎么,你害怕?”
她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他笑:“烧熟了就不怕了。”
鱼汤已经熬出香味来,他们吃掉煮熟的螺肉,把螺壳当做碗盛鱼汤喝。刺猬烧熟后,身上的刺和皮连着黄泥一剥就掉了,露了一团嫩肉来,他撕下一块蘸上盐粒递给她。她吃着刺猬肉,感到一切都很新奇。
吃着吃着,沈玉林一拍脑门说:“对了,我忘了还带得有酒!”
他起身去袋子里拿出一个瓷瓶,说道:“这是上好的花雕,你也陪我喝点,好吗?”
她不能拒绝他的请求,何况,她也有喝酒的心情。他们在火光中对饮,不知不觉都已微醉。
他绕到她的身后,搂着她。她想要挣脱,却浑身无力。她喘息着说:“你说过,不做……不做我不愿意的事的……”
“你愿意的,我知道,你是愿意的……”他撩起她的长发,吻着她的脖子,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柔声低语。“你愿意的,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我知道……”
                  码头(10)
“别人都不把我当女人,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看不到你的好。你只不过是……不甘平淡的生活罢了……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有情有趣的女人……你这样的女人,就需要我这样的男人来欣赏,来陪你玩。”
他把她的头仰起来,一下下地轻吻着她的唇,继续柔声说道:“你知道池盐是怎么晒制成的吗?池盐的卤水中含有很多硫酸钠,成盐时需要依赖季候风的吹拂,就是……就是要吹温暖的南风,这样才能遇热结晶,生成盐粒。如果遇到北风,遇冷会化出芒硝,无法结晶成盐……知道吗,别的男人都是北风,只有我才是南风,你遇到我,才能从凡俗中脱颖而出,显示出你的优秀,你的出类拔萃,你的不同凡响……”
这些话嗡嗡地萦绕在她耳边,使她意乱情迷。她隐隐感到,他说的是对的,她一直没有遇到能真正懂她、欣赏她的人……现在,她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他正在温柔地爱抚着她,对她喃喃细语。
是的是的,我愿意!她在心里呐喊,我愿意跟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一生而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男人,可是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她无法言语,因为他炽热的吻堵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像蛇一样地伸进了她胸前的衣服,在那块从没有人进入的领地里肆意而为……
他猛地把她翻过身来推倒在地,轻易地就解开了她的衣服。她忘了这件衣服原本就是他送的,难怪他那么的轻车熟路……她还来不及反抗,他就吻上了她洁白柔软的胸,一阵从未有过的美妙的战栗将她击中,使她迷醉,她不由自主地捧住了他的头……他一路吻下去,她感到自己所有的武装都一一被瓦解,她仿佛听见内心一片稀里哗啦的缴械声……
她感到自己如一座城堡,已被他彻底占领。但他并没有停留,他拽着她往上不停攀越,直到带她去到了那个她未知的世界,登上快乐的巅峰……
他们的喘息和呻吟和着火光,在洞中不断地升腾,久久地盘旋……
宁河镇一年四季都是不寂寞的,元宵闹花灯,立春日迎春牛,正月十五照地蚕,二月十五是谈情说爱及嫁娶的花朝节,三月三敬土地菩萨,四月清明把坟上,五月五是端午节,六月六祭祀谷神,八月中秋打糍粑,九月九做重阳粑,十月初一办牛王会……
除此之外,各种行会也有很多活动,盐业正月举办管仲会,铁匠、锡匠、铜匠二月举办老君会,银楼业四月十四举办纯阳会,木器业四月二十二举办鲁班会,药材业四月二十八举办药王会,米粮业、行商、走水帮船帮等六月六举办王爷会,纸业举办蔡伦会,水食业果业酱园业举办协神会,鞋业举办孙祖会,茶馆业七月举办三官会(天官、地官、水官),酒业八月举办杜康会,屠宰业办张爷会,丝绸业九月十六办三皇会(伏羲、神农、轩辕),布业织布业九月十九办嫘祖会,缝纫业敬轩辕黄帝,桐油业菜油业敬华光大帝,香蜡纸烛业敬龙王太子,火炮业敬火神,水果业敬太阳菩萨……除祭祀本行业的祖师爷外,任何行业办会都要祭祀福禄财神,作坊和商店的学徒都要交敬神会的股子钱。其中盐业的活动最多,熬盐工人的火神会,一年一次的龙君会、绞虹节等。
吃过五月端午的粽子,饮过雄黄酒,于后溪河赛过龙舟,六月祭过谷神,就到了七月的鬼节。鬼节又叫中元节,农历七月初一到十五日,据说这期间冥府开放,让鬼魂回家探亲。各宗教团体要举办盂兰会,放生法事等,烧冥钱,接已嫁女儿回家过节。
蒲家也让蒲文忠去接蒲青莲回家,杨家不太情愿,推三阻四的。蒲青莲不明白,他们如果看不上自己贫寒的出身,为什么要托人来说媒,非让自己嫁过来不可。既然已经嫁了,又不把蒲家当亲家,好像多走动都会沾上什么不良的习气一样。杨家虽然对哥哥蒲文忠不错,让他当了灶头,实际上也不过把他当个下人、长工在用,但蒲文忠自己浑然不觉,俨然杨家人,处处维护杨家的利益。
                  码头(11)
蒲青莲向杨延光闹着要回去,又让蒲文忠去提出,说鬼节一定要去接送父亲蒲临川的亡灵,否则是不孝。杨家勉强同意了,却只让她一个人回去,不许她带着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别家理所当然的事,在杨家就这么难得到许可,要想做任何事都要经过一番艰难的抗争。有时候她想,杨家要她,就像要一件物品一样,摆在那里就可以了,不能乱说乱动或是跑开。
最后她只得一个人回去了,一进家门就抱着母亲痛哭了一场。母亲急忙问:“女儿啊,怎么了?杨家对你不好?”
她呜咽着点点头,不知怎的突然委屈得不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说:“有什么跟妈说说,他们到底怎么对你了?”
“他们杨家,根本就不把我当自家人!”
“怎么会呢?你儿子也生了,再怎么对杨家也是有功的,他们不会不好好对你的。”母亲摸摸她身上穿的绸缎,头上戴的银簪子,“你看你,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旁人不知多羡慕呢!”
母亲并不理解她的悲伤,反而劝她看开些,说大户人家都有些规矩,何况嫁了人的女人了,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妈,你就知道别人怎么看,哪知道我心里的苦!”
“那你说,杨家哪儿对不起你了?”
蒲青莲一时不知如何诉说,是的,表面看杨家待她也没怎么着,给她吃给她喝,可是骨子里透着冷淡,透着隔膜,透着对穷家小户高攀的瞧不起。杨家对她的种种束缚和限制,其实是对她的不信任,怕她做出什么丢杨家脸面的事来。也许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杨家只需要她摆在那里就可以了……蒲青莲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闷头睡去。
鬼节期间,各家照例打扫房舍,祭祖先,以纸封钱,上贴红签,写上祖宗姓名供于中堂,称为供包袱。然后于河边焚化,称作烧包袱。但十三日不能烧包袱,传说马王下界,烧钱必为马蹄踏碎。各庙轮流作盂兰会,超度幽魂。此半月间,又以纸为灯,以蜡烛燃放河中,多至数百盏,称作放河灯,一般十二日烧纸接亡灵回家,十五放灯送亡灵。
七月十五那天放灯送亡灵最为隆重,由杜善人主持放灯仪式,放灯之前还要宣读告文。此告文也不知哪朝皇帝所作,历来为宁河镇祭鬼魂亡灵所用。告文曰:“为祭祀本境无祀鬼神等众事,皇帝圣旨,普天之下,后土之上,无不有人,无不有鬼,人鬼之道,幽明虽殊,其理则一。故天下之广,北民之众,必立君以主之。上下之礼,各有等第,此治神之道如此。
“尚念冥冥之中无祀鬼神,昔为生民,未知何故而殁。其间有遭兵刃而损伤者,有死于水火盗贼者,有被人取财而逼死者,有遭刑祸而负屈死者,有天灾流行而疫死者,有为猛兽毒虫所害而死者,有为饿冻而死者,有为战斗而殒身者,有因危急而自缢者,有因墙屋倾颓而压死者,有远行征旅而死者,有死后无子孙者。
“此等鬼魂,或终于前代,或殃于近世,或兵戈扰攘流移他乡,或人烟断绝久缺其祭,姓氏泯没于一时,祀典无闻而不载。此等鬼魂,死无所依,精魄未散,结为阴灵,或依草附木作为妖怪,悲号于星月之下,呻吟于风雨之时。凡遇人间令节,心思阳世,魂杳杳以无归;身堕沉沦,意悬悬而望祭。
“兴言及此,怜其惨凄,故敕天下有司,依时享祭。其灵不昧,来享此祭,尚飨。”
念毕,杜善人率先把一杯酒水洒在地上,并将一盏莲花灯放入河中,灯轻轻地晃着火苗,慢慢顺水漂流而去。其他人家纷纷跟着把灯放入河中,有的伏于河边磕头,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合掌祷告。灯多半是粉红的莲花灯,以纸和细竹条做成,染上粉红色。也有一些折成小船样的灯,中间燃着半支蜡烛,火光虽微弱,但整条河放满了灯,却也是满河璀璨。
蒲青莲和母亲、哥哥一起祭过父亲,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很是疼爱,却也让自己嫁入杨家,不由得又哭了一场。放过河灯,母亲和哥哥先回去了,明日哥哥还得去盐灶,母亲年纪大了,有点熬不住,也回去休息了。蒲青莲想多呆会儿,就一个人留了下来。母亲开始不同意,说一个女人家的,独自在外面像什么话。她哀求说在杨家她想做什么都不行,回到娘家了就给她这点自由吧,何况河边还有很多祭祀的人没有走,不会不安全的。母亲叹了口气,只好由她去了。
                  码头(12)
她久久地坐在河岸,望着满河的灯想着自己的心事。明天她就要回到杨家了,没有理由再留在娘家,可是在娘家她也感到孤独,母亲和哥哥的虚荣,让他们看不到她心里的苦,而她心里的苦,一半是杨家带来的,一半却是为着夏子谦……
这么久了,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她淡忘他,他的形象反而愈加鲜明地在她枯燥孤寂的生活中浮现出来。在令人窒息的深宅大院,在日复一日的孤独中,她更加怀念那些自由如风的日子,那些日子,都是有子谦哥哥陪伴着度过的……可是这些心思,又如何向人诉说?就如情歌里唱的:
手扶门框想起郎,眼泪掉在门槛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这么大的屋子闷得慌。
拿起筷子想起郎,眼泪掉在筷头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这么好的筷子不一般长。
端起碗来想起郎,眼泪掉在碗沿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这么好的米粥烫得慌。
扛起锄来想起郎,眼泪掉在锄把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这么好的太阳晒得慌。
点起灯来想起郎,眼泪掉在桌面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这么好的小灯不亮堂。
拾起铺来想起郎,眼泪掉在床沿上。
娘问闺女哭的什么?蜷腿热来伸腿凉。
有人在河岸烧纸钱,青烟一阵阵地飘过来,使远处的人若隐若现。烟雾中,突然出现了夏子谦清瘦的脸。蒲青莲揉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他穿过迷蒙的烟雾,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是的,是他,他来了,仿佛他知道了她的想念,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
她望着他,百感交集,这个曾经山盟海誓过的,以为会托付终身的人,现在已成陌路。她已嫁作他人妇,已为他人生子,即使他来到眼前,她还能跟他说些什么?
他望着她,心如刀绞,这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从此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眼前,仍然是如花的容颜,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她银铃般的声音,可是再也不能如以前一般嬉戏,如以前一般把她拥进怀里……
“青莲妹妹……”终于,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一个久不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出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这个以前每天都要叫无数遍的称呼,此时叫起来是如此的陌生和生涩,锈住了似的。
叫过这一声,他突然失去了勇气,扭头往下游走去。他知道她回娘家来过鬼节,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来河边放灯祭父亲,他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在心里斗争了很久,才决心要上前去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在她漆黑眼眸的注视下,在自己一声已经生涩的呼叫中,他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回不到从前了,问候过这一声,他们仍然是各过各的日子,在路上相遇,仍然是陌路人。而且,他害怕她的回答,既怕她说过得好,更怕她说过得不好……
他匆匆走了一阵,又停下步来,懊悔自己错失了这次和她说话的机会。他站了一会儿,猛地掉头往回走,却惊讶地发现蒲青莲竟然跟在身后,一身白衣在夜色里仿佛不胜寒凉,目光幽幽,不胜哀怨地望向他,楚楚动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低低地叫了她一声之后转身离去,她就不由自主地起身跟着他,她想要叫住他,问他为什么来叫了她一声却什么话也不说就走。也许,什么也不为,她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青莲妹妹……”他又一次叫道,脸上带着做梦般的神情。“青莲妹妹……”他一声声喃喃地叫着,熟悉的感觉又回到心里,她站那里,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在他声声的呼唤中,她的泪水忍不住盈盈欲滴。她泪汪汪地望着他,说道:“子谦哥哥,你找我……有事吗?你为什么来了一言不发又走了?”
“青莲妹妹,我只是……只是想来问你一句,你在杨家……过得好吗?听说你生了儿子,恭喜你啊……”
                  码头(13)
“不好!”她几乎是嚷着说道。
他一惊:“怎么了?他们对你不好?有没有骂你打你?”
“他们瞧不起我,什么都不许我做,不把我当自家人,婆婆……婆婆还把我的孩子夺走了,平时看都不让我去看,说怕我把孩子教坏了……”她掩面痛哭,她的委屈终于有人真正倾听和关心了。
“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他着急地搓着手,一副想要去论理的样子。
“就算他们对我好,没有你陪着我,我怎么会开心呢?”她哭着说,“子谦哥哥,我天天都想你,想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我每天都对着你送给我的梳妆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哭起来。有时候,我会从镜子里看到你,看到你一忽儿朝我笑,一忽儿朝我哭,一忽儿转过身去,不理睬我了……子谦哥哥,你想我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他忍不住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说道:“青莲妹妹,我也天天想你,你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嫁人后,我好长一段时间回不过神来,吃不下睡不着,整天整天不说话。我妈到处给我做媒,想我把你忘了,我对她说,如果她再逼着我去相亲,我就离开家,离开宁河镇,永远都不回来!青莲妹妹,都是我不好,是我懦弱,才害得你这样……”
“不,不怪你,只怪命运要把我们拆散!”她含着泪摇摇头。在嫁入杨家之前,她恨他怪他,认为只要他带她走,她就可以逃离这门不情愿的婚姻。但后来她开始意识到,一个人很难从自己既定的命运前逃掉。
青烟仍一阵阵飘散过来,只是离烧纸钱的人距离远了,那烟也变得稀薄,薄雾似的丝丝缕缕地穿过他们。他紧紧地搂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没了,化做这袅袅的烟,消散在暗夜里。
他们所在的河岸有一个凹处,从上游飘来的莲灯有一些被水冲进这个凹处就不再飘走,聚集在那里,而远处仍有灯不停地顺流而下。他看到她的眼眸里有灯火在闪烁,感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地颤抖,感到她那么紧地依偎着自己,好像要把她的生命交给他。
她似乎丰满了一些,也许因为生过了孩子,也许因为嫁做了人妇,这使得她更加充满诱惑。想到她的身体已属于另一个男人,他心里升起疯狂的念头。她是他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开始解她的衣服,她低低地叫了一声,说道:“别……杨延光知道会杀了你的!”
“让他来杀好了,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他红了眼,嚷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是我的!”
“是的,是的,子谦哥哥,我是你的,从来都是你的!他们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在他的抚摸与亲吻中她也迷乱起来,放弃了坚持。
狂乱中,他拥着她倒在了河畔,倒在了还散发着白日余温的鹅卵石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圆石头硌痛了她,她轻轻哼了一声,却立即被他炽热的吻堵住了声音。
在那么长久的思念和期盼之后,在那么长久的等待和煎熬之后,终于,他们又在一起了,终于,他们又拥有了彼此。他们的爱都是和水有关的:在信泉旁许下的誓言,在“金盆映日”成就的初次,所以他们注定要在这后溪河畔重逢……
他停住了动作,微微抬起身子,喘息着望向她,只见她的长发浸入水中,鬓旁戴的白花已经掉落,一盏莲灯飘来挂在了发间,幽幽的烛光映照着她挂满泪水的脸。她胸前的衣衫敞了开来,袒露出洁白如玉的胸,在夜色里发出玉一般柔和莹白的光;她的眼里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混合着泪光那么晶莹,那么璀璨;她的嘴唇娇艳丰润,如丰厚肥美的花瓣;她的气息甜蜜芬芳,如暗夜里悄然放香的花朵;她低低地呻吟着,比世间最动人的音乐还要令人迷醉……
在他充满柔情与痛楚的注视中,她捧住他的头把它放到自己胸前,感到他热热的泪水顺着自己的肌肤流淌,如利刃一样划过她,带来战栗与疼痛。
                  码头(14)
烟雾散去了,夜色澄明如水,满天的星辉亮得令人心碎,光芒直射向心里。它们镶嵌在一口锅似的半圆形的天空中,无比清晰因而显得那么的近,好像要兜头砸下。水流潺潺,大地带着微微的潮气,土黄色的蛾子扇着翅膀,远远有蛙声传来,草丛里一只蛐蛐也犹犹豫豫地叫起来,叫一声停住又叫一声,似乎怕打破这宁静,又像是在内心挣扎:该不该叫呢?该还是不该?
曾经狂乱的世界回复了宁静,万物依旧,然而有些什么被触犯,有些什么被释放,有些什么被打破,有些什么被成全……该不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
赵云珠从万顷池回到家,鼓起勇气对父亲提出要和张家退亲,嫁给沈玉林。赵源清一听懵了:“你……你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不是的,爹,求您成全女儿!”赵云珠红着脸,却依然坚定地说道。
赵源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赵云珠把父亲的手挡开,说:“爹,我是和您说真的,您不要这样子。我想过了,不愿意嫁到张家去,不愿意和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男人过一辈子!”
“那你就宁愿嫁给那个沈玉林?你不是说他整天泡在妓院里,是个花花公子,你决不会爱上他的?”
女儿这是怎么了,那个沈玉林有什么魔力让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改变,难道三个开玩笑的条件做到了就打动了她?也不像呀,沈玉林做这三件事时,女儿还焦头烂额的,生怕他做成了。赵源清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以前,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赵源清生气了,拍着桌子吼道:“哦,你一句现在改主意了就可以了吗?卖出去的盐都还不能无端端退货呢!你想过我的处境没有,你让我怎么去跟张家开口?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突然这么做?”
“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赵源清大怒,跳起来就往外走,“好你个沈玉林,欺负到我赵家头上来了,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我找他算账去!”
“别……”赵云珠急忙拉住父亲,说道:“爹,不怪他,是女儿……女儿心甘情愿的。”
赵源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得知此事已经让他无比震惊了,女儿还竟然告之是她心甘情愿的,这这这……这件事简直乱了套!从小到大,赵源清对这个宝贝女儿没舍得动过一个指头,此时急火攻心,一耳光扇过去,痛心疾首地骂道:“你犯贱!你怎么能这么不顾及自己和我们家的名声!以前你闹出多大的事我也宠着你,替你消灾,替你撑腰,可如今胡闹到这个分上,你不要脸,我这张老脸还要呢!你让我怎么在宁河镇上做人?”
赵云珠捂住脸,哭道:“您只要您的脸面,不管女儿的终身幸福,母亲如果在世,一定不会这样不顾惜女儿的!”
提到早早过世的妻子,赵源清有点心软,随即又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提你娘!要不是看你从小没娘,我能这么惯着你?是我糊涂,养出这么个怪物来!”
“那我去死好了!我死了您就省心了,就顾全了脸面了!”赵云珠从小哪受过一句重话,捂着火辣辣的脸,犟脾气上来,倒是真有死的心,一头扑到窗边,就要往下跳。
赵源清急忙一把拉住,一边叫用人来,一边叹道:“你这是何苦!为那么个*的家伙值得吗?他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执迷不悟?”
“他比张继业有趣多了,我不想嫁给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男人!”
“有趣?”赵源清嗤之以鼻,“有趣能当饭吃?张继业现在年纪是小点,可人家家里是大盐老板,要什么有什么,再说他总要长大,还能一辈子是小男人不成?”
“您就只图人家的家财,不顾女儿的幸福!爹,您也是大盐老板,也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非得要去图别人的东西?”
“现在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嫁到张家不幸福,不肯嫁过去,别忘了当初定亲可是你自己同意了的!做人要讲信誉,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收没那么容易!我看你是被那小子迷晕了头,你先清醒清醒再说!”说着赵源清吩咐仆人把窗户钉死,把赵云珠锁在闺房里,绳子剪刀什么的统统收走。
                  码头(15)
这一关,让赵云珠也犯了牛脾气,只是声嘶力竭地哭,再也不肯进食,把送进来的食物都掷了出去。赵源清平日只关心生意,女儿只管宠着就好,要什么就给什么,还没遇到这么棘手的局面,一时乱了方寸。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云珠还是水米未进,派去劝说的人都被骂回,连从小和她最亲的奶娘都不顶用了。赵源清焦头烂额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都怪自己把这孩子宠坏了,再关你两天看你还能犟多久。
赵云珠原本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爹,以为爹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就满足自己的要求,谁知这次不灵了,不由得生出怨恨,心想你狠心不顾念我,我就真死给你看得了!
话虽如此,饿起来却真难受,赵云珠从小锦衣玉食,只有挑剔厨子做得不合口味的,还从来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呢!只觉肚子一忽儿咕咕直叫,嘴里一忽儿冒出许多酸水来,眼前尽是好吃的东西在晃动。送进来的饭菜,头两顿还毫不犹豫就掷了出去,到后来得痛下决心,闭上眼不看,屏住呼吸不闻,才可以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当垃圾丢出去。
到了晚上,赵云珠饿得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连带沈玉林也恨上了,心想自己在这里活受罪,这家伙不知在什么地方*快活呢,那些信誓旦旦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只是和自己逢场作戏玩玩,这个面子可就丢得大了……
正胡思乱想,忽听得窗户处传来响动,凝神细听,又有几声撬木条的声音,然后窗户突然开了,沈玉林身着白衣,笑嘻嘻地出现在窗口。
赵云珠急忙奔到窗边,对他说:“你怎么来了?当心我爹发现了叫家丁来捉你!”
沈玉林不慌不忙地说道:“捉什么捉,你家的家丁早就被我收买了,现在正替我放哨呢!你等等,我下去拿点东西上来。”
说罢顺着一条系在树上的绳子忽地滑了下去,白色的衣衫在夜色里飞扬,像只大鸟般扑闪着翅膀消失了。原来他先爬上来是为了撬开窗,然后再去取东西。赵云珠看着他翩翩的身姿,不禁心驰神摇,把那点怨恨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再上来的时候,沈玉林手里多了一个大食盒。赵云珠这才看清,他不是爬上来的,而是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绳子,绳子穿过滑轮,下面的人一拉他就神仙般腾云驾雾而起,然后一蹬树身,荡到窗前翻身而入。整个过程动作干净利落,姿态从容优雅,赵云珠差点要叫起好来。
沈玉林搁下食盒,一把揽她过来,温柔地问:“饿坏了吧?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我现在没心情吃东西。你既然能进来,就能带我离开,你带我走吧。我爹这次是铁了心不肯妥协了!”赵云珠焦急地说。
“你别沉不住气,咱们跟他再耗几天,他就快同意了。”
“你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不为所动过,我看未必会松口。”
沈玉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放心吧,你是你爹的宝贝,除了盐灶,他最在意的就是你了,不会为了这事失去你的。何况,有我给你送食物,你又饿不着,咱们跟他耗是他急咱们不急,怕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我先提出来,你直接来求亲不行吗?”
“无缘无故的你爹怎么会同意?你闹成这样他都还不肯答应呢,我要直接上门来岂不白碰一鼻子灰?要先从内部突破嘛,等你绝食得差不多了,他也快顶不住了的时候,我再登门就事半功倍了。”他把她拉到桌子边坐下,“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沈玉林打开食盒,从第一层里取出四样凉菜:凉拌鱼皮、水煮花生、五香豆干、红油肚丝。从第二层里取出四种热菜:豆豉蒸青蟮、香菇烧菜心、炸酥肉、香辣蟹。第三层有一盆用枸杞、沙参、当归、百合等炖的乌鸡汤,还有一罐用红纸封口的酒。
那酥肉是用半肥半瘦的猪肉裹上蛋清调的芡粉炸的,刚炸好不久还热乎着,花椒的香味直冲鼻头,赵云珠也顾不上斯文了,一把抓起来就吃。以前她吃不得带一点点肥的肉,此时却觉得瘦的焦香可口,肥的一咬流油,吃起来十分过瘾。
                  码头(16)
“别急别急,慢慢吃,别噎着。尝尝这香辣蟹,它可是我花了一下午在后溪河抓的。本想给你抓几个大的来清蒸,却没抓到大的,只有这些小蟹。不过很新鲜,用干辣椒炸脆了连壳都能吃,很香的,下酒最好。”沈玉林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喂她:“来,趁热喝碗汤,这药膳乌鸡汤女人吃了最补身。”
赵云珠一手抓酥肉,一手抓螃蟹,又就着沈玉林的手喝鸡汤,吃得不亦乐乎。忽见桌上那条大青蟮盘在盘子里,头高高昂着,虽然粗壮的身子已经被一节节地砍开撒上豆豉、姜葱等作料,猛不丁一看还像是活的一样,不禁叫了一声:“好大一条蟮,大蛇似的怪吓人!”
“这家伙也是我下午钓到的。今天螃蟹没抓到大个的,却钓到这东西,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让厨子做成咸鲜味的,保持原味,特别鲜嫩。”
“玉林,你对我真好,还亲自去弄这些菜!”赵云珠红了眼睛。
“老婆在受苦,老公当然要尽点心啦!”
“什么呀,人家还没嫁给你呢,就老公老婆的……”赵云珠不好意思了。
沈玉林凑到跟前,坏笑道:“虽无嫁之名却有嫁之实,嘿嘿……”
见赵云珠脸更红了,沈玉林哈哈一笑,拿起那个其貌不扬的土陶罐说:“来,咱们喝点酒吧,这是高粱酿的咂酒,甜甜的,度数不高,你一定喜欢喝。”
他说罢自己先倒了一杯,低声唱道:“哥想妹,蝴蝶相思只为花。蝴蝶思花不思草,哥思情妹不思家。”
赵云珠陪了一杯,回唱道:“妹想哥,想得哥哥到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不见风吹花上枝。”
两人坐在窗前,一起低吟浅酌,把酒言欢。一轮明月照耀着他们,月光下其乐融融,赵云珠早忘了自己是被父亲软禁,沉醉在眼前的欢娱中。
“这酒好喝吗?”
“嗯,甜甜的也不上头,就是有点高粱渣,为什么不滤干净呢?”
“这酒是我托人从一个县城的古镇带回来的,你别看它有渣,这酒渣是可以反复煮的。那里的人燃起火堆,把这酒放在火上煮,大家围坐在周围,用长长的空心竹管吸酒喝,酒喝没了加上水又煮出酒味来接着喝。”
“哈,这倒是有趣!”赵云珠想像着一群人围着火堆共饮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
沈玉林见她笑起来灿若春花,唇边露出醉人的酒窝,不由得心里一荡,搂过她来吻了一下,低声道:“你才是我的酒,再好的酒也没有你醉人……”他又哼唱道:“席子前慢转移莲步,轻挽翠袖体如酥,荡漾裙好似东风摇玉树,好叫俺心猿意马难拴住。飞燕重生盖世里无,巧丹青也难画你的*处……”
他一边唱着,一边把桌上的碗收进食盒,然后把桌子推到离窗更近的地方,让它整个笼罩在月光里。赵云珠不解地问:“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沈玉林已将她抱起把大半个身子放到桌上,动手为她宽衣解带。她又急又羞,用手抗拒着他,被他顺势捉住两手,分开来摁到桌上。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唇上吻了下来……只见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下来,轻轻地覆盖在他们身上……
                  夜夜欢歌(1)
如此过了五天,两人夜夜欢歌,白天赵云珠却装得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都衰弱似的。赵源清终于沉不住气了,叫人请大夫来看看。他不知这个大夫也早就被沈玉林收买了。大夫来了之后一把脉,直顾连连摇头,唉声叹气,二话不说收起药箱就走。赵源清急了,拉住问道:“大夫,到底怎么样呀?”
大夫摇头道:“小姐已经命若游丝,只怕现在就是肯吃,也吃不进去了!”
“这这这……那还有救吗?”赵源清看着床上的女儿,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角挂着未干的泪水,不由得心如刀绞。当然,他不知那是用粉把脸和唇涂白的,泪水也是滴上去的。
“救还是能救的,只要我开几副药调养着,再先喝点米粥把胃养过来,慢慢开始正常进食,性命应该无忧。”
“那你还不开药?”
“赵老板,您想想,云珠小姐连饭都不肯吃,还肯吃药?这心病还得心药治哪!”
赵源清心中为难,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斗气斗到现在,他心里就算软了,一时却放不下面子来。正在此时,仆人忽报沈玉林来访。他急忙赶到堂屋,只见沈玉林正悠闲地背着手欣赏挂在墙上的画。
沈玉林见到赵源清,从容地转身过来说道:“赵老板,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一见沈玉林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赵源清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沈玉林,你可把我家云珠害惨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倒没事人一样,敢找上门来!”
沈玉林依然气定神闲,平静地说:“赵老板何必动怒?我和您女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何况我对您女儿是一见钟情,并非逢场作戏,怎会不替她考虑?我这不求亲来了?还望赵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玉成此事。”
“你说得倒是轻巧!”赵源清气急败坏,“我家云珠已经许配给张天禄之子张继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把一女嫁二夫?”
“您女儿只是和张家定亲,又不是真的成亲了,有何不可退婚的?就像我们盐商贩盐,定了货遇到意外情况也是可以不要的,损失一些定金而已。”
“做生意要讲个信誉,做人也得讲个诚信吧,明明定好的亲事,你让我找什么理由去推掉?”这个宝贝女儿一直嫁不出去,想不到一要嫁又两家争着要,以前犯愁,现在这种局面也犯愁,赵源清觉得很头痛。
沈玉林察言观色,见赵源清已经有所动心,只是为难如何向张家交代。他又继续说道:“赵老板也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只要想做的事,还怕找不到借口做?其实赵老板,您和我结亲比和张家结亲更有实际好处呢。您想想,您本身的盐灶已经是宁河镇三大盐灶之一,产量已经够大了,何必非要再扩大呢?生产规模再大,毕竟是和张家联合生产,利润也得两家分嘛!我呢就不同了,我经商多年,家资丰厚,您如想再增盐灶我亦可投资。而且我经销盐的渠道已经是四通八达,可以替你把盐销到全国各地,让您不必为盐的销售操心。我如娶了您女儿,咱们就是一家人,咱们自产自销,再也不用求别人!”
赵源清为这突发的意外焦头烂额,一心只想着没法面对张家,还没有想过和沈玉林结亲的现实利益。此时他听沈玉林这么说,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但口中却说道:“你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的盐了才打我女儿的主意?”
“赵老板,您这话可就是自己低看令千金的魅力了。云珠小姐天生丽质,性格活泼可爱,和我很是合得来,以前只是无缘结识,一见之下令我念念不忘,为之倾倒呢!至于盐,有钱在宁河镇还买不到盐吗?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当儿戏吧!”
有人盛赞自己女儿,赵源清自然高兴,但又不解:“那为何这么多年这宁河镇的人都把我女儿当野小子,就没个人敢来追求?”
“一来云珠姑娘以前身着男装,绝色姿容被掩没了;二来以赵老板的家世,一般人自惭形秽配之不上,哪敢妄提?”
                  夜夜欢歌(2)
“如此说来,你对我家云珠是真心的了?”
“沈某一片痴心,上天可鉴!”沈玉林立刻一掀衣襟,跪了下去,举手发誓。
“好,我就信你这次,你起来吧!”赵源清终于下了决心,一拍大腿,“你真是陷我于不义呀!要不是看你这样执著,小女又跟我犯犟……”
第二天,赵源清让家丁抬上张家的聘礼,亲自登门拜访。张天禄一见这阵势,觉得不妙,立刻把赵源清请进堂屋,询问缘由。
赵源清未语先连连叹气,良久道:“张老弟,我对不起你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呀!”张天禄急问道。
于是赵源清把沈玉林怎么看上自己女儿,女儿怎么失身于沈玉林的事都一股脑地说了。他前日在家整夜未眠,思量怎么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只得直说,好在张天禄也知道沈玉林为追求云珠做的三件事,料不至于不信。如不直说,实难找别的理由,照实说了,推到女儿和沈玉林身上,不至于让张天禄对自己太怀恨,但摊上这样的事,张天禄难免不气,到底会怎样反应他心里实在没底,要是张天禄死活不肯退婚又如何是好?
果然,张天禄越听越惊,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赵源清说完,叹口气道:“咱家云珠已经这样,也配不上令郎了,所以我只好舍下这张老脸来退亲,但愿今后令郎能另有良缘。”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就这么吃沈玉林一个哑巴亏?我张天禄在这宁河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后你让我怎么做人?”
赵源清生怕他宁可认了这个亏为了脸面仍强要迎娶,立刻拿话堵他:“那还能怎样?实话告诉你,就算你不嫌弃小女,小女也不肯嫁过来,现正在家里闹绝食呢!已经五六天水米未进了,要不是看真要闹出人命,你以为我愿意事情弄成这样?我不也是没办法嘛!真不知那个沈玉林施了什么魔法,让小女突然这样死心塌地。”
“哼,我看这沈玉林真有办法,不仅让小的死心塌地,还能让老的也倒戈!女人失身于人,自然觉得只能嫁给他了,想不到赵老板你也不明理,跟着胡闹。好你个沈玉林,先下手为强,跟我来这一招!你不把我张家放在眼里,从今以后,我张天禄也跟你没完!”
张天禄的话让赵源清很不舒服,但他忍了,只说:“沈玉林今后是我的女婿,还望张老弟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太为难他。”
“好哇,沈玉林还没娶你女儿呢,你就这么维护他了!赵老板,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好好好,咱们多年交情就此一笔勾销!”张天禄怒道,把一个茶碗啪地掷到地上。
赵源清这次来虽然表面上话说得极诚恳,一再表明很无奈,但骨子里退婚的态度是极坚决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而且表面口口声声骂着沈玉林,实则已经开始把他当自己人在维护了。张天禄如何不知,如何不怒?
“张老板,我也是情非得已,生意不成仁义在,请张老板大人大量多包涵!告辞!”听张天禄这么说,赵源清也改了口气,带着家丁放下聘礼扬长而去。
一直以来他都很头痛如何告知张家这事,生怕张家怪罪,此时真的闹翻脸,反倒觉得事已如此怕个啥,正如沈玉林所言,在宁河镇又有谁能把他赵源清怎样?他虽然不愿得罪张家,但张家总没有他的独生女儿重要。为了求得张家的谅解,他不顾脸面把女儿失贞的事都告知了。他又不是没尽力,他都快逼死女儿了,张家却根本不体谅他的处境。
看着赵源清决绝地扬长而去,张天禄肺都要气炸了,他的天禄灶在宁河镇是第三大盐灶,他张天禄在这里是有头有脸的人,谁敢这么公然欺到他头上来!他恨赵源清的绝情。原本两家联姻是皆大欢喜的事,更有诸多实际好处,想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空落得众人耻笑。他不明白,沈玉林虽然是个大盐商,可是宁河盐又不愁销,难道和他联姻更有好处?
他更恨沈玉林,沈玉林此举无疑是公然和他作对,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也不知这沈玉林施了什么妖法,让赵源清竟然倒戈,明明前阵子打赌做那三件事时,赵源清还跑到他家里来商量对策,无端端地一下子就态度大变。他才不相信沈玉林是真的看上了赵家小姐,为什么早不看上,迟不看上,和他张家一定亲就看上了?哼,这口恶气,怎么也要找机会出!
                  夜夜欢歌(3)
赵家这边回去赶紧筹办婚事,如果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的话,赵源清也要疯了。其实这件事大家都很受折腾,沈玉林也费了不少功夫,但他似乎天性就喜欢这样玩,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赵云珠更不用说了,长这么大她还没为谁这么费过心受过罪呢。
消息传出,宁河镇自然议论纷纷,但赵家的广宁灶是宁河第二大盐灶,许多人在他手下干活,不好说东家长短,其他人也都是街坊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私下里议论,面上也不敢说得太过。沈玉林是大盐商,又事已如此,盐灶老板们犯不着得罪他。对于他对赵云珠的做法,厚道的宁河人觉得虽然让一个姑娘失了贞有失厚道,但既然决定要娶她这事就不算什么了。所以一时竟显得张家有些孤立,大家嘴上也替他抱不平,但都是劝他看开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赵云珠要看上沈玉林,人家你情我愿,那有什么办法。
银红那天在藏春楼自己房里,正对着镜子梳妆,忽听门外有人在说话,一个说:“那恐怕不会再进咱这藏春楼的门了,有的人的房间也不会是包房了!”
另一个说:“那可不,做咱这行的,都是露水夫妻,不要以为多歇几晚就能白头。”
“是呀,天下男人有几个靠得住的,何况是对我们这样的人。”
银红丢下梳子,打开房门,见是几个姐妹故意站在自己门口聊天,把脸一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姐妹说:“哟,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呀?”
“到底什么事?”
“你的老客人、大主顾沈玉林沈公子要娶镇上大盐灶老板赵源清的女儿赵云珠啦!”
“什么?”银红只觉眼前一黑,心想难怪沈玉林这么久不来找自己了。
“人家有本事呢,赵云珠原本和张天禄的儿子定了亲,都被他夺过来了。大盐商和大盐灶老板联姻,也算是门当户对。”
银红诧异地说:“赵云珠?不就是和沈玉林打赌的那个赵家女儿吗?她喜欢穿男装,是个假小子,前些年不是到处找不到婆家,都没有人敢娶吗?沈玉林怎么会看上这个人?”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赵家小姐换回女装,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漂亮女子呢,人家都说沈玉林慧眼识珠,有眼光呢!”
难怪,原来这家伙是早有预谋!前阵子她也听说了沈玉林做的那三件事,还以为他只是赌这口气,想不到竟是为了追求赵家小姐!当时沈玉林到了宁河镇,却没来找她。她得知后找过他问怎么回事,他借口有事不方便再住在藏春楼,从此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她很了解他,知道很少有女人能抵挡得了他的情趣,抵挡得了他的甜言蜜语,连她这样阅人无数的风尘女子都不自觉地坠入情网,更何况赵家小姐!
银红气得发抖,把手里拿着的一根玉簪子啪地掰断了。几个姐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七嘴八舌说道:“你何必动气呢,男人嘛就是这样的啦。”
“是呀,他不过是个客人,看开些吧。”
也有人故意说:“不过,他和你也好了这么些年了,再怎么也该来跟你说一声的。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呀!”
看着这些姐妹幸灾乐祸的嘴脸,银红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反身进了屋,把门“砰”地关上了。她知道她们嫉妒她已经很久了,长期以来,她们每天必须要接很多散客,随叫就得随到,而她几乎被沈玉林包下,只需伺候他一个人。这个人又是那么英俊潇洒,人见人爱,姐妹们个个喜欢他,他却只要她,对别的姐妹最多嘴上调笑几句,从不去她们那里留宿。
银红看着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自己不仅手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一片树叶。她恨这些姐妹故意来嘲笑她,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更恨沈玉林的薄情寡义,都不来跟她说一声就要成亲了,是怕她得知哭闹吗?实际上,无论跟她说不说,她知道自己都是不可以改变他的决定的。但事先不和她说,就如姐妹说的一样,就是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一点让她耿耿于怀。
                  夜夜欢歌(4)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他对她再怎么也是有点真感情的,不然,何以只和她好不去招惹别的姐妹呢?此时却蓦然发现,也许他所谓的“专一”,只是因为懒得再在别的女人身上费心思,他对风月场远不如对生意有兴趣。也许他对风月场一直是怀有戒心的,他不是曾对她说过,他一直是想找个好人家女儿……他对她,实际上不过跟其他客人一般,从未真正在意过她,在意过她的感受,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那一夜,藏春楼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银红房里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和呜呜咽咽的哭声,那哭声凄婉,掏心掏肺般,让人不自觉地也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忍不住也想落泪似的。藏春楼的妈妈见得多了,说:“让她哭去吧,哭过了也就过去了。”
银红哭了几日,越想越不是滋味,写了一封信约见沈玉林,找人送了去。谁知沈玉林根本不理睬。她又写了找人送去,他竟推托不来。她一怒之下就天天去守在路口,终于有一天堵着了他。
沈玉林见到银红,打个招呼就想走。银红拦住他说道:“你跑什么?沈玉林,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薄情寡义的家伙!枉我这些年一片痴心对你!”
“怎么了,你跑来就是为了骂我?”
“你心里明白!你要成亲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嘿嘿,你不也知道了吗!”
“那我约你见面你为什么不肯来?”
“我忙啊,婚期这么近,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呀。”
“连见我最后一面也没空?咱们这些年的交情在你心里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我!”说着银红忍不住落泪。
“别哭别哭,让人看见像什么话!”沈玉林慌忙去拉她。
她赌气道:“别碰我,让人看见你更说不清了!”
“咱们到坡上说吧!”沈玉林恐人看见,拉着她爬上路旁的山坡。
坡上草长得很茂盛,还有一些小灌木,足以遮挡住路人的视线。沈玉林松了口气,放开她道:“你瞧你,又使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总得娶老婆的嘛,总不能跟你这样过一辈子。”
银红不语,只一个劲垂泪,来找他之前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是一旦见面,一句也说不出来。是啊,她能说什么呢,她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在他心里能占多大分量?她不能阻挡他娶任何人,不能要求他在意她,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只好眼睁睁看着。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伤心。”他哄着她,“别说什么最后一面,我成了亲也一样可以来见你的嘛!”
“还没成亲见我就吓成这样,真成亲了还敢来见我?”她冷笑,“以前你到宁河镇从来不住店的,直接就住到我那里了,可是这次你还没追到赵家小姐时就已经不肯再进藏春楼了!”
“嘿嘿,正因为还没娶到手才要忌讳嘛!”
“你和我的事在宁河镇人尽皆知,你倒真有本事,能让心高气傲的赵家小姐原谅你。”她很好奇,赵家小姐怎么会接受一个众人眼里的*浪子?
但是沈玉林不想和她多说,轻描淡写说了句:“男人嘛做点*韵事很正常……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他伸手搂了搂她,急急忙忙地走了。
银红看着他匆匆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草丛中,哭倒在地上。她知道她永远地失去他了,以前她也只是拥有他的人,从来没有拥有过他的心,从今以后,她也不再拥有他的人了。
其实沈玉林也不是故意瞒着她,他只是一直没顾得上,先是忙着办那三件事,后来赵家又不同意,云珠又绝食,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又急着准备婚事……而且,在他心里,的确也没把这个青楼女子当回事,他要成亲了谁规定就得通报她,得到她的准许?他们不过是买卖的关系罢了。他一门心思在赵云珠身上,也不想再和这个女人纠缠不清,既然要成亲了,迟早都是要断的,早断早好。
                  夜夜欢歌(5)
婚礼即刻举行,虽然仓促,但绝不草率,聘礼嫁妆一应俱全,媒婆伴娘伴郎一个不少。麻烦的是沈玉林是外地人,算是入赘,这个花轿没法从娘家抬到夫家,只好从赵家抬出,沿着宁河镇绕上一圈又抬回赵家。不过男方家父母特意从湖南赶来和儿子一起迎娶,礼数周全,也颇显隆重。
花轿沿着半边街吹吹打打地前行,丰厚的陪嫁物由几十个人抬着,排成一条长队,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看得眼花缭乱。赵家小姐终于风风光光地嫁人了,人们议论着她这桩离奇的姻缘,沈玉林为她做的那三件事被人们津津乐道,啧啧叹奇。
杨延光不仅亲自来参加了婚宴,还送上重礼——那片沈玉林和赵云珠打赌的桃林。他是宁河第一大盐灶老板,原本也不必太巴结赵家,但既然张家想和赵家联姻来扩大势力的打算落空,也不妨拉拢一下赵家,打击一下张家。
洞房花烛夜,沈玉林没让赵云珠在新房里呆着,而是带着她来到了桃林。桃林的桃花仍盛开着,那是沈玉林做的假花一直没有取下来,虽然经风吹雨打有点败色,依然不失美丽,在月色里朦胧地开着。赵云珠又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梦境里,和上次来到桃林不同的是,她竟然已经是这个男人的新娘。
在一棵桃树下,放着一张圆形的木床,上面铺着丝绒的垫子,撒满了花生红枣和花朵,花是洁白的栀子花,空气中都充满了它们的清香。床上有个小木几,放着酒和各种水果,其中也有桃子。在盛开着桃花的桃树下吃桃子,虽然明知桃花是假,但在月光下也觉不出来,仍让赵云珠觉得很恍惚。
他们在如梦似幻的夜里,在月光与露水的浸润下,在虫子轻轻的叫声中,喝着酒喃喃细语,肌肤相亲……
赵云珠想不到自己的姻缘竟是这样的,上天给了她一个又潇洒又有钱,而且那么有情有趣的丈夫,虽然过去有些*韵事,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了她,她感到心满意足,再也别无他求。
赵家退婚之后,张继业找到赵云珠,径直向她问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呀?”
“别装了,你心里清楚我指的什么,到处都在议论的事!”
“哦,既然到处都知道了,那就是真的了。”赵云珠轻描淡写地说。
“你真和他睡了?”他又问。
“是呀!”她依然漫不经心地答,好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是别人问“你吃了吗?”而随口答的一句“吃了呀”一样。
她的轻描淡写、漫不经心激怒了他。他朝她身上呸了一口:“你是个不要脸的*!”
这句话刚一说完,他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但是赵云珠随即恢复了懒散疲沓,淡淡地说:“那你不要我了岂不正好?”
“你说得轻巧,这宁河镇的人怎么看我?我还算是个男人吗?你让我张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他朝她吼。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把脸掉开。她说道:“继业,你还小,娶了我也不会幸福的,面子没有幸福重要……你以后会找到配得上你的好姑娘的。”
赵云珠说罢收回手,用丝帕擦了擦衣襟上被他吐的口水弄脏的地方,拍拍衣服走掉了。
张继业气得折下路边一根藤条,把一丛小灌木抽得枝叶翻飞,破碎的绿色叶片漫天飞舞,惊得草丛里蚱蜢雨点一样此起彼伏地蹦落,吓得灌木丛里的几只鸟儿呱呱地飞走了。
摧残了一片灌木还觉不解气,他一边走一边抽,走到地边把人家搭的瓜架都抽倒了,抽得黄色的南瓜花一朵朵地在空中裂开,刚结的小瓜身上一条条的鞭痕。有人见了说:“继业你干什么呢?你把人家的瓜毁了当心人家找你闹!”
“闹什么闹,我赔他就是,几个烂瓜也值得当宝!”他红着眼嚷道。
“你拿这些瓜出气又有什么用?”那人知道他心情不好,摇着头走开了。
他听见路边有人悄悄议论:“还没结婚就被戴绿帽子,又被退婚,当然有气……”他心里更郁闷了,更加使劲地抽那些可怜的花儿。
                  夜夜欢歌(6)
沈玉林和赵云珠成亲那天,几乎全镇的人都去了,道贺的道贺,看热闹的看热闹,只有张家关门闭户,一家人坐在家里生闷气。特别是得知杨延光送的贺礼竟是那片桃林,张天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口口声声是为了老母吃桃才买下,原来早就有心帮沈玉林了!哼,想拉拢赵家对付我,我张天禄也不是省油的灯,看你们能把我怎样!
张继业听着锣鼓声鞭炮声,坐不住想往外跑。母亲喝住他说:“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出去看看。”
“你就别去丢人现眼了!”
“这是什么话?”张天禄一听火了,一拍桌子道:“他要去让他去!他赵家闺女做出伤风败俗的事都不嫌丢人现眼还拿出来到处说,咱张家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了?”
张继业出了家门,跟在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后面走了一阵。有人跟他打招呼说你也来看热闹呀,也有人拉住他说你来干什么,更多的人是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原本这风光应该是他的,那骑在马上披着红花的新郎应该是他,那坐在花轿里的应该是他的新娘。可是如今他只能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他们。他仔细看了看沈玉林,那潇洒成熟的风度不禁令他自惭形秽,但就是这个人抢了属于他的东西,让他在宁河镇丢了脸,他恨他,一辈子都恨他!
人群闹哄哄地走远了,他觉得怪没趣的,爬到半坡一丛草中躺下来。天空湛蓝,明媚得好像也在讨好新人,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鼓乐声仍一声声灌进来,让他好不心烦。
一只杜鹃飞来,叫道:豌豆包谷、光棍好过!叫得他火起,他爬起来捡了一块石头就向它掷去,叫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来,发现旁边就是城隍菩萨庙,这是个小庙,只供着城隍菩萨和城隍娘娘。小庙很破败,香火也不旺,平时少有人来。
张继业走进庙里,看见屋梁上都结了蛛网了,两尊菩萨是全身像,用樟木雕的,也灰头土脸地立在那里,有些地方木头都裂缝了。城隍菩萨是男的,城隍娘娘是女的,看着他们,张继业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冲动。于是他走上前去,把两个菩萨抱了下来,城隍娘娘放在下面,城隍菩萨放在上面,做成男上女下的求欢姿势。他走出门去,摘了一些藤蔓把它们紧紧地拴在一起,然后用藤条使劲地抽打它们,觉得非常解气。
打累了,他扔下藤条,背起两尊菩萨,来到后溪河畔,把它们放到河里顺水漂走,觉得一腔郁闷好像得到了发泄。河边有洗衣的女人看见了,惊叫道:“继业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对菩萨,菩萨会怪罪的!”
他神情恍惚地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理会,径直回家去了。他到家就不对劲了,直勾勾地瞪着母亲,看得她心里发毛。母亲小心地问:“继业,你……你怎么了?”
他突然跳起来扑了过去,抓住母亲胸前的衣服,大声嚷道:“我要吃奶!我要吃你的奶!”
家人大惊,忙上前拉开。他又发狂般扑上去抱住母亲嚷:“我要和你睡!我也要和你睡!你是我的,是我的!”
张天禄闻讯赶来时,正看到张继业满屋子狂奔。他的力气变得很大,没有人可以拉住他,他的目光变得疯狂而凶狠,没有人敢和他对视……那个和人说话都会脸红的腼腆少年不见了,他变成了一条见谁都咬的发狂的狼。
张继业疯了。宁河镇第三大盐灶老板张天禄唯一的宝贝儿子疯了,也不知道真是城隍菩萨显灵,还是他自己想疯……人们都说是他不该亵渎神灵,但张天禄认为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那就是沈玉林!他在心里一万遍地诅咒,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本来半路杀出来破坏这门亲事已经让他很恼火了,现在竟毁了他儿子——天禄灶唯一的继承人,等于断了他的命根,毁了他的基业,叫他如何不恨!他在心里发誓:沈玉林,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不得好死!
盐泉日日夜夜一如既往地流淌着,盐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又被源源不断地运到全国各地去。后溪河上,熙熙攘攘停满了运盐出去和运粮进来的船只,就这样川流不息地把几年时光无声无息地运走了。
                  夜夜欢歌(7)
这一年又到了夏天,刚一入夏,天就像漏了似的不停下雨。雨下得大的时候如瓢泼般,一瓢瓢地泼将下来,好像天上有人在不歇气地从天河舀水,要用这种方法把天河水舀干。人站在这样的雨里,只一瞬间就淋成落汤鸡,全身湿透。雨声也特别大,哗哗地响着,吵得人说话都有点听不见。有时候刮起风来,雨就更厉害了,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下,打在窗上像要把窗纸打破,打在门上像有人使劲在敲门,打在屋顶上像一串奔跑的雷,呼啦啦地一阵跑过去了。打在树上,树立刻朝一边弯下腰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着鞠躬似的。打在河里水面像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没有鸭鹅再敢下去游泳。打在人身上,如同瞬时中了无数飞来的石子,打得人生疼。
雨小的时候如银针般斜斜地一根根落下,插进大地里,插进河面上,好像在给它们做针灸。有时候雨又细密得蛛网一般,把整个天地都罩进里面,撞上去像什么东西在脸上轻轻地啄。这样的雨悄无声息的,好像踮着脚在轻轻走路,生怕惊动了什么人,又像是要让人误以为它已经走了,可人们早起一看,雨还下着呢!它如顽皮的孩子,为蒙骗了人们感到很开心,越发下得大了,淅淅沥沥地笑起来。
雨时大时小,但就是不停,绵绵不绝地下了一个多月,土路都泡软了,整日淌着泥汤,行人抱怨着挽着裤腿走着,有些人心疼鞋,把鞋脱下来挂在肩头赤着脚走。小店里的草鞋、斗笠、雨披卖得很好,以至有些人都不编盐包改编草鞋、斗笠了。
在雨的浸润下,后溪河上吊桥的铁索上涂的桐油都被冲掉了,铁索也全生锈了,铺的木板本来就年久失修,立刻朽了好些,露出一个个好大的破洞来,不常走的地方生出绿色的青苔,不小心踩到会滑一跟头。行人从破洞里看到脚下原本碧绿清澈的河水变得昏黄湍急,都感到心惊胆战,生怕一失足掉了进去。
人们先还开开玩笑,说这天像是怨妇,哭起来没完没了。后来就都开始犯愁,说这雨要是一直下下去可怎么得了呀!有人担心半边街上几里长的一溜吊脚楼被雨泡久了会垮掉,那些木头房子都上了年头了,摇摇晃晃地悬空吊在后溪河石壁上,靠着几根木柱子支撑,歪歪斜斜地勉强站着。
但是更令所有人担心的,是盐卤会因雨而变淡。白鹿盐泉出自宝源山,从石灰岩缝里自然溢出,清澈透明杂质少,称为白卤。据说很久以前盐卤并无浓淡之分,后来因一场洪水使得盐卤与地下水混合,形成了冬春卤少而浓,夏秋卤多而淡的季节之分,生产也随之出现淡旺季。夏季本就是卤淡的时候,如果再这么不停地下雨,盐卤被冲得更淡,会直接影响到盐的生产。而这样一个以产盐而兴的镇子,只要盐的生产受阻,因之而生的各行各业都会受到影响。
雨下啊下啊,下得人们忘记了太阳的模样,天晴的模样,下得整个世界只剩下雨,下得人们心里起了毛,发了霉,猫抓似的难受。很多事被迫中断,人们空闲的时间多了起来,茶楼的生意变得空前的兴旺,每天都挤满了人在那里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打架斗殴事件也时有发生,人们以这种方式发泄着多余的精力与心里的惶恐不安。
在下了整整四十八天之后,这场没完没了的雨终于在一个早上停了。虽然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依然阴霾,但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以为日子终于可以回复原样了。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熟睡中的人们被一种轰轰隆隆的巨响惊醒,开始还以为是在打雷,纳闷怎么雨都停了还打起雷来,难道又要下暴雨不成?不久人们马上意识到那不是雷声,是一种更巨大更可怕的声音——暴雨引发山洪,山洪又引起滑坡了!
山洪夹杂着泥沙,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两岸的山上奔腾而下,沿途摧枯拉朽,把一切卷得干干净净。宁河镇原本就是夹在两山间依山而建的,房屋多修在山脚下,因地势有限,吊脚楼众多。盐灶也修在山脚下,位置比对崖的木楼稍高,位于临河的半坡上,以防后溪河涨水被淹,但对从山上倾泻而下的山洪,同样毫无办法抵挡。
                  夜夜欢歌(8)
很多年以前,后溪河两岸原本生着茂盛的森林。后来因熬柴盐需要大量的木材,这些树木都被盐灶老板雇人砍伐光了。那段日子可真是盐老板们的好时光,不要钱的树木只管请人就地砍下,顺着山滑下去放入后溪河里漂到自己的盐灶,连运费都省了。
后来暴雨之后时常发生滑坡,人们才意识到两岸的树木不能砍,改为从外地购买。平日里后溪河常停有一船船装木柴的船只,盐灶的小工在下工之后被老板要求去码头搬柴,亦是分内的活儿。那些柴灶旁边,码着几堆和屋子一般高的柴垛,是宁河镇最常见的风景。但木柴比炭贵,虽然熬出来柴盐也比炭盐贵,但毕竟需要垫资更多,所以只有资金雄厚的盐老板才有柴灶,一般都多为炭灶熬盐。
可惜人们意识得还是晚了,留存下来的森林在那些高高的远远的大山上,后溪河的两岸已经没有树木了,只有一些低矮的小灌木丛,这些灌木丛是无法阻挡如此汹涌的山洪的。滑坡在宁河镇是常有的事,夏天一下暴雨就有可能引起滑坡,但像这么大规模的滑坡还是很少见的。
夹杂着大量泥沙的山洪涌入后溪河,立刻使原本清澈碧绿的河水变得泥汤似的浑浊不堪,溪水陡涨,不少盐灶被冲毁,有些人还在睡梦中就被山洪冲走。更可怕的是,有一些房子被洪水整个抬了起来,在水里漂走了。看到此时此景的人都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到天明的时候,整个宁河镇已经乱成一片了,一些人失去了亲人,在那里呼天抢地地哭着,一些人在变成一地瓦砾木片的房屋废墟上欲哭无泪,更多的人站在面目全非的后溪河畔发愣,熟悉的家园一夜之间消失了,让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的铁索桥被洪水淹了,铺着木板的桥面已经完全看不见,只剩下铁索在风中摇晃着。那些木板只有少数还留在桥上,大部分被洪水冲走了,一块块地漂浮在河水中,顺着水流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小镇。一些人想去捞这些木板,结果不慎掉入河里,虽然小镇的人从小泡在河边,少有不会游水的,但此时的后溪河早就不是平日温驯秀美的模样,咆哮着把他们吞没了。
受灾的不仅是山下的人家,山上的也未能幸免。镇上有一个叫郑三的人,腿有残疾不能做工,穷得没法在镇上生活,只好跑到山上去住岩洞。他老婆是个从外地来讨饭的女人,疯疯癫癫的,神志不是很清楚,却特别能生,给他生了一窝小崽子。一家人没衣服穿,孩子大多光着,冬天只有一件棉衣,也没有被子,挤在一堆稻草中取暖。郑三在山上开了一片地,种了些土豆,常年吃土豆为生。这次山洪,把他的土豆全给冲下山去了,滚入沸腾着苍黄河水的后溪河中。山下的人看到这些从天而降的土豆,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半天才想起山上还有这么一家人,这是他们的主要食物。
没人去捡那些从坡上骨碌碌滚下,漂在河水中翻滚的土豆,他们都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呆了。只有郑三朝着山下痛哭,哀悼他的土豆,他唯一的食物,那是他和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更糟的是,位于山上的孝感泉也浑水了,不知是不是混入了地下水,有了一股怪味,无法饮用。那原本是常年清澈甘甜的泉水,大旱不竭,淫雨不增,人力负运的盐背子,去山上打猎的人路过时都爱在那里歇歇脚,喝上一口清冽的泉水解乏。
这个孝感泉相传是一孝子感天地而生。传说孝子的母亲病亡后,葬于山上。孝子常去坟上祭奠,坟墓离水源远,无以洗涤祭器,孝子深觉不便。后一日坟侧忽涌甘泉,人们都认为是他孝心所感,故称为孝感泉。连孝感泉都浑水了,人们更觉有大祸要临头。
郑三没办法,只得下山去找杜善人杜存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杜老爷啊,您是镇上最有善心最仁慈的人,您救救我吧,没活路啦!连孝感泉都浑了,水都没法喝了!我郑三原本指望把几个小崽子拉扯大,让他们替我养老,可这山洪把我的土豆都冲没了,全家都得饿死啦,我看我是等不到他们长大的那一天啦!”
                  夜夜欢歌(9)
杜善人是有求必应的,马上吩咐管家盛米给他,安慰道:“天灾人祸是难免的,这镇上也有许多人家受了灾,房子也没了,大家都得熬过去。你不要灰心丧气,上天不会绝人之路的,等过了这一段时间,等水退了,看看能补种点啥,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杜善人说着就叫仆人拿了些明矾来,让郑三把孝感泉的水镇一镇再喝,又说道:“河水一涨,把垃圾粪便都泡进水里,这镇上的水也不干净了,大家的日子不比你好多少。”
打发走郑三,杜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平时你心善做些好事也罢了,咱们也给得起,可是这次受灾的是整个镇子,你帮得过来吗?要是人人都来求助,咱们再大的家业也应付不了呀!何况咱家杂货店的生意也受了影响,那些木耳香菇受潮霉了好多呢。”
“都是街坊邻居的,人家受了灾也是没办法,求上门来总不能见死不救呀!比起别人来,咱家那点损失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不是不让你帮,只是你也要量力而行,不能像平日那样大手大脚的了。”
听了这话,杜善人站起来说:“如果大家都在挨饿,让我一个人天天山珍海味,我能吃得下去吗?如果见死不救,我杜存厚还配叫杜善人吗?”
杜夫人叹口气,摇摇头说:“郑三只是个开头,你就等着把家产散尽吧!”
果然,从此每天都有人上杜家门前来讨要食物衣物,杜善人一如既往地有求必应,还在门口架起大锅熬粥,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施一锅粥。
夏子谦家也受灾很重,房屋虽然没被冲走,但被冲塌了,整个屋顶几乎都垮下来,只剩几面摇摇欲坠的墙,难以避风雨。更不幸的是,七十多岁的奶奶被淹死了。其实洪水来的时候,奶奶是可以逃命的,但她舍不下养大了的母猪,还有刚下的十几只猪崽,这么一耽搁,洪水涌来就把她冲走了。她被冲到岸边一堆岩石中卡住了,才被家人找到,可惜已经回天无力。她恋恋不舍的猪和猪崽们也未能幸免于难,也被冲进河里祭了河神。
在宁河镇,人人都知道夏子谦是个大孝子,上对奶奶和妈妈非常孝顺,下对弟弟妹妹也是十分疼爱。母亲有病,常昼夜呻吟。他为减轻母亲的痛楚,昼夜背负母亲在屋子里走动,让经脉舒展,痛苦稍减,直到天明母亲入睡他才稍微休息一下。
他对奶奶也是极尽孝道,奶奶牙不好,爱吃甜甜的白米糕,他只要有点钱便给奶奶买。镇上有什么红白喜事请他去,席上他也宁可自己不吃,把好的肉菜带回来给奶奶。他对人说,奶奶年纪大了,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吃的时候。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他一个顶梁柱,都十分依恋他,所以他也尽量不离开镇子,有时候必须要进城办事,也总是当天返回,没办完的事第二天再去办,宁可多往返百余里。他的孝顺被人称道,如某人不孝,镇上的人必举他的例子来使那人羞愧。
这样一个孝子,自然很难为了心爱的人抛弃家人,所以他才忍受着蒲青莲另嫁他人的痛苦,忍受着她对自己的埋怨和指责。这样一个孝子,自然更加难以接受亲人的离去,他抚着奶奶的尸身哭了几天,不停责骂自己竟不能给奶奶一口薄棺。
杜善人得知后,派人送了一口棺材给他。杜夫人私下又念叨:“这次镇上死了这么多人,你都要送棺材的话,咱们家得改棺材铺了。”
“夏子谦是咱镇上有名的孝子,我能不成全他的孝心吗?”
“我看哪,你是想成全自己善人的名声罢了。”
“妇道人家知道个啥?以后你别管这些事!”杜善人发火道。其实平日他给钱给米,夫人也不说什么,这次实在是看灾情太重,上门讨要的人每天络绎不绝,不免忧虑。
蒲青莲得知,也送了些钱给夏子谦。站在没了屋顶、积满了水的屋子里,蒲青莲很震惊。她望着空空的四壁,惊讶地问道:“屋里的东西呢?”
                  夜夜欢歌(10)
“没了,都没了,都被水冲走了……”夏子谦一边用勺舀着水往外泼,一边伤心地说。然而屋子再破也是祖祖辈辈居住过的屋子,一家人还是舍不得离去,就算狠得下心舍弃这破屋,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青莲妹妹,你不该到这里来……你跑出来家里又该骂你了吧?”
“你家遭了灾我能不来看看吗?你奶奶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就跟我自己奶奶一样,我总得来送送她……你不用担心,杨家的盐灶被冲毁不少,杨延光正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管我。这些钱你拿着买些吃的,添点东西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青莲妹妹,我知道你虽然嫁入杨家,其实也没什么钱的,我怎么能要呢?”
“子谦哥哥,我好歹还能有口饭吃,还有些首饰,咱们从小就一家人似的,你不用跟我客气。我走了,免得别人看到去杨家说闲话,你自己多保重啊!”薄青莲踩着淹到脚踝的水走出门去了。说是出门,其实也没有门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门框而已。
受到致命打击的是宁河镇的盐业,小盐灶被冲毁的不计其数,连三大盐灶老板都不同程度地受了灾,其中镇上第一大盐灶老板杨延光受灾最重,盐灶被冲毁了一半以上,连盐灶储存的炭和木柴都冲没了,炭沉在了河底,木柴漂满了河面,但再也没人敢去打捞了。
一时宁河盐业几乎陷入瘫痪,各盐灶几乎都停业了,大部分盐灶已经无法生产,残存的完好盐灶开不了工,因为盐卤被大水冲淡得不能熬制成盐。
宁河镇夹在两山之间,少有整块土地可以耕种,土地也多沙石十分贫瘠,不适合农作物生长,长期以来就不靠种庄稼为生,粮食几乎都从外地运来,仗着盐业的兴旺不织而衣,不耕而食。盐业一受损,几乎百业跟着受影响。宁河镇的各行业都是围绕着盐业而生的,盐业一停顿,盐包盐篓卖不出去了,船运业没生意了,靠人力负运的人失业了,不用说,许许多多在盐灶打工的工人更是没法养家糊口了。
不仅如此,茶楼、饭馆、妓院、百货铺等等生意都前所未有的冷清,许多人家忙着重建倒塌的房屋,许多人家饭都吃不起了,哪还能下馆子、去商店买东西。盐老板们面对被毁掉的盐灶也正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心思进茶楼饭馆。
许多盐商没有了流通的资金,小本经营的盐商被拖垮掉,大些的盐商为了尽快修复盐灶,早日恢复生产,也不得不低价卖出积存的盐,当地人称卖跳岩盐。
人们都说,连宁河镇第一大盐灶老板杨延光都开始卖跳岩盐了,这次宁河盐业真是元气大伤呀!也有些受灾较轻的,或是资金雄厚的,趁机收购这些低价盐来囤积。
作为大盐商,沈玉林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个机会,不仅自己大量收购,还鼓动赵源清也尽量买下一些,甚至情愿出比其他盐商更高的价。赵源清开始不明白,说:“我赵家的盐灶损失不大,等水退了、盐卤恢复浓度就可以继续生产,干吗要去和盐商争着买别人的盐,还要主动加价?”
沈玉林胸有成竹地说:“各盐灶受灾减产,要到明年才有可能恢复,而各地对盐的需求却不会减少,物以稀为贵,宁河盐一定会涨价!抢先买下再伺机卖出,定能大挣一笔!何况跳岩盐这么低的价,直接买下不比你费力熬盐出来卖更省事,成本更低?”
听得赵源清连连说:“有道理,有道理……”
“盐卤什么时候能恢复可以熬制的浓度还不一定,闲着也是闲着嘛,其实倒卖货物有时候比直接生产更能挣钱的。我看哪,洪水过后必有饥荒,您要是不愿意囤盐,囤米也是一样的,我正打算最近进几船大米来放着。”沈玉林继续说。
赵源清笑道:“这你也想到了?看来我迟早要被你说动成为一个商人不当盐老板了。”心里对沈玉林做生意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自从沈玉林进了门,他赵家的盐就总能卖到更高的价,这几年来财源滚滚,家资更加丰厚。沈玉林好像是个吉星,不仅让他事事顺利,连这次洪水赵家的盐灶都没怎么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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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淹了半个多月才退去,原有的存谷尽数腐烂,米价果然上涨,远远超过盐价,镇上大部分居民都无力购买,饥荒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后溪河里运盐运粮的船只依然来来往往,运走的是盐老板们饱含无奈的跳岩盐,运来的是同样令人们万般无奈的高价米。后溪河上仍然是热闹的,但这热闹和平日不同,是一种虚假的繁荣,充满了乱哄哄的、努力挣扎的、末日般的气息。
洪水过后,人们正忙着重建家园,清理修复盐灶,忽然又刮起大风来。
风从不知什么地方远远地赶来,呜哇呜哇地叫着,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要急着继续往前赶,所以要把一切阻挡它的东西扫荡干净。有些被洪水泡软的房子经受不起这第二次摧残倒塌了,那些好不容易在洪水的浸泡中挣扎着活过来的树又被连根拔起,带着青枝绿叶含恨倒在地上被人踩出绿汁来。
猫们在屋顶走着走着,忽然就给刮到地上,反应快的及时扭转身子四脚着地,反应慢的摔个肚皮朝天,落个半身不遂。鸡们在风小时被吹得羽毛翻飞,如一团滚动的鸡毛球,风大时竟可以乘风飞翔。传说鸡曾经是会飞的,看到鸡在空中飞人们还不觉太碍眼,看到鸭鹅们带着一个笨重的身子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在空中叫着,候鸟般一队队从头顶上呼啦啦地掠过,人们就不能不瞠目结舌了。
风一歇气,这些鸡鸭鹅们有些直挺挺地摔到地上,有些落到树上挂在枝上,好像是那树结的果实。有人想用竹竿去捅树上的鸡鸭,结果风只轻轻一带,那竹竿就倒向另一边,把对面屋子的窗玻璃给捅碎了。主人不依,出来正想骂两句,一看那人抱着竹竿兀自舍不得撒手,被风吹得陀螺似的滴溜溜直转,不禁嘿嘿乐了,一张口却吞进一口风,那风咕噜噜滚进肚子里,只觉一团凉气带得人往下一坠,一时有点犯愣,忘了自己出来要干啥。
藏春楼的花船因是两层,更是招风,在河里东摇西晃,把那些个本已喝得半醉的客人抛了好几个到河里,好在花船是固定在河岸的,水不深,这些人也多半会水,冷水一浸酒也醒了,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去。
还有些人在铁索吊桥上走着走着,风一来人就掉下河里去了,也有人及时拉住了铁索,吊在半空打秋千。想翻上去吧风吹得人根本使不上劲,老吊着也没了力气,一松手还是落进河里。河中有一些岩石,水枯时游水的人游累了常在上面玩耍歇气,水涨起来就不见影了,但是落下去的人运气不好被水流冲到它面前,就会被撞得一身青紫,运气更差的一头撞晕,就再也爬不起来。
半边街上的店铺挂的灯笼、招牌什么的大部分都被吹掉了,灯笼在地上滚着跑得老远,幸好是白天,若是晚上恐怕会引发火灾。还有一些人家的瓦片被吹得掉下来摔碎了,摔得主人家心疼不已,摔的那都是钱呀!一些人本来好端端在街上走着,突然觉得后背好像被人猛推了一下,脚下生风腾云驾雾般往前飞奔了几步,还没来得及体会神仙的感觉就又停下来了,但停下来时却不是好端端地站着,收不住脚摔了一个狗啃泥。
胡铁匠和卖纸钱的熊老汉是邻居,大风把熊老汉家的一棵树吹倒了,倒向胡铁匠的屋子,把他的屋顶砸坏了。胡铁匠找到熊老汉说:“你的树把我的屋顶砸坏了,你得赔!”
熊老汉说:“树是风刮倒的,又不是我让它倒的,凭什么要找我赔?”
“可树是你家的树呀,不找你找谁?”
“那风还吹坏了我的树呢,我这棵树冬天能挡风,夏天能遮阳,现在没了,我找谁赔去啊,难道找风赔吗?”
“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树是你家的,是你家的树砸坏了我的屋顶,你就得赔!”
“又不是我砸的,就不赔!”
胡铁匠发了蛮,招呼了铺里几个小伙计冲到树旁,要把树抬走,说:“好,你不赔我就把树拿走,你这破树当不了好木料用还不能当柴烧吗?”
熊老汉急了,跑到树边用身子挡住树说:“这是我的树,你不能拿走!”
                  夜夜欢歌(12)
“嚯,现在你自己也承认了这是你的树,那你的树砸坏了我的屋顶,你就得赔!”
“就不赔,也不许拿走我的树!”熊老汉依然不松口。
熊老汉和老婆有个造纸的小作坊,用竹子当原料造纸,工艺粗糙,做出的纸不能用来写字,当草纸都嫌硬,只能当纸钱用。平日靠卖点纸钱为生,谁家也不会常常死人,生意说不上好,只能勉强糊口,家里一贫如洗,所以把财物看得比命还重,树既是他的,那不能白送人。
胡铁匠是知道熊老汉的为人的,要从他手里拿点东西就如像在铁公鸡身上拔毛,但屋顶被砸坏了得花不少钱来修,心里也很窝火,熊老汉不仅不赔,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这火就更大了。
两人在那里绕来绕去说赔偿的事,一方要抢树,一方扑在树上叫嚷除非先砍死他。闹得动静大了,引来一群人围观,大家纷纷劝说。一些人对胡铁匠说:“熊老汉两口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有钱赔你,他也不是故意让树砸坏你屋子的,大家是邻居就算了吧。”
胡铁匠说:“没钱赔,把树给我总可以吧!”
有人又去劝熊老汉:“要不,你就把树给他得了?”
熊老汉呜呜地哭了:“这棵树我种了好多年,指望用它打口棺材呢,要是没了,我哪有钱去买棺材呀!”
这下人们为难了,又去劝胡铁匠:“要不算了吧?总不能让人家以后没棺材睡呀!”
胡铁匠仍然想不通:“那我屋顶坏了就白坏了?我就得白花这冤枉钱来修?”
人们就说:“洪水冲了多少人的房子呀,都找谁赔去呀,不也白冲了?你这屋顶其实也是风弄坏的嘛!”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呀是呀,想开些吧,你看我们不仅房子没了,连亲人都冲没了呢,不也得受着吗?”
“就是,你胡铁匠在洪水中没受灾,一家大小也平平安安,算是有福气了!”
大家七嘴八舌。胡铁匠一想也是这个理儿,气就顺了,不再追究这件事了。
宁河镇的第一座铁索桥也被风吹翻了。这座桥在建成之初曾请仙人来踩过桥,旁边还有题字:千年古迹万年牢。在人们心里,这是一座仙桥,它修在镇子的前部后溪河的上游,距离水面比较高,这次洪水没有淹过它,依然完好无损,想不到却被风给吹翻了。风把它铺桥的木板一块块拆散,扔进河里,好像不满洪水兄做事不彻底,既然把那些桥都冲散了,留着这座干什么?
其实所谓的仙人,可能只是过路的某个道长什么的,但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觉得它是一座与其他铁索吊桥不同的仙桥,它被毁代表着不祥,预示着将有更大的灾难。
龙君庙的外面有个青砖砌成的风火墙,雕着龙,能挡风挡火,由于支点起得好,平时刮风时左右摇晃,但不会倒。这次风火墙也被风刮倒了。人们更加惊恐不安,说仙桥吹翻了,风火墙也吹倒了,宁河镇要大祸临头了!盐卤也淡了,不能熬盐了,上天是要灭宁河镇了呀!
更糟的是,后溪河的河滩发生了岩崩,山坡上的土可能是被雨水泡软了,无力支撑地面上的岩石,岩石纷纷松动垮塌,滚下山来堆积在一起,堵塞航道二百多米,落差达三四米,河水在石缝窜流,过往的盐船必须转滩,换船装运。
据说垮的时候大块大块的岩石一路翻滚下来,被撞成好多小石块,但就是这样砸到河里都击起几丈高的水花,把一艘运盐的木船掀翻了,虽无人伤亡,那一船白花花的盐却掉进水里溶掉了再也捞不起来。船老板湿漉漉地从河里爬起来,坐在河边放声大哭。人们心惊肉跳地看着,强撑着开玩笑说:“幸好只翻了一船,要是都翻了,那么多盐倒进河里,这河里的鱼还不都得咸死,可以直接吃咸鱼了。”
这段路是从宁河进入后溪河的必经之路,是水运的唯一通道。转滩重新换船装运很费事,要人把盐或米一袋袋背上坡,绕过塌方处再背下河岸,装到另一条船上去运走。这极大地增加了运输的成本,阻碍了宁河镇与外界的往来。
                  夜夜欢歌(13)
盐卤变淡无法熬盐对盐老板已经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了,航道堵塞更是雪上加霜,不仅盐老板,盐商和镇上所有的人都很着急,一旦航道不通盐运不出去,粮和其他货物运不进来,宁河镇的人就没法过日子了。
后溪河以前是险滩恶水的河流,原本不能行船,是盐商疏导使之通航,因此地盐泉开发得早,航道也比秦蜀开辟南北栈道还早。这次航道一堵,盐商和盐老板立刻召集所有的人开行业会,盐运署也出面参与,商量大家共同集资,赶紧治理疏通航道,以便恢复运输,并计划疏通后在岩崩的山体处用块石和水泥筑起长一百多米,宽四米高两米多的梯形坝,以防再次岩崩或滑坡,使前功尽弃。
大部分盐商和盐老板为了共同的利益都是愿意尽快疏通航道的,但有部分受灾较重的盐老板或是规模比较小的盐老板,已经没有了流通资金,拿不出钱来。经商议,这些人暂时欠着或拿盐来抵,由尚可出资的盐老板先行垫付。杨延光由此也出了不少资,他家资雄厚,原本承受得起,但盐灶受灾太重,一时元气大伤。
杨延光身心疲惫地回到家,却发现家门口聚了一堆人,围着蒲文忠在那里嚷嚷。这些人见到他马上丢下蒲文忠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原来这些人是盐灶请的外地工人,闹着要工资好回家去。
按当地规矩,外地来盐灶打工的人只供吃,不给工钱,辞工离开时才给;本地的盐工却要当天给,做一天发一天的工钱。这是因为盐老板们不太相信外地来打工的人,才兴的这种规矩,多年来长期沿用,虽然有外地盐工觉得不平,但也只能接受。
这次杨家的和瑞祥灶被洪水冲垮大半,幸存的也被泥沙堵塞需要清理,盐卤又淡得开不了工,盐灶不再需要这么多工人,外地的工人们就想趁此结账回家去,谁知灶头蒲文忠不让领工钱,所以工人们跑到杨家门口来闹事。
蒲文忠虽然只是个灶头,但和杨家是亲戚,对杨家也是当自己家般尽心尽力维护,这几年越来越得到杨延光的器重,所以这些事都是交由他来经办的。
听盐工们吵吵嚷嚷地说了半天,杨延光向蒲文忠问道:“是怎么回事?”
蒲文忠答:“我是想咱盐灶受了灾,又要修灶又要应付各项开支,账上没什么钱了,工人的工钱迟些再发,何况等卤水浓了还不是要再开工。发了工钱他们也还不是乱花掉了,未必能回家去。”
那倒是,就算给了工钱,这些工人也常常马上就用得精光,回不了家,只好继续打工。有顺口溜说:宁河好挣钱,一去两三年,回家没有路费钱。这里的赌场、妓院、鸦片馆都是销金窟,这些外地来打工的又多半是单身汉,没啥拖累,一拿到钱,心想玩几天再走吧,难免不到这些地方去把血汗钱花掉。
工人们说:“这次我们是真的要回家了。盐卤冲淡了开不了工,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意思,不如回去看看,等明年再来。”
杨延光挥挥手说:“算了,你把这些人的工钱发了,让他们回家吧。”
蒲文忠应了,带着工人走了。杨延光叹口气心想:这蒲文忠倒是忠心耿耿,只是人不够机灵。他一片好心替自己省钱,却不知就算省下这点钱来对盐灶的起死回生也没太大用处。
                  百年不遇的洪水(1)
上天真是不公平,宁河镇上三大盐灶,张天禄的天禄灶被损不到三分之一,赵源清的广宁灶几乎没受太大影响,只有自己的盐灶被毁掉大半。即使再重新弄起来恢复生产,自己拥有的宁河镇第一大盐灶的名头,恐怕也是很难保住了。
回到家,他去母亲屋子问安。儿子杨元锦高兴地跑来抱住他,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他疼爱地捉着儿子狠狠亲了一口,只有看到孩子的时候他心里的烦乱才稍稍好一点。
母亲翻着瞎掉的眼睛说:“门口乱哄哄的在闹什么?我想出去看看,管家不让,说让我歇着有蒲文忠在呢。”
“没什么,外地的工人来要工钱,我已经让蒲文忠打发他们去领了。您只管带好孙子就是,其他事不用操心。”
“哦,我也知道我操心不上,连问问你都不耐烦……”
“娘,您又来了,我在外面诸事都要操心,已经够乱了,您就不要再添乱了。”
“这次三大灶就咱们受灾最重,我看哪,都怪蒲青莲这个丧门星进了屋,把晦气带给了咱家。”
杨延光皱起眉头,说道:“娘,您不要乱猜测。”
“那你说,为什么偏偏就只咱们家最倒霉?我看人就是分个灾星吉星的,人家都说那个沈玉林就是吉星,自他当了赵家的上门女婿,赵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红火。”
“娘,你不要再说了,有些事是说不清楚的。那您说这宁河镇突然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也是蒲青莲带来的?我看她哪有这本事。再说了,她虽不讨人喜欢,好歹也为杨家生了孙子,您就不要瞎想了。”
大风过去后,镇上一片狼藉,洪水已经把这个小镇摧残了一次,风又把它蹂躏了一遍。房屋倒了好些,露出一片片的空地来。看着那空旷的景象大家都觉得很眼生。树也少了好些,没被吹倒的那些树虽然还在,叶子却所剩无几,光秃秃的枝干让人仿佛觉得冬天到了。最不习惯的是那些吊桥没了,只有光溜溜几根铁索悬在河上空,不仅看着别扭,更是带来极大不便,以前过河只需走过吊桥,现在得到河边坐小船渡过去。
好在雨停了风住了,太阳终于出来了,人们赶紧治理河道,抢修吊桥,清理盐灶,搭建房屋,办理丧事。但天虽然晴了,却又一日热过一日,一下子升到四十多度,太阳仿佛不满前段时间被水和风抢了统治地位,此时要变本加厉地夺回来。毒日头天天热辣辣地煎烤着忙碌的人们,把他们晒得一层层地冒油汗,晒得头上冒青烟,吱吱的快要燃起来。人们感叹说:真是落雨一包糟,天晴一把刀呀!
镇子以前很热闹,路上不通,河里也不通,半边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排排的店铺,小贩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回响着他们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河里挤满了船只,一船船的盐运出去,一船船的米面、布料、山货等运进来。各船为占地方停靠争吵,船工只穿着短裤站在船头,和河边洗衣的姑娘调笑。茶馆里坐满了喝茶听戏的人,饭店里一张桌子一晚上得轮番使用几次,藏春楼的姑娘个个漂亮,个个不闲着,两层的花船上灯火与笑语欢声通宵达旦……
而今路上也热闹,河里也热闹,不过路上是抬着棺材出殡的人群,天天都有几拨,哭声伴随着凄凉的乐声,一阵阵地响过来,又渐渐地响过去。河里是抢修河道的人们,两人一组抬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大石头,他们从水里抬起石头运走,有时还得潜到水里先把石头弄到岸边。他们使力时喊着号子,汗水雨点一样从身上滴下,虽然被烈日晒得皮肤发烫,心头却是一片冰凉的疼痛。
熊老汉这段时间的生意是空前的好,来买纸钱的人络绎不绝,以前做好一批很久都卖不掉,现在他和老婆天天晚上都在小作坊里忙碌,不然几天不做就供应不上。虽然他也并不想看到镇上这些熟悉的乡亲死去,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生意是好起来了。
这天一早起来,他发现做好的纸钱少了一大摞,觉得很蹊跷,谁还会偷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办丧事的人家也不至于想省这点钱吧?想来想去,他怀疑是胡铁匠因上次树砸坏屋顶的事怀恨在心,现在看他生意红火,故意指使人拿了,好让他没得货卖。
                  百年不遇的洪水(2)
于是他走出门,站在那里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偷了我的纸钱不得好死!”
他在那里跳着脚骂了半天,胡铁匠实在听不下去,出门一看,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大早朝着自己家门口大倒污言秽语,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上次没跟你计较,这次又无端端地来挑衅,便也回骂道:“我还以为哪只乌鸦一大早在这里聒噪呢,原来又是你!你不好好做你的死人生意,在这里吵个啥!”
“这生意没法做啦,有人眼红啦!”
“你说清楚,谁偷了你的破纸钱?”
熊老汉哼一声,眼睛朝天,说道:“谁搭腔就是谁偷的!”
胡铁匠朝地上呸了一口,骂道:“呸,你那破玩意儿谁看得上去偷?也不嫌晦气!你放心,没人眼红你发死人财!现在是上天成全你,你不用装死来卖纸钱了,你个熊装死!”
熊装死是熊老汉的外号,源于一次他别出心裁的装死。他做的纸质地不好,很厚。做纸浆要打得细才做得薄,一斤能有七八十张,他做出来一斤只有三四十张。那阵子生意不好,纸钱做得多卖不动,他就突发奇想自己装死,让老婆来烧纸钱,说烧三十六斤纸钱就能活过来。
于是他往家门口一躺,装着已经过世,老婆就在旁边烧纸钱,向周围的人宣称烧三十六斤就能活过来。如此稀奇的理论引来一大帮人观看,耐着性子等着她烧掉那么多的纸钱,然后熊老汉果然呻吟了一声“活”了过来。
有些人不信,觉得他装神弄鬼;有些人半信半疑;也有些人觉得好歹试一试,万一亲人真的能活转过来呢?费这点纸钱也是值得的。当真有不少人纷纷来买,积存的纸钱果然一抢而空。
但是熊老汉并没有得意多久,这些人烧掉三十六斤纸钱后亲人并没有因此活过来,他自己又在一次喝醉之后把装死的事说了出来,于是名声就臭了,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熊装死”。人们一见到他就这样叫,叫得他灰溜溜的好久都抬不起头来。后来过了几年,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这样叫的人才少了。
此时胡铁匠突然这样叫他,触到了他的痛处,他心想你要翻陈年旧账,我也不客气了,于是也骂道:“你个外地佬,定了亲的媳妇都跟人跑了,还有脸在宁河镇混!”
阿秀和胡铁匠定了亲又去跟了常福生,两人为此还进行了三场盛大的比试,宁河镇的人像过节一样去全程观看了,此事也是人尽皆知。胡铁匠为人豪爽,过了也算了,但毕竟视为生平奇耻大辱,此时被提及,马上就疯了,一把像抓小鸡一样把熊老汉揪起来,挥起蒲扇般大的巴掌,给了他左右两嘴巴,骂道:“我让你再敢乱说!”
胡铁匠常年打铁,臂力无人能及,这两下立刻打得熊老汉两边脸肿了起来,杀猪般惨叫。胡铁匠把他往地上一丢,朝着他屁股又踢了一脚,骂道:“滚!再敢在我门口胡说我用烧红的烙铁把你的嘴封上!”
熊老汉连滚带爬地逃回去,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敢出门,从此倒真收敛了,不敢再去招惹胡铁匠了。
有些盐灶老板清理完盐灶后,就想开工熬盐。当然,这是受灾不太重的,而有些盐灶一时难以修复,有些则根本就冲没了,无力再建起来重新生产。
盐卤被洪水冲淡后始终没有恢复以前的浓度,夏季卤水原本就淡,是熬盐的淡季,现在就更淡了。判断盐卤的浓度有几种方法,最直接的就是用鸡蛋放在盐水里,浮起的部分越多,漂得越高就说明含盐度越浓。或是取石莲十枚置于卤中,全浮者全收盐,半浮者半收盐,如浮起的在三莲以下,则卤不能熬制。也有放饭粒于卤中,饭粒浮起为纯卤。
开工前要通过试卤来确定卤水的浓度,决定是否可以熬盐。取十斤卤水,用小锅熬干,成盐达五六两,才可开工。此法稍微费事一点,但比较准确。想开工的盐灶老板取十斤卤水一熬,连二两都不到,不禁都大失所望。自古以来的“饮食便给,不忧冻馁,不织不耕,持盐以易衣食。无需狩猎,鸟兽也欢乐群处”,因盐而无忧无虑的日子中断了,所有的人都忧心忡忡,不知不熬盐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
                  百年不遇的洪水(3)
然而到了收盐税的时候,盐场公署仍然派人前来收夏季的盐税。盐灶老板们哪还拿得出钱来,纷纷找到杨延光,说:“你是盐业公会的会长,你得出这个头替大家去要求免税呀,不然没法活了呀!”
杨延光心想此事也关乎自身,加上自己也担了个会长的职,于公于私都得出面说句话,于是答应下来。
见到署长,杨延光提出大家的免税要求,说:“以往收税都是按每锅盐来收,现在都停产了,这季能不能免掉盐税,让大家尽快渡过难关。”
谁知署长一听,根本不予理睬,说道:“发洪水就要免税?再发洪水政府机构也是要办公要吃饭的,不收税这些人怎么办?”
“我们盐老板也是人,也一样要活,受灾这么重,多少盐灶老板都破产了,多少盐工已经在饿肚子了!何况现在军队混战,今天你打过去,明天他打过来。各个驻军都来征收盐税,不仅收本年的,还要预收明年后年的,大家实在是难以承受呀!”
“呵,宁河镇的盐灶老板都活不下去了,谁信呀!谁不知道你们平日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就算这次受点损失,也只是暂时的,该缴的还是要缴嘛。”
“署长,这次真的不一样,洪水百年不遇,又遭了风灾……盐灶老板们要清理自家灶,要出资修复航道,修被风吹垮的吊桥,方方面面都要钱,哪应付得了,到处都在卖跳岩盐了呀!”
谁知署长一听,更觉有理了,“你们说没钱,那还去管什么修河道修吊桥的?交税是分内的事却说没钱了!”
杨延光耐着性子说:“话不能这么讲,航道不治理,不仅盐运不出去,米粮也运不进来,这镇上的人吃什么?吊桥不修复,人们出行极大的不便,连去对岸清理盐灶都过不去,怎么能不修呢?”
“总之你们有钱用在别处,没钱交税是不行的!”
杨延光也火了,说:“你怎么不讲理呢?大家受了灾,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我们只是要求免这季盐税,等缓过一阵恢复生产了再照缴。我们需要重建盐灶……还不仅仅是盐灶,还有整个受损的镇子!你不能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杀鸡取卵!你这样会毁掉宁河盐业的!”
“嚯,给我扣这么大罪名!我告诉你,抗税不缴就是犯法!你说什么都没用,到日子不缴,别怪我不客气!”署长不再听他申诉,叫卫兵把他赶了出去。
杨延光回去一说,盐灶老板们都气坏了,骂盐场公署不体谅他们的难处,还要雪上加霜。大家越说越激动,都决心坚决不缴,集体到盐场公署门口去抗议。
大家群情激愤,说走马上就想走,杨延光挡住大家说:“不忙,得先回去准备准备,写点标语,再召集些盐工一起去,人多些好。”吩咐下去,各自准备。
第二天一早,杨延光带头,一群盐灶老板带上各自的部分盐工,打着标语,浩浩荡荡地围住了盐场公署。盐场公署派出了税警队*,开枪打伤了几个人,并把带头抗税的杨延光抓了起来。
知道消息,杨延光的瞎眼老母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晕了过去。她醒过来后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来,叫人把蒲青莲找来,拿起烟杆就朝她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骂道:“都是你这个扫帚星,自从你进了门,我杨家就霉运不断!现在延光也被抓进牢里了,都是因为你克夫才会这样的!”
仆人们想来劝,被她喝住,打得蒲青莲头破血流。蒲青莲一边哭,一边骂道:“你骂我是扫帚星,我就是扫帚星。你杨家自己要娶我进门,你自作自受,活该倒霉!”说完也扑上去厮打起来。
两人都发了狂,纠缠在一处。人们好不容易才把她们分开。蒲青莲被关进了柴房,她在那里破口大骂,直骂得声音嘶哑。
晚上,一轮明月照着牢里的杨延光,也照着柴房里披头散发的蒲青莲。杨延光作为宁河镇第一大盐灶老板,平日里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关进牢里。他更加想不到的是,在同一轮明月下,他的老婆蒲青莲正望着月亮咬牙切齿地咒他杨家从此走背运,永世不得翻身。
                  百年不遇的洪水(4)
饥荒在人们的惶恐不安中到来了。由于航道堵塞,运粮的船只得换船装运才可进来,增加了运输成本,米价更是飞涨,贫苦人家望粮兴叹,根本无力购买。
有黑心的商人看米价大涨,为多得利益卖发水米,将水泼于米中搅匀后出卖,增加重量。这样的米,煮出来的米饭失去了原有的香味,米搁久了也会发霉。还有些商人更黑,不仅发水,还用旧米制新米,用糠壳灰加药物碾碎混入米中,把茶壶放中间烧水薰蒸,米围在壶四周,上面盖上遮盖物防止蒸汽散发,用蒸汽把米蒸湿。这样做出来的米营养成分流失,但七合能涨成一升,七升能涨成一斗。
人们怨声载道,却没有办法制约这些黑心商人,只好买一天米吃一天,以防放上几天米就霉了,反正也没什么多余的钱来买很多。
沈玉林事先进的几大船米现在派上了用场,看在乡里乡亲熟人熟事的分上,他没有昧着良心卖发水米,虽然米价一样奇贵,人们还是对他抱有好感,纷纷来买他的米。这一笔生意沈玉林以平价买进米,高价卖出,不仅赚得锅满盆满,还顺便捞了个好名声。
有些人家买不起米,就到山上去狩猎,安放索套、夹子、毒药,捕捉黄鼠狼、山鸡、穿山甲、松鼠、野兔等动物。由于镇上世代没有狩猎习惯,这些动物还是有一些的,但也没有多到可以供整个镇子的人作为食物,何况它们也不是那么好捉的,狩猎抓到的一点动物只能是饿得没有办法时暂且用来抵挡一阵子的补充。
河里也有许多人在捕捞:手网、拦河网、刺网、钓钩全都派上用场,饿急的人们甚至用上了炸药。后溪河里原本就没什么大鱼,涨水后鱼更是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样胡乱炸一气,只怕连鱼苗都要死光了,来年不知还有没有鱼吃。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能不能活过眼下都成问题,想不到那么远。
不仅如此,人们还抓泥鳅、钓小虾、捉菜花蛇、乌龟、团鱼等,连老鼠都有人吃。到了这种时候,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成了盘中餐,挨过一顿是一顿,熬过一天是一天。
野菜当然是好东西,又不要钱又容易得到,是一般人家的首选。蕨根最为抢手,它可以磨成粉,赖以为粮。各种野菜也成了争抢的对象:马齿苋叶如马齿,生在砖缝和田野间;灰苋菜又名茼蒿,吃起来味道有点煤油味;地蚕肥肥白白,形状像蚕一样,俗称地牯牛;芫荽又名鹅不食草;连产于高山的皮坚硬如铁的铁瓜都有人摘回来……山间田野妇女小孩子手挎竹篮寻寻觅觅的身影成为每天的风景,因争抢一窝同时发现的野菜而发生的争吵声充满了镇子上空。
人们餐桌上的食物变得稀奇古怪,乱七八糟,人们都避讳在吃饭时间去别人家里,也不去打听人家碗里是些啥,怕问出什么可怕的恶心的东西来。连平时见面打招呼的套话“吃了没?”都变了含意,以前不过是句礼节性问候,现在可真的是问你吃了没?有没有吃的?
镇上除了棺材铺,就剩下当铺兴旺了。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们纷纷把家里仅存的一点东西拿到当铺去,换得一点点钱来又撑过几日。当铺当期分一月、三月、五月、半年等,最长一年,每月取息四分,当期未满时赎取,零天按一月计算,物品当价最多五成,一般二至三成,到期不赎即成死当,由当铺变价处理。不仅贫苦人家进当铺,家境稍好的人家也去当金银首饰以度荒年。
盐灶开不了工,航道又堵塞,最挣钱的工作变成了当背老二,所有人工运输的方式:肩挑、背负、扛、抬、推,又成为了主要的运输方式。所有用于人工运输的扁担、撮箕、竹篓、背篼、竹筐、架车都派上了用场,以前从事人工运输的人被蔑称为背老二、挑老二、盐背子、炭狗子,而今大量盐工失业,无以为生的人们纷纷当起了背老二。他们爬悬岩,越深涧,穿密林,累了用T字形木头制成的打杵子支着背篓稍事歇息,把一背背的盐运出去,一背背的米背回来。有些人没吃饱饭,身上乏力,走着走着失足掉下悬崖,再也没有回来。
                  百年不遇的洪水(5)
这天一早,杜善人出门去自己的杂货店,在街上还没走出一百米远,就遇到三拨人向他求助。他拿出身上早已写好的纸条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去家里找管家领米。
午后,杜善人处理完店里的事觉得很困,想回家睡上一觉,就吩咐了几句回去了。走到半路遇到熊老汉,向他要钱,他说:“熊老汉,最近你的纸钱生意不是好得很么?怎么还来要钱呢?”
熊老汉诉苦道:“杜老板您不知道,我老婆病了,我那小本生意能挣几个钱啊,卖得再好也不够给她治病的呀!何况现在米是什么价,挣的那点钱顾嘴都顾不上,哪还能干别的!杜老板您是大善人,您行行好,救救我老婆吧!”
杜善人一向有求必应,此刻却不知怎的无端有些心烦,从身上随便摸了几个钱塞给他,心想夫人说得对,这灾没个头,长此以往自家都得败掉。
前方路边有户人家的房子被冲毁了,只剩下一面断墙,无法修复,住的人已经搬走。那墙被水淹得软了,又被太阳晒干,表面上看起来硬邦邦的,其实已经不结实了。这面墙在杜善人经过时突然裂了开来,轰然倒下,把他砸个正着,埋得影儿都没有。
熊老汉亲眼见墙倒下把杜善人埋住了,吓得大叫起来。听说杜善人出事了,人们一忽儿都跑了过来,小心地把他扒了出来,只见头上被砸了个大洞,已经没气了。
不仅杜善人的家人,整个镇子的人都为他放声痛哭。人们说,上天不公啊,把这样的好人收回去了,是存心不要宁河镇的人活了呀!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杜善人做了那样多的善事,不该得到这样的结果呀!这世道乱了套啊!那些受过杜善人帮助的贫苦人家,更是感叹没了杜善人,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下去了。
人们怪罪于熊老汉,说都怪他偏要在那时候拉住杜善人说话,耽搁了时间,才正好遇到墙塌。熊老汉大叫冤枉,说他怎么知道墙正好在那个时候要塌呢?人们在路上遇到杜善人,不也常拉住他说话,要钱要米么?但是愤怒的人们还是耿耿于怀,差点没把他揍一顿,吓得他躲在家里几天没敢出门。
杜善人死后,人们为他沐浴,穿上七层丧服,丧服用棉不用皮,忌讳鸟兽皮毛入棺,也不能用缎子,避讳“断子”。棺材停放时头向西,灵前供饭,俗称“倒头饭”。停放棺材的板床下点一盏灯,称为“过桥灯”,又叫长明灯,用菜油忌用桐油。亲人在灵前化纸钱,并请人来做道场,一般三到七天,最多可达四十九天。此时宁河镇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劫难,人们都没有心思来大办丧事,所以只做了七天道场就准备下葬了。何况天气十分炎热,尸体也不能久放。
镇上的许多人自发前来吊唁,倾其所有送来一把豆子,几个鸡蛋,几尺白布。这些人或是受过杜善人的资助,或是一向敬仰杜善人的为人,不约而同前来为他送别。杜家天天摆出几十桌,一轮吃完又上一轮。那几日内杜家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在一片惨淡中营造出热闹的气氛。
这日早上,杜家刚打开大门,就见门前有一个人捧着一大堆枯枝,枯枝上有些白花花的东西,老大一堆,把那人整个都遮住了。那人抱着这堆东西,似乎想要迈进杜家大门。管家不禁皱起眉头喝道:“你是谁,拿一堆破烂来想干什么?”
那人放下那堆枯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来,原来是船工常福生。他说道:“听说杜存厚杜老板不幸过世,想来拜祭他,家贫实在没啥可送的,只好用几斤苞米爆了些爆米花,插在枯枝上当梅花,也算是悼念杜老板。”
管家为难地看着那堆枯枝说:“这这……这么大堆东西没地方放呀!”
杜夫人这时来到门口,见状说道:“管家,收下吧,也是他一番心意。”她心知这种时候,几斤苞米已是一家人得之不易的食物,能拿出来足见诚心。常福生知杜家不差这点粗粮,感到送不出手,也觉这样送出去不能体现自己的心意,才想出这个法子来的。
                  百年不遇的洪水(6)
常福生到杜善人灵前上了一炷香,烧了些纸钱,拜了几拜,对陪同的杜夫人哽咽道:“杜老板……真是个大好人啊,我家阿秀生第二个孩子虎子时,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知道了主动派人送了些红糖和鸡蛋来……上天……上天怎么对好人这么不公……”
杜夫人也垂泪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这世道是乱了套了,老天爷是发了疯了。不过,存厚要是泉下有知,知晓你们对他的情义,想必心里也是很安慰的。”
那些爆米花枝,杜夫人吩咐插在灵前和院子周围,猛不丁一看还真像梅花,挺漂亮的,更添了几分红白喜事的气氛。来往的人们都说这花做得好,这主意好,杜老板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送葬前夜,死者家要举行家祭礼,念祭文,陪坐死者到天亮,称为坐夜或坐白。第二天一早送丧,八个壮汉在丧乐中抬起乌黑油亮的棺材,一些人举着纸人纸马纸房子,一路燃放着鞭炮前去。越来越多的人们聚集起来,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出动了,跟在棺材后面,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送丧队伍。
一个人哭了起来,旁边的一个人也跟着哭起来,然后就像受到传染一样,所有的人都哭了起来。巨大的呜咽声回荡在镇子上空,风一样在小巷穿行着,在人们的头上盘旋着。也许他们哭的是杜善人,也许他们哭的只是自己越来越无望的日子,不管怎样,每个人心头都充满了真切的悲伤。
不知怎的,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突然一下子变了,一片黑云笼罩了天空,天变得阴沉沉的,如同夜晚到来了一样。而且刮起大风来,那风毫无预兆地就来了,刮得飞沙走石,好像妖怪要出来了似的,吓得小孩子直往娘怀里钻。然后天空中开始落下一些坚硬的东西,人们愣了一下,仰头看了一下天,怀疑自己是否花了眼,又继续往前走。但天上又掉下来一些坚硬的东西,石子一样打在头上生疼。人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下冰雹了!
开始时冰雹比较小,下得也稀疏,落到地上珠子般滚动着,还有好奇的孩子跟在后面追着捡来玩。后来就越来越密,雨点一样刷刷地落下来,满地跳动着一片银白。再后来,冰雹变得更大颗,把纸人纸马纸房子打得破破烂烂,打得棺材盖啪啪直响,砸得人们纷纷用手捂住头,四散逃离。
抬棺材的人也受不住了,放下棺材就往街边屋檐下躲。狭小的屋檐蔽护不了这么多人,有些人又冲进街边开着的店铺,由于人太多,不小心打碎了店里的东西,挤翻了桌椅板凳,老板心疼得直嚷。一时间人群挤做一团,女人叫孩子哭,乱成一片。
等到人们都凑合着找到地方躲好,才发现把一口棺材孤零零地留在了半边街上。狭窄的半边街更加显得那口棺材的巨大和醒目,冰雹在它上面肆无忌惮地跳跃着,打着转儿滑动,又飞溅开来,在漆得油光水亮的棺材盖上留下一个个小坑。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为自己的疏漏感到惭愧,急忙让出一块地方,几个男人奔过去把棺材抬到屋檐下。由于棺材不能进别人家门,只能放在屋檐下,屋檐又不足以把它遮蔽全,所以还是有冰雹打在上面,有人就抬了张桌子来挡住它。这口棺材就这样一半在屋檐下,一半被桌子遮挡着,不伦不类地停放在那里,让人看着十分别扭但又无可奈何。
冰雹下了一阵,停住了。人们抚摸着头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半信半疑地看看天,天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头上的疼痛和脚下一地银白的冰雹,提醒着人们刚才的情景是千真万确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多年不见下这么大冰雹了,有人说不仅是冰雹,这么大洪水和大风不也很少见吗?宁河镇的盐泉几时淡得都开不了工的?有人就说,这年头不对,好人都遭无妄之灾,老天爷犯了横,不讲理了呢!
看着一地纸人纸马纸屋子的碎片,看着被砸得坑坑洼洼的棺材盖,杜夫人不禁抚棺痛哭,痛诉上天的不公,让这么一个一生行善的好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人们把她劝起来,聚集起队伍继续往墓地走,但整个队伍失去了精神,人人垂着头静悄悄地走着,像遭了霜打的瓜,有点打蔫。为了打破这寂静,乐队开始奏乐,然而突兀地响起的乐声,反而使人们受到惊吓,有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百年不遇的洪水(7)
这场突然从天而降的冰雹,让原本热闹隆重的出殡变得草草了事,一片惨淡。人们把棺材下葬,堆起坟堆,立上刻好的石碑,种上几棵小柏树,燃了一串鞭炮,陪着洒了几滴泪,也就散去了。
下葬后三日,死者家属要去望坟,在坟前撑开一把大伞,伞下摆一大盆清水,亲人围住观看,看死者在阴间是否受罪。杜夫人失魂落魄地盯着水盆看了半天,突然说道:他说他被冰雹砸得好疼!人们愣了,劝她说不会的,当时不是隔着棺材吗?冰雹砸不着他的。但她仍固执地反复说:他说他被冰雹砸得好痛!
从这天起,杜夫人就有点失常,时不时冒出这句话来。不知是对上天的不公不满,还是对出殡时人们丢下棺材自顾逃避的行为心怀怨恨,她一再重复着这句话,并且对别人劝慰的话充耳不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开始人们听到还劝劝她,后来也就当没听见一样,该干嘛干嘛去。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而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当瘟疫席卷宁河镇时,人们都说,杜善人赶在这场浩劫之前死掉,说不定正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洪水把镇上所有的茅厕、粪坑和垃圾都淹了,当时人们也没太重视,拿明矾把水镇一镇仍烧开了喝。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加上河道堵塞水流不畅,这些脏东西沉积下来,并且腐烂发酵,使得后溪河的水远远都能闻到一股臭味,细菌性痢疾开始蔓延。
镇上的水井很少,大部分人家都习惯喝河水,房屋本身也是靠河边而建,取水十分方便。以往清澈的后溪河水纯净甘甜,不烧开直接喝都不会闹肚子,但是如今不行了,许多人喝了河水开始拉肚子,拉起来就没个完,一天得跑许多趟茅厕,加上吃不饱,人人都面带菜色,走在路上晃晃悠悠,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不仅如此,伤寒也流行起来,许多人先是吃不下,觉得身上乏力,然后就拉肚子,高烧不退,胸闷心悸,有些人胸口、背腹长出高出皮肤的红色皮疹。镇上也有大夫,但对于这种大面积的流行病根本就束手无策。
常福生和阿秀的儿子虎子也开始拉肚子了,抓了几副药来吃也不见效,而且中药苦,孩子不爱吃,每次都要哄半天才勉强喝下,往往还要吐大半出来。阿秀眼见镇上每天都有人死去,心急如焚,对常福生说:“你想想办法,救救咱虎子吧!”
“再去看看大夫,换个方子吃吧,别让他吃下去再吐出来了,不然药效不够起不了作用。”
“家里已经没啥吃的了,这孩子肚子里空空的,喝那么苦的药下去,他能不吐吗?我可怜的虎子……”阿秀垂泪道,“何况,也没有钱去抓药了,你说怎么办呢?”
“上次当掉棉衣的钱也花完了吗?”常福生问。
“是啊,抓了些药,买了些杂粮就没了。”
阿秀原本天天出去挖野菜,虎子一病也走不了了,何况野菜也被挖得差不多了,要走很远才能找到一点。常福生跟船出去拉纤一走,她也不放心把两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丢在家里。
“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当的吗?”
阿秀看看四壁空空的小屋,难过地摇摇头。其实,不用问常福生也知道家里没啥可以进当铺的了,过冬的棉衣棉被都当了,还不知道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要是杜善人在世,实在走投无路时还可以去求求他,但他死了,不仅自家生意一落千丈,夫人又受了刺激有点不正常,也指望不上杜家再像以前那样救助贫苦人家了。
“阿秀……”常福生欲言又止。
“什么?”
“我在想……不仅是没钱给虎子治病,家里也揭不开锅了……航道还没疏通,拉纤的生意也不好……我在想……”他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福生哥,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也知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要能救虎子,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活下去,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有个在洪水中房屋被冲毁的人家,无力再重建以前的房子,看上了咱们这间小屋,想买下来暂且安身……”
                  百年不遇的洪水(8)
“那……那如果卖给他了,我们一家人住到哪儿去呢?难道像郑三一样去住岩洞?”
“不不,我们不去住岩洞。我想好了,真卖掉房子的话,我们住到长江边上去,这样取水方便,船老板找我拉纤也方便,说不定还能多挣点钱呢!”
“可是,我们住在哪里呀?”
“我们自己盖房子住,找点篾条、竹席、木块就可以在河边搭起来,咱这山上有的是竹子,这些东西好找。我跟船工老王说说,就把房子建在他停靠船的河岸,和他在一处也互相做个伴,你没事时还可以跟着他去打打鱼呢。”
“哦,那倒也不错……”阿秀生采采时就是在那片河岸,生产完后还在老王的船上养了几天才回镇上的,她对那个地方抱有好感。
“阿秀,你不会怪我吧?你跟了我,我却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常福生很内疚。
“福生哥,别这么说。”阿秀柔声安慰他,“这次发洪水咱们房屋没有被冲毁,已经是上天在照顾我们了。你也是为了救虎子,我怎么会怪你呢?咱们有这么乖一双儿女,我很知足呢,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
说着话虎子睡醒了,不等惊动父母,采采已经忙过去哄弟弟了。她只比虎子大一岁多,却时时像个大姐姐般照顾弟弟,上哪儿玩都带着他,姐弟俩感情很好。
虎子饿了,在那里吵着要吃东西。采采知道家里没啥可吃的了,就哄着他说:“要过一会儿妈妈才能做好饭,我先给你念个‘有详歌’好不好?”
虎子点头应了,采采就念道:
有详有详真有详,黄糕粑离不得漏子糖,
麦子老了晒得酱,甘蔗老了熬得糖,
茄子老了一包籽,丝瓜老了一包瓤,
南瓜老了黄灿灿,冬瓜老了起霜霜,
四季豆老了吃米米,黄瓜老了好煮汤。
采采穿着件色彩暗淡的小红衣,那是阿秀买来最便宜的白布,用植物汁自己染的,多洗几次颜色就败掉了。不过,这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和可爱。见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好看!她有着粉嘟嘟的脸蛋,灵动的双眸,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虽整日在田野山间玩耍,日晒雨淋的,却还是那么水灵。
更令人怜爱的是,这孩子勤快又懂事,从小就帮着父母做事,也从不吵着要什么东西,总是喜欢说:“好的”、“就来”、“我来帮你”。常福生和阿秀虽然有了儿子,对这个闺女也一样是疼爱有加的。
不知是不是遗传了常福生的特点,采采很喜欢船工号子,记性又好,能背下不少号子来。阿秀有时说常福生:“你教她背那么多船工号子干什么,女孩子又不能去拉纤,还不如教教虎子呢!”但虎子反而没有兴趣,一天只知道疯玩。
此时采采稚嫩的声音念着“有详歌”,念得两个大人也饥肠辘辘起来。他们心里明白,这房不卖是不行了,就算不为了虎子的病,也得为了一家人的肚子。
洪水不仅冲毁了不少房屋,还冲走了许多家具,重建房屋的人家不仅盖房需要木工,做家具也需要木匠,所以夏子谦的生意这阵子不错,接了许多活儿,天天夜以继日地忙,一心想多挣点钱把自己的房子也重建起来。
他天天睡眠不够,走路都有点走不稳,累得眼窝凹陷,神情恍惚,却仍撑着做活儿。这天太过劳累,劈木料时斧子一偏,削到自己的腿,顿时血流如注。他抓了一把木屑撒在伤口上,一会儿血止住了,他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夏子谦回家的路上经过后溪河,见邻居一头小猪掉到了河里,正在那里嚷着叫人帮忙捉起来。他二话不说跳进水里,帮他把小猪捉上岸来。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才发现伤口被河水浸泡了有点疼。
到了晚上,伤口更疼了,化脓了。他找了点草药敷上,本以为慢慢会好起来,谁知不仅没见好,伤口开始溃烂,人也开始抽搐、打寒战、发高烧。抓了几副草药吃了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家人急得天天守着他直掉眼泪。
                  百年不遇的洪水(9)
蒲青莲的母亲在这场瘟疫中未能幸免于难,她也染上痢疾,第二次抓的药还没吃完就不行了。自从蒲临川过世后,她一直有点郁郁寡欢,虽然女儿嫁入大盐老板家,儿子也如愿以偿当上灶头,家里不再缺钱用,不必再辛苦劳作,但闲下来她反而不习惯。以前家贫不敢生病,凭一口气撑着,身子骨倒还硬朗。女儿儿子有了自己的家,也不常回家来,无所事事中她反而三天两头病痛不断,好像要把以前欠的都追回来似的。都说人活一口气,也许她这口气散了吧,借着这场瘟疫她就这样顺势走了。
为给母亲办丧事,蒲青莲终于可以暂时从那个令她窒息的杨家大院里逃离出来喘口气了。她和哥哥蒲文忠一起操办母亲的丧事,她借口想在老屋替母亲守灵,要求推迟些日子再回去。杨家忙着重建盐灶的事,也没心思管她,便同意了。
蒲文忠仍挂念着盐灶的事,虽然母亲过世有很多事要做,也常常不见人影,心想反正妹妹回来了,有她办理也一样。他完全把杨家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虽然嘴上不说,私下里觉得杨家的盐灶也就是他自家的,所以事事上心。这次杨家盐灶被毁,他也急得跟什么似的。
每天早上,蒲青莲起来,一个人在空空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给堂屋里父母的灵前上炷香,给家具擦擦灰。蒲文忠成家时杨家另给他置了处房子,不仅是出于对亲戚的照顾,更多的是对他尽心尽力经营盐灶的奖励。母亲留恋旧居,不愿跟去一同生活,现在母亲一走,这老屋就没有人了。
那些家具很破旧,桌面上油漆都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来,柜子门有点松动,开关都会发出咯吱声。小时候柜子最高一层里放着个祖上传下的粉彩瓷缸,里面装着红糖,是兄妹俩最向往的地方,常搭着椅子去偷吃。虽然两人都有份,但父亲宠爱小女儿,每次被打骂的都是哥哥蒲文忠……直到有次蒲青莲爬上去没站稳摔了下来,带得糖缸打得粉碎,这种偷吃的行为才得以告终。
薄青莲摸摸额头上的一个疤痕,这疤痕就是那次摔伤留下来的。因为她受了伤,打碎糖缸的过错也没有受到父母追究。想起这些往事,她觉得从小父母还是很疼自己的,虽然只是穷人家孩子,但就如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她也是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的。父母用自己认为对她好的方式来干涉她,把她嫁入了杨家,毁了她一生的幸福。她曾经有过怨恨,但随着他们的相继离去,这怨恨也随之而去,只留下无奈与怅然。
打扫到母亲房间,看到那张挂着纱帐的木床,她突然有点犯愣。她就是在这张床上出生的,可是生她的人却已经不在了……木床很旧了,一只床脚还垫着木块,坐上去一摇晃就会响。铺的竹席用蓝布包着边沿,但用的年头太久,还是破了边,竹篾支出来,坐上去有点扎人。挂着的纱帐也有年头了,白色变为暗黄,还打着几个大补丁。她曾经买过新的纱帐和新的竹席给母亲,但母亲舍不得换下这些旧东西。人活一世,留下的也不过只是几样旧东西吧。
收拾完屋子,蒲青莲拿着盆子去院子里给鸡喂食。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没有再养猪了,却喂了一院子的鸡,母鸡孵出小鸡来,带着满院子的跑。蒲青莲一边喂一边心想,母亲一走这些鸡没人管了,也不能老养着。
正在这时,一个小男孩飞快地从院子中跑过,惊得鸡群咯咯地一阵乱叫。蒲青莲叫住小孩问:“小三子,你跑那么急干吗呢?吓得我的鸡乱飞!”
小孩说:“夏子谦给张家做的家具做了一半丢下不见人影。张家急着用,让我去他家叫他。我去了才知他生病了,起不了床。我赶着去给张家回话呢!”
“夏子谦病了?他也拉肚子?”
“不是,他腿上有个伤口,在床上发抖,好吓人的。”
“啊,腿上有点伤会这么严重?”蒲青莲吓了一跳。
但是再问小孩子也说不出什么来。打发走他,蒲青莲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决定去夏子谦家看看。
                  百年不遇的洪水(10)
她捉了两只老母鸡,拎着去了夏家。夏家无力修复被洪水冲毁的屋顶,只用竹篾席马马虎虎在屋顶上盖了一层,用碎砖压上。塌掉的半边墙也用竹篾席糊上,凑合着挡挡。门被冲走了,砍了一些竹子排起来搁在门的位置,轻轻一脚就能踹开,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看着那歪歪斜斜的门,蒲青莲突然很是心酸,夏子谦给多少人家做过大门啊,他做的门是多么牢固美观,可是他自己家却做不起一扇门……他还会做那么多精美的家具,各种样式,各种各样的雕花。可是他自己的家里却四壁空空……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哭声。蒲青莲心里一惊,急忙叫门进去。
只见夏子谦躺在一张搁在两根长凳的竹凉板上,身下铺着一层破棉絮,身上盖着两床补丁重补丁的破被子,正在那里不停地打着寒战,摸一摸额头,却又烧得烫手。他人已经烧糊涂了,迷迷糊糊中竟没认出蒲青莲来。
蒲青莲吓坏了,抱着他哭道:“子谦哥哥,是我呀,我是青莲啊!你怎么病得这么重,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她紧紧地抱着他,只感觉两床被子下那个身躯不停地颤抖着抽搐着,牙齿咯咯作响,抖得她心里一阵阵发慌。
夏子谦的母亲抹着眼泪道:“大夫说他的伤口被脏水感染,细菌进入血液,中毒了,再拖下去会发展成败血症,就没救了!他可是我们一家的顶梁柱啊,他要是倒下了,丢下我们可怎么办呀!”
“镇上大夫治不了?”
“大夫说,这病吃中药见效慢,得去大医院输液,用一种什么特效针药才能救。可我们哪有钱去治!这孩子从小孝顺,辛辛苦苦挣点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拿给家里了,可怜自己没享过一天福就要走了……我对不起他呀!”
“您别这么说,夏子谦一定会好起来的。咱们让他到城里医院治去,钱我来想办法。”蒲青莲打定主意要救夏子谦,父母都去世了,她不能再失去他。
“青莲,你是个好闺女,我知道你从小和咱家子谦要好,你不忍心看他病重……可是我听说杨家对你也不大好,你这样帮我们,杨家知道了只怕要为难你呢!”
“伯母,您别担心这些事,救人要紧,再怎么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子谦不治呀!”
回去后,蒲青莲赶着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都当掉了。这次回来她是为母亲办丧事的,身上戴的首饰不多,她本想回杨家偷偷另拿些出来当掉,又怕回去后就出不来了。而且这些首饰都是杨家买给她的,少个几件还可以说不小心弄丢了,如果都没了过年过节时要求戴出来就要露馅。
她担心钱不够,有点犯愁,突然想起老屋里还有母亲留下的几十只鸡和没吃完的米、面、玉米等,于是把它们都卖了。时值饥荒,这些鸡和粮食卖的价钱不错。这点娘家财物,想必杨家不会和她计较,要她交出来。
蒲青莲把这些钱拿去交给夏子谦的母亲,对她说:“赶紧让夏子谦去城里治病吧,要是他好了,记得找人来跟我说一声啊!”
夏子谦的母亲千恩万谢地收了,让一个小儿子陪着夏子谦去城里。夏子谦已经不能行走,是被人抬到船上的。蒲青莲眼泪汪汪地看着船渐渐驶离视线,心想若是子谦哥哥治不好病,自己却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和他说上……
常福生卖掉房子,带着妻儿搬到了长江边上。他上山砍了些竹子,阿秀自己编了些竹席,搭了个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个勉强能盖住头上那片天的窝棚而已。里面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搁在石头上的竹凉板,还是自己用竹子扎成的。被子也只剩下了一床,四个人躺在一块儿根本盖不全,好在天气还热,暂时还不要紧。
常福生很想把房子盖好一点,但实在无能为力。他内疚地看着阿秀,看着采采和虎子。孩子们正为这样的家而感到新奇,在那里东看看西瞧瞧,摸一摸作墙用的透光的竹席,又躺上竹凉板打个滚。
                  百年不遇的洪水(11)
阿秀是永远不会抱怨的,但常福生知道,她心里会为以后的日子担忧,有了孩子,这种担忧就更重了。是他们把孩子带到这世上的,他们得让孩子们活下去。
晚上,躺在四处漏风的窝棚里,采采发现顶上的竹席被风吹得掀起了一块,露出一片天空来,惊喜地说:“看,天上有月亮!”
阿秀哄着她说:“是呀,以后我们躺在床上就可以看月亮了。”
采采说:“嗯,新家真好玩,我喜欢新家!”
这话让阿秀一阵心酸,对常福生说:“江边风大,这季节吹着都冷飕飕的,我想再编些竹席多铺几层,到了冬天好歹能多挡一点风。”
“好的,我明天再上山砍些竹子回来。阿秀,委屈你和孩子了……”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简陋也是我们的家呀。”
“阿秀,我背首诗给你听吧!”
“咦,你还会背诗呀?”
“是呀,你以为我只会唱号子?”常福生得意地说,并背道:
月明星色减,夜静犬声多。
破壁风穿屋,荒田石压禾。
阿秀忍不住笑了:“这首诗写的还真像我们现在这样子!”
“是呀,说明从古至今都有人住破房子,诗人都住得,我们也住得!”
“就是……”阿秀附和着他,紧一紧怀里搂着的虎子和采采,自己也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家人在惨淡的月光下依偎在一起睡了。远处有船驶过,江水起了波浪,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一下下的哗哗声,在深寂的夜里,显得那么的凄凉。
过了几天,常福生接到一趟拉纤的活儿,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没走多久,虎子的病就加重了,整天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再也没力气和姐姐玩了。阿秀抱着虎子回了趟宁河镇,大夫照旧开出那些药来,也不知管不管用。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阿秀抱着希望天天熬出一碗碗的苦药来,虎子却拒绝再喝那些药,硬灌下去也立刻吐出来,开始还哭闹一阵,后来连哭闹都没有劲了。
阿秀不知如何是好,一心只盼着常福生早日回来,男人在家,怎么着也有个主心骨。采采看弟弟病重,也不出去玩了,天天守在他床边陪着他,他睡着了就给他赶赶蚊子,醒了就给他倒水喝,给他唱儿歌。
一天晚上,虎子好像精神好些了,对阿秀说:“妈妈,我想吃米饭。”
阿秀以为他好些了,有胃口了,挺高兴。但家里没米了,老王也出去打鱼没回来,附近没有人家,就算有,恐怕也要不到米。她热了热野菜汤,哄着他说:“明天妈妈就去买米给你做米饭,你先吃点菜汤好吗?”
虎子看了一眼野菜汤,拒绝吃。“这是草,妈妈我不要吃草草。”
采采说:“弟弟,这不是草草,是菜菜。”
“就是草草,草草不能吃,菜菜不是这样的。”
阿秀说:“野菜就是这样的,虎子乖,吃点啊,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看姐姐都要吃的。”
采采就假装往嘴里划拉,说:“弟弟快吃,不然姐姐吃了就没有了!”
任凭两人怎么哄,虎子就是不吃,说:“我不吃草草,我要吃米饭,热热的香香的米饭……妈妈我饿呀……”
整整一晚上,虎子一声声地嚷着饿,嚷着要吃米饭,阿秀守着他,愁得直掉泪。
不知什么时候,虎子的呻吟没有了,采采蜷在床角睡着了,阿秀也伏在他旁边睡着了。在梦里,阿秀看见虎子对她说:“妈妈,我不要吃米饭了,我走了。”
她打了个激灵醒来,急忙去看虎子。他安静地睡着,采采的一只小手搭在他身上,要保护他似的。他微微地张着口,好像还在说:我想吃米饭……他的一只小手半举在空中,已经僵硬……
阿秀疯了似的抱起虎子,号啕大哭,一声声呼唤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黎明的寂静。采采被惊醒,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和疯狂的母亲,吓坏了,也哭了起来……
                  百年不遇的洪水(12)
常福生回来时,虎子已经下葬几天了。最初几天里阿秀不吃不喝,每天只是发愣,想起来就痛哭。直到有一天采采拉着她衣角怯生生地说:妈妈,我饿……她才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女儿,那是她唯一的孩子了,她不能再失去,才打起精神来做饭。
虎子葬在阿秀生采采的那个江边的山坡上,小小的坟头上放着采采用野花野草编的花环。常福生跪下来埋头痛哭,粗大的手指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压抑的呜咽声如同一头咆哮的狮子……
他对虎子说:“儿子,等爸爸挣钱了,天天都在你坟上供一碗米饭!”
他紧紧地牵着采采的手往回走,已经失去儿子了,这个女儿更加珍贵。阿秀落在后面,恋恋不舍地走几步回头望一眼虎子简陋荒凉的小坟头。
采采问道:“爸爸,弟弟上哪里去了?我不敢问妈妈,一问她就哭。”
“弟弟死了,妈妈很伤心,你不要去问她。”
“什么叫死?”
“就是不会再回来,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我不能再和他玩了?”
“是的。”
“那他去了哪里了呢?”
“他去了天上了。”
采采看看天,觉得有点安慰:“嗯,在天上不错,只有鸟儿才可以在天上的……那我再给他唱歌他会听见吗?”
“你用心唱,他就会听见。”
“那好吧,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他唱歌,这样他一个人在天上就不害怕了……”
采采天真的话语,稚嫩的声音让常福生和阿秀又心酸又欣慰,他们还有一个这么可爱懂事的女儿,这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只要她还在,日子就有盼头。
阿秀追上他们,三个人牵着手沿着小路慢慢向前走去,丛草和芦苇渐渐掩没了他们的身影。芦花在空中飘扬,草开始枯萎,蚂蚱展开粉红的纱翼飞起来,土黄色的蛾子挣扎着扑扇着翅膀……萧瑟的秋天就要到来了。
送走夏子谦之后,蒲青莲回到杨家,天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挂记着她心爱的子谦哥哥的病情。杨延光还在牢里,杨家一边派人到处送钱打点,想早日把他弄出来,一边还得操心修复盐灶的事,上上下下乱成一片。婆婆的心思也不再放在蒲青莲的身上,其他人更顾不上她,因此这倒成为她嫁入杨家以来最自在的一段日子。
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在窗边看月亮,看到月亮正在渐渐消瘦下去,心想:中秋都过了,子谦哥哥没能回来和家人团聚,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外怎么样了,病好了没有?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冷月清辉下的杨家大院显得空旷而寂寥,一个家没了男主人,马上就显出衰败来。蒲青莲有时候觉得杨家像个坟墓,有时候又觉得像一片荒野,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父母过世,只剩哥哥一个亲人,但哥哥有了自己的家,把杨家也当家,和自己越来越生疏。在心里,反倒是子谦哥哥越来越像亲人,她越来越离不开他。
蒲青莲屋子的窗户对着后院,突然她看到后院的墙头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借着一棵树爬上墙,然后跳进院子里,直朝窗前奔来。她吃了一惊,正想叫人,却发现那人身形十分眼熟,似乎是夏子谦!
一迟疑间,那人已经来到窗前,果然是夏子谦!她惊喜地说道:“子谦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子谦用手撑着窗台,一跃翻进了屋子。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反身投入他的怀抱,说道:“子谦哥哥,我好想你!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病好了吗?”
“好了,完全好了!”他紧紧地搂着她,说道:“青莲妹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母亲都告诉我了。”
“我真高兴你能好起来,能再见到你!可是,你不该到这里来,他们发现了会打死你的。”
“我不怕,我一清醒过来就开始想你,天天都想,一回到镇上就想马上来见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挂念我,我要来让你看看,我好了,像以前一样强壮!我打听到杨延光还没有从牢里出来,就忍不住来见你了!”
                  百年不遇的洪水(13)
夏子谦说着,低低地唱起五句子情歌:
如有情路我要开,如有情药我要采,
情妹如在刀山外,脚踏刀山我要来。
蒲青莲也低声合道:
芍药伴着牡丹开,园中韭菜伴葱栽,
黄豆伴着苞谷长,小郎与妹分不开。
唱罢,蒲青莲叹了口气说:“不过,你还是该先跟我说一声啊,这样突然跑来,我都以为是来了小偷,差点叫起来呢!要真是惊动了别人,那不是害了你吗?”
“嘿嘿,我一心只想着见你,没想那么多啦!”
两人坐在床沿,搂在一起诉说着别后的相思。说着说着,语声渐渐稀落,纱帐滑落了下来,掩住他们的身影,却掩不住他们的喘息声……从窗户缝隙透进的一溜月光,不知何时也悄悄从床头走到了床尾……
在荒凉的江边住着有诸多不便,没有地方买粮买米,买油盐酱醋,更没有商店买其他日常生活用品。虽然其他东西买不起暂时也可以不用,但饭总是要吃的,所以阿秀有时候会回到宁河镇买些东西。
这天阿秀买完东西,在半边街上走着,看到以往繁华的街道萧条了许多,心里很是难过。快到以前的房子时,她闭上眼睛,快步走了过去,她不想看见曾经的家现在住着别人。
她经过胡铁匠的铺子时,胡铁匠正好出来,碰了个对面。他愣了一下,说道:“这不是阿秀吗?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还好吧?”
“胡大哥,”阿秀叫了一声,勉强应道,“还好……”
“听说你们搬到江边去了,虎子又……妹子啊,你过不去怎么不来找我呢?”
提到虎子,阿秀眼睛红了,哽咽不语。
胡铁匠急忙把话岔开,说道:“你娘家人也真是心狠,眼见你们卖房都不帮一把,逼得你们搬出镇上,那江边啥也没有,能住人吗?”
阿秀摇摇头说:“我和他们早就断绝了来往,不怪他们……江边也挺好的,我在坡上开了块地,撒了点白菜种子,过些日子菜长出来就好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福生兄弟,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胡铁匠说着,看了看她手里挽着的竹篮,见里面只是一些玉米■子,说道:“来趟镇子就只买些玉米■子?咋不买点米回去?”
阿秀脸上一红,说:“现在米什么价……”
胡铁匠听了,立马回身进了屋,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袋米,硬要塞给阿秀。阿秀不要,说:“大哥有这份心阿秀已经很感激了,现在大家日子都难,你也拖家带口的……”
他恼了,说:“咱们原本该是一家人,可惜我胡铁匠没这福分……好歹现在你还叫我一声大哥,这点心意都不肯收下,大哥伤心呢!”
阿秀只得收了,谢过他后去坐船出镇子。她走出老远回头看,还见他站在那里,用手在抹眼泪,心里不由得也是一酸。
回到江边的窝棚,阿秀告知常福生是胡铁匠给的米,有点担心地问:“福生哥,你不会怪我要了他的东西吧?他当时眼睛发红,非要给我,把我的手都差点扭断了,我怕不要他真怄气了呢!”
常福生叹了口气,说道:“阿秀,我有时候想想,当初你还不如跟了胡铁匠呢,他至少能让你和孩子吃口饱饭,再怎么也比跟了我强啊!”
阿秀恼了:“福生哥,咱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跟你是我自己选择的,过什么日子我都心甘情愿!”
常福生搂一搂她,说:“好阿秀,是我错了,以后我不说这些了。我会努力干活,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这话他说过好多次了,开始还真有这个信心,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卖力地劳作,也无力养家糊口。那个向往的“好日子”,似乎永远只存在于幻想中,并不会真正地到来。但是有了对它的渴望,才能撑着熬过一天又一天。
这天晚上,阿秀用玉米■子掺上米做了一锅干饭,这是几个月来他们吃的第一顿干饭。采采高兴坏了,围着锅转来转去,嗅着米饭散发出的香味,不停地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儿说:“妈妈,米饭好香啊!”一会儿说:“妈妈我要吃三碗!”一会儿说:“弟弟要在就好了……”

盐骚 第四部分
盐工(1)
想到虎子走时想吃碗米饭都没吃上,阿秀又要哭起来。常福生忙岔开话题道:“阿秀,你没跟胡铁匠说平时你自己吃野菜,我回来你才煮点粮食吧?他会笑话我一个大男人养不了老婆孩子的。”
“没呢,我干吗跟他说这个。”阿秀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哎,说真的,阿秀,你也别在我不在时就和采采只吃野菜,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呀。”
“你拉纤是重体力活,不吃粮食没力气呀。我在家又没什么事,吃不了多少。我用布袋装了些玉米■和米放在野菜里面煮,单独拿出来给采采吃的。咱这孩子这么小就很懂事,常常不肯独吃,都要让我也吃上几口才肯吃呢。”
说着,阿秀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正兴奋地围着锅一圈圈绕着的采采。常福生也说道:“是啊,咱们有这么好个闺女,也该知足了。”
吃过晚饭,一家人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听常福生讲玉印山的传说。传说在长江北岸距万县五十公里处,有一长方形巨石,四周悬崖绝壁草木稀疏,远观好似一颗官方大印,称为玉印山。此山是女娲炼石补天所剩的一方巨石。
康熙年间,有人意欲在此山修建庙宇,但无路可上。正为难时,突然飞来一只鹰从山脚盘旋而上,人们认为神鹰指路,便聚集能工巧匠依山修建了十三层风格独特的宝塔式角楼,称为石宝寨。在殿前还有两个奇怪的洞穴:鸭子洞和海米洞。鸭子洞每年春秋两季白雾缭绕,将鸭子放入洞中,顷刻间就出现在距玉印山千米之外的长江边水面上。
海米洞洞口只有鸡蛋大小,每天都会流出一些白米,但只够一个和尚食用。贪心的和尚想,这个口子太小,所以米才只流这么点出来,如果凿大口子,不是会流更多的米出来吗?把这些米拿去卖了,就发财了!于是,他就用锤子把口子凿大了。谁知凿大之后,反而一粒米都不流出来了!
听了这个故事,采采神往地说:“要是这个洞还能流米出来就好了,虽然只够一个人吃的,但是加上些野菜,加上些水煮成粥,就够我们三个人吃啦!”
孩子天真的话,让阿秀和常福生更是心酸不已。
冬季原本是熬盐的旺季,随着冬季的到来,盐卤终于渐渐转浓,盐灶也修复得差不多了,各灶都陆续开工。不过洪水冲毁灶房后,熬盐的形式发生了变化,一部分有卤有灶,一些有灶无卤,一些有卤无灶,也有卤灶全无的。于是有灶无卤的,变卖或出租盐灶,也可购买盐卤熬制。有卤无灶的,以卤水顶替原有灶房册名,凭册出卖或出租卤水。一时熬盐多系租佃关系,租卤水以天计,租佃灶房要看灶的大小,屋的好坏,锅口器具自备,租期限以年计,租银要先付。
宁河镇上的三大盐灶,都有卤有灶能自行生产,但规模已发生转变。杨延光的和瑞祥灶受损失最大,被抓坐牢又花费了不少银子打点,元气大伤,这第一大盐灶的名头已不复存在。张天禄的天禄灶原本相比之下就实力较弱,被冲毁部分盐灶后也一蹶不振。只有赵源清的广宁灶不仅受损小,而且因为有沈玉林资金的支持和投资眼光,在这场灾祸中大发横财,然后用这笔钱大量收购兼并其他破产盐灶,其实力和生产规模已胜杨家和张家,一跃成为宁河镇第一大盐灶。
杨延光在牢里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倒是没受多少罪,关了几天后就给换到优待室,但最初那几天住在低矮潮湿的屋子,夜晚老鼠在身边放肆地跑来跑去,一天只给吃两餐,烂白菜叶的*味道也令一向养尊处优的他感到犹如噩梦。牢中狱卒敲诈勒索新入监者,私分疫病流行时所领医药费,还侵吞财政所拨水费,犯人用水必须交水费,时不时借事滥施刑杖,趁机收受贿赂……这一切都让他心灰意冷。而坐了一场牢好不容易出来,又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半辈子盐灶,第一大灶的名头却悄然易主,更加心灰意冷,只觉短短两三个月时间就恍如隔世。
由于洪水对熬盐的影响,有一段时间停止了生产,各地来打工的盐工纷纷回乡去了。等到恢复生产,外地的盐工一时来不了,人手不够,各盐灶老板只得开出比平时高的价来招募临时工。
                  盐工(2)
夏子谦有些心动,对蒲青莲说也想去暂时当一阵子盐工,挣点钱。
蒲青莲说:“你不懂熬盐,做不了技术活儿,只能当下力的扯水工、踩炭工什么的,还得上夜班,很辛苦的,不如就做木匠活儿。”
“最近接的木匠活儿不多,我可以兼着做,现在盐工开的工钱高,比做木匠活儿挣得多呢!”
“当盐工得两班倒,下班你不休息再去做木匠活儿,身体会累垮的。”
“上次我生病花了你不少钱……”
蒲青莲恼了:“你提这事干吗?我又不要你还,你不用这么拼命去挣钱。”
夏子谦叹了一口气说:“青莲妹妹,我不是和你见外,我只是希望能多挣一点是一点,万一遇到什么事,不要又来拖累你,你在杨家也不容易……母亲年纪大了,常常生病,被洪水冲坏的房子,也一直无力重修……”
“那倒是,怎么也得把房子修补起来,不然到冬天会很冷的。”蒲青莲想了想说,“那你打算到哪个灶去打工呢?”
“我就想到杨延光的灶上。”
“现在各灶都在招人,不一定非要到他的盐灶。”
“那也是你家的盐灶啊,我会想这是在为青莲妹妹干活,更有干劲呢!何况,你是老板娘,没事来逛逛,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见见你。”
蒲青莲笑了:“瞧你说的,我平时不去盐灶的,就算去了,咱们也不方便说话呀!”
“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夏子谦低低地说。
蒲青莲心里一热,说道:“那好吧,我跟我哥说说,让他招你进来,平时多关照你一点。”
过了几天,蒲文忠果然招了夏子谦进去,当扯水工。活儿很重,一刻也不得闲,特别是浇垅时。浇一次垅要三千多吊水,干完了手臂都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夏子谦也不以为苦。
天气渐渐冷起来了,蒲青莲不小心受凉感冒了。她体质好,平时很少生病,有个伤风感冒的不用吃药三五天也就自己好了,这次却咳嗽起来,还一直发低烧,用冷毛巾敷敷,退下去又烧起来,拖了几天不仅不见减轻,还越来越重了。
杨家本来就不太在意她,加上忙盐灶的事,更当她不存在。然而她越咳越凶,有时候整夜只能坐起来。杨延光有时候在书房睡,偶尔过来,被她吵得没法安睡,皱起眉头说:“咳得这么厉害,怎么不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我身体一向挺好,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蒲青莲一听他说要请大夫,立刻惊慌地拒绝。她最近月事没有正常来,算一算日子,杨延光还在牢里,正是和夏子谦幽会的时候……心里正在嘀咕,哪敢去看大夫。
“可是你咳的,还让人睡不睡!”杨延光不耐烦地说。
“那要不这几天……你还是在书房睡吧?”蒲青莲小心地说,生怕他发怒,但他并没有发作,抱怨了几句就算了。
第二天起来,蒲青莲觉得人更难受了,喉咙肿起来了,头痛得像要裂开,站起来觉得房子都在晃。仆人看见了,说:“少奶奶,你怎么脸色通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她挥挥手说:“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就好了。”
说罢,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然而冰冷的空气吸入身体只是让她的肺一阵疼痛,拂在炽热的脸上让她感到在水与火中煎熬……她只觉天明晃晃的,地仿佛凹凸不平起来,所有的声音显得远远的,隔了一层似的……她想要走下台阶,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仆人见了,惊叫道:“哎呀,少奶奶晕倒了!”
杨延光刚吃罢早饭,正要出门,仆人飞奔告知。他一边吩咐把人抬到屋里,一边派人去请大夫。婆婆也被惊动,说道:“要死让她死去,请什么大夫!去了这个扫帚星,杨家的霉运才会过去!”仆人们知婆媳俩不和,都不敢搭话。
大夫来了,把脉之后站了起来,向杨延光拱手说道:“恭喜杨老板,少奶奶有喜了!”
                  盐工(3)
杨延光一愣:“有喜了?”
“是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杨延光一想,两个月前自己还在牢里,蒲青莲怎么可能有孕?他脸色一沉,问道:“你没有看错吧,当真是有两个多月了?”
“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了,怎么会看错?”他继续说,“少奶奶偶染风寒,并无大碍,只是得赶紧治好,不然影响腹中胎儿,先照我开的方子吃上几副药看看。”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杨延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根本没把他后面的话听进去。他说完了一见杨延光脸青面黑地站在那里,还以为他担心这场病会影响胎儿,又说道:“等少奶奶病情稳定,我再来开几副保胎的药,杨老板不必担心。”
杨延光勉强说道:“如此多谢了。”他吩咐仆人封了个红包把大夫打发走了。
大夫一走,杨延光立刻把所有人赶出屋子,关上门,一把将蒲青莲从床上提拎起来,喝道:“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那时候我还在牢里呢!你竟敢趁我不在去偷汉子!”
他气得头上生烟,眼睛发红,面目狰狞像要吃人。蒲青莲被他狂暴的样子吓着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掐着她的脖子摇晃着她继续吼道:“说呀,这野种是谁的?”
“就是……就是你的呀……”
“你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他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对着她拳打脚踢,一边骂道:“母亲说得对,你就是个扫帚星!自从你进了门,我杨家就一直走霉运!我被桃花迷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把你这个灾星娶进门来!”
蒲青莲任他打骂,不护头脸却用双手紧紧地护住肚子。这动作更加刺激了杨延光,他不再打她其他地方,只用脚使劲去踢她的肚子。她疯了似的抱住他的脚,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痛叫一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住往地上撞去。她本就虚弱不堪,这时更是眼冒金星,无力反抗,又晕了过去。
他还不解气,捉住她的双手摁到地上用脚去踩,痛得她醒过来。趁她无暇顾及,他飞起一脚,对准她毫无保护的肚子一脚,只踢得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在地上蜷成一团,血渐渐地从身下浸润出来。
蒲青莲抱住肚子,痛苦地挣扎着。她想骂却张不开口,想跳起来和杨延光拼命身上却聚积不起来一丝力气。从小腹传来的疼痛使她不得不蜗牛一样把身子蜷缩起来,热热的血从身下不断地涌出,她开始发冷,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知道她的孩子已经随着这些热乎乎的血流走了,那是一个有着和夏子谦一模一样面孔的孩子,真正属于她的孩子,他(她)的离去仿佛把她的生命也带走了一部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陡然空了,成为一个巨大的空洞……
张天禄看着杨家败落,赵家一跃成为宁河镇第一大灶,心中好不郁闷。原本他就恨沈玉林让赵家悔婚,导致自己儿子发疯,这次赵家又因沈玉林的操作大发横财,更加让他恨得牙痒痒。他的天禄灶虽然也恢复了生产,但已达不到受灾前的产量,而且儿子张继业已经废了,终究是后继无人。赵家却越来越红火,人丁也兴旺,沈玉林不仅生了儿子,老婆赵云珠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一想到这些,他心中的仇恨不禁又涌了上来。
这些年来,他时时想着怎么报复赵家,报复沈玉林,奈何赵家势力越来越大,沈玉林为人又小心,防范周全,竟找不到机会来出这口气。
郁闷中,他有时跑到藏春楼去喝花酒,每次都叫一群姑娘陪酒,不醉不归。这天来陪酒的姑娘中有银红。他愣了一下,回忆起这是和沈玉林相好多年的姑娘,冲口说道:“咦,这不是银红姑娘吗?沈老板还来找你不?”
银红不答,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旁边的姐妹吃吃笑着,抢着说:“人家沈老板现在宠娇妻都宠不过来呢,哪还记得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呀!”
另一个人说:“什么娇妻,我看是悍妇!沈老板有时在观今酒楼宴请客人,请些我们藏春楼的姑娘去陪酒助兴,也从不让银红去,一定是他老婆不准许啦!”
                  盐工(4)
“那个赵云珠原本就不是什么淑女,没嫁之前是个满山遍野乱跑的假小子,嫁了人表面收敛了,骨子里一定还是很霸道的。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沈老板这样的男人服服帖帖地听话,也是人家的本事。”
“我看哪,沈老板也只是看中人家的家产吧,赵家的广宁灶可是咱宁河镇数一数二的大盐灶呀!”
“那也是人家赵云珠命好,生在这样的富豪之家。你要是有那个命投胎到赵家做小姐,也有沈老板之流来娶你的。咱不是没那个命嘛!”
“没那个命就认命呗,就怕不认命跟自己过不去。”
“是呀是呀,想开点又有什么,男人嘛不都那样,做生意啦挣钱啦才是正事,把咱们当消遣而已,还指望他念念不忘一辈子不成?真那样不早娶回去了!”
一群姐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像一群叽叽喳喳吵闹的麻雀。张天禄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引出这么多话来。银红越听越心烦,喝道:“说够了没?!”
众人安静下来,银红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说道:“喝酒!”一仰头把酒喝了下去。
姐妹们也打个哈哈,纷纷说:“喝酒喝酒!张老板我陪你划拳吧!”
喝得差不多了,张天禄打发走其他姑娘,把银红留下,对她说:“这几年沈老板当真一次也没来找过你?”
“刚才她们的话张老板不是都听见了?”
“听她们的意思,银红姑娘对沈老板还有点余情未了?”
银红脸色一沉:“张老板想拿我开心?”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既然忘不了他,为何不主动去找他?”
“银红不过是卑贱的女子,人家既然不想理了,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话不能那么说,你和沈老板也相好多年,他对你肯定是有感情的,只是现在娶了老婆,岳丈家又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总要有所顾忌,不方便再像以前一样。何况,他虽然没有找你,可是也并没有去找别的姑娘呀!”
银红一想也是,这些年他好像变得规矩了,的确也没听说他和谁相好。张天禄的话让她心里舒坦了一些。这些年来,姐妹们只会拿这事来取笑她,现在终于听到了一句让她舒心的话。但她不明白张天禄为何突然关注这件事,她犹犹豫豫地问道:“张老板的意思是……”
“他不方便找你,你可以去找他嘛!”
“这镇上来来往往都是熟人,就算我去找他,他也会怕人看见不理我。”银红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何况,也许他并不是怕人非议,而是原本就不想再和我有什么瓜葛。”
“我听说他过几天会去重庆城办事,而且每次去都住同一家旅店,你可以去那里见他。”
“这么远去见,有必要吗?他要是不理会我,岂不是……”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哪有不花心的。在这里他不敢,离了宁河镇还不敢吗?何况你这么远去见他,他再怎么也有几分感动,加上过去的旧情,不就心软了吗?接上这根线,你还怕他以后不来找你?”
“车马劳顿的,妈妈又不准我离开藏春楼,怎么去呀!”银红仍有点犹豫。
张天禄从身上把钱袋拿出来丢给她,说道:“这一半给你做路费,一半给你妈妈,就说你生病了要去重庆城看病,这几天的损失你赔给她,她有钱拿还会不放你走?”
“张老板,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做这件事?嘿嘿,你是聪明人,不用问我,自己想一想就该明白。”
张天禄和赵源清家结亲,沈玉林插一脚导致张继业发疯的事,在宁河镇人尽皆知,银红自然一想就想起来了。难道张天禄是想利用自己来离间沈玉林和赵云珠的感情?银红苦笑了一下,心想那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本事,这次就算去见到沈玉林,都还不知人家会不会再搭理自己呢!管它呢,有人出钱,去一趟也算了自己一个愿。
想到此,银红笑道:“既然张老板这么明白我的心思,不管张老板怎么想的,我怎么都要去一趟啦!多谢张老板成全。”
                  盐工(5)
临出门,张天禄嘱咐银红这事不要说出去。银红乖巧地说:“说出去?那不是自取其辱吗?张老板尽管放心,银红不会给张老板和自己添麻烦的。”
张天禄满意地走了,心想:狗日的沈玉林还真有眼光,这个青楼女子不仅漂亮,人也机灵,一点就透。
杨延光得知蒲青莲对自己不忠之后,一气之下就想休了她。但转念一想,自己最近盐灶受损,又被抓坐牢,已经有很多人幸灾乐祸了,如果再让别人知道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岂不更是没面子?自己以前身为宁河镇第一大盐灶老板,称霸盐业界多年,难免招人嫉恨,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呢。最近霉运连连,休妻之事还是暂且不忙,先找出那个野汉子是谁再说。
问蒲青莲吧,她死活是不肯说的,杨延光想来想去,决定找蒲文忠打听。他找到蒲文忠,告知蒲青莲偷情有孕之事。蒲文忠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这孩子……怎么办呢?”
“已经流产掉了,这野种不能让她生下来。”杨延光铁青着脸说,“你知道那野汉子是谁吗?”
蒲文忠叹了一声说:“咳,一定是夏子谦那小子,糊涂的妹子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夏子谦?好像是那个小木匠?你确定是他?”
“我妹子从小和他青梅竹马,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最近盐工奇缺,工钱开得高,他到咱们灶兼做扯水工,还是我妹子介绍他来的。”
这么一说,杨延光也依稀忆起初次在绞虹节上见到蒲青莲时,她和一个青年男子神情亲密……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夏子谦到我的灶上来干活了?”
“是啊,他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底下一群弟妹还小,家里就靠他挣钱养家,所以来做扯水工。”
“扯水工,那不要爬到架子上去扯水吗?嘿嘿,扯水工……”杨延光狞笑着,附在蒲文忠耳边说了几句话。
蒲文忠一听,惊得连连说:“杨老板,那是谋杀啊,使不得呀!”
杨延光脸色一沉,说道:“蒲文忠,你妹子做出这种辱没我杨家名声的事来,我原本可以把她休掉,或是任她流产后大出血不及时给她医治,可我都没有这样做。为什么?不就是看在你蒲文忠的面子上吗?”
“这……”蒲文忠只吓得头上汗水都出来了。
“是夏子谦那小子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招惹我的老婆!你总不能让我平白无故吞下这口冤枉气吧?咱们都是男人,换了你,你能忍气吞声不追究就算了?”杨延光继续说道:“你想想,离了我们杨家,你在这宁河镇算个啥?我最近虽然受了点损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杨家的盐灶也是镇上屈指可数的大灶!你在我这里当着总灶头,要什么没有?何况,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那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盐灶发生意外是常有的事,谁会来查?夏家孤儿寡母的,有这本事跟我作对?到时候给点抚恤金,也就没话说了。”
蒲文忠只得答应下来。他知道不能不答应,他的命运已经和杨家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不能忍受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他满足于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能让它因任何原因而丧失。
银红向藏春楼的妈妈告了假,来到了重庆城,找到沈玉林入住的那家客栈,要了与之相邻的房间,也住了进去。她买通店小二,偷偷藏到了沈玉林的房间里。
晚上沈玉林回到房间,刚想脱下外衣,听到细微响动,立刻住手,警觉地问道:“谁?”
只见纱帐后面,款款走出一位白衣女子,长发如织,衣袂飘飘,肌肤胜雪,星目含泪,宛如《聊斋志异》里美丽哀怨的女鬼。定睛一看,原来是银红,沈玉林顿时放下心来,继续更衣。银红看着他想,这至少说明,他还是当她是自己人不提防的。
沈玉林很随意地更完衣,坐下来自顾倒了一杯茶,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在藏春楼好好地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盐工(6)
“见你。”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没事。”
“那平白无故地,大老远跑来干吗?”
“想你。”
沈玉林一愣,哑然失笑,起身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说道:“想我个啥呢?”
“就想你。”
“你真傻。”
“我就傻。”
自始至终,银红站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简洁的话里透着坚定,让人莫名的感动。沈玉林眯着眼打量她,见她这几年来虽然略显憔悴,但面容清丽,哀婉动人,不由得心里有些软了,拍拍床沿说:“过来吧!”
银红走到床边,沈玉林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倒在床上,见她锁骨突出,手腕的骨头支棱着,叹道:“你瘦了。”
他摸着她突出的骨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亲切的,让人心安的,她仍是他的女人,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再次使用。
但她也有一些改变,让他感到陌生。她变得沉默寡言,却在沉默中蕴藏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她虽然专程来找他,对他说着甜言蜜语,却不卑不亢的,不像以前只一味地想讨好他,这让他觉得她更有魅力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贿赂店小二。”
“呵,你也会这一套了。”他笑,心里的警惕又上来了,“费这么大劲就只为了见我一面?真没啥事找我?”
“过了这些年,我也想通了,我们这样的女子,过一天是一天,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不去奢求那些命里没有的东西。”银红淡淡地说道。
这话让沈玉林彻底放下心来。他就怕她是怀着什么目的来找他的,看来她真的只是想见他一面。他和赵云珠成亲后,日子过得也不错,只是赵云珠原本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虽然被他收服,总难免有时候发发大小姐脾气,日子久了,也觉有点闷。他偶尔会想起银红的柔顺可人,但想想再去招惹她,被赵家知道终究难以解释,赵云珠对他这段过去一直是耿耿于怀的,一定会不依不饶。何况他也怕被银红缠上身惹一堆麻烦事,所以一闪念过去也就算了。
此刻,她送上门来,依然千依百顺,一往情深,让他不由得旧情复燃。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低低地说:“玉林,这些年没有你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我只希望以后能再见到你,和你在一起,哪怕一年只见一次也行。让我的日子有个盼头吧……”
“好的,好的,我答应你……”他搂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吻着她鬓边的泪水,喃喃回答道。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些衣香花影、酒色沉醉,那些低吟浅唱、轻歌曼舞,那些欢娱的日子:在藏春楼她的香闺,在开满黄花的河岸,在观今酒楼的包房,在静寂无人光影斑驳的山林草地上,在碧水荡漾的湖面小舟……
而银红的眼前,浮现出在后溪阴河泛舟捕鱼时,黑暗的河道上,点点的烛光中,隔着渔网的一吻……也许就在那一刻的眩晕中,在初次相遇的回眸一笑中,在一次次的欢娱中,在他令人战栗的目光中,她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无论他是否成亲,她只知道她不能没有他。
蒲文忠自从答应杨延光陷害夏子谦之后,日夜心神不宁,寻思怎样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盐灶一旦开熬,工人几班倒,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他虽然在盐灶各处巡视,要想避人耳目,还是得费点心思。
他现在已经当上杨家的总灶头,管理所有的盐灶,拿的工钱也已不是一般灶头的双倍,而是好多个双倍。当然,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他也成了熬盐的一把好手,确保了熬出来的盐的质量。
夏子谦也在干着活,对即将到来的厄运浑然不觉。他在高高的扯水架上,在热卤井的热气笼罩中扯着盐卤水,扯起来在塔上循环,使盐卤浓缩再熬制。他的双手已经被麻绳磨出了血泡,舍不得买胶布来贴,用些麻线缠裹着。
炕盐工穿着木鞋正在炕上翻扒着刚熬制出来的盐粒,炕下烧着火,温度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度之间。蒲文忠一边斜着眼瞄着在高高的木架上扯水的夏子谦,盘算着怎么下手,一边顺手从盐炕上抓起一把盐查看。品质好的盐能从手中漏完,品质差的水分多,漏不下来。他拍拍手,对所生产的盐的品质感到满意。无论是用和黄泥的末煤,还是上好的块煤,无论是用零散的柯子柴,还是整根的大柴,熬出来的盐的质量都是顶呱呱的。
                  盐工(7)
蒲文忠心想,自己也算对得起杨家了,原本以为尽心尽力熬盐就可以了,可是杨延光竟然还要让他做这样的事情,如若不做,听杨延光的意思,就要和他蒲家恩断情绝。难道妹妹青莲为杨家续下香火,他蒲文忠以往为杨家做的一切都要被抹杀吗?
不觉到了中午,饭菜送来,正好逢到五天一次的打牙祭,每人有半斤肉。这次不是寡淡无味的猪肉炖粉条,而是用豆瓣加蒜苗炒得香喷喷油汪汪的回锅肉。工人们一看这红艳诱人的肉,都欢呼一声,赶紧去洗手盛饭。
这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的,有人就把饭菜拿到盐灶外去吃。一个去了,跟着一帮人也全都出去了。这些人平时在盐灶里烟熏火烤,吃饭时正好出去透透气。平日蒲文忠有时会呵斥他们,让他们抓紧时间吃了赶快开工,但此时却想,真是天助我也。
趁着盐灶里没人,蒲文忠赶紧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锯子,爬上扯水的木架,把最高那一级的木条两头锯得只剩一点连着,夏子谦只要一踏上去木条就会断掉。
做完这件事,他赶紧从另一个门到外面去,让那群吃饭的盐工看到他,以为他一直都是在外面的。他看到夏子谦也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在心里说:多吃点吧,这是你上路前的最后一顿饭,能有肉吃也算不错。夏兄弟,对不住了,我一定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等盐工吃得差不多了,他吆喝着他们进去干活。盐工们吃了肉,精神百倍地干开了。照水工调节着塔内卤水流量,帮垅工照看着不出浑水,踩炭工踩着炭,炕盐工不停翻扒着……夏子谦也一如既往地爬上扯水架去继续扯水。
突然,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夏子谦从扯水架上落了下来。烟雾弥漫中他像一只失重的大鸟扑腾着翅膀一头栽进了热气腾腾的盐卤井里。在滚烫的盐水扑面而来之际,他的眼前闪现出青莲妹妹甜美的笑靥……
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正在干活的盐工们,半天才有人想起来说:“快拿东西来捞他起来!”
有人拿来熬盐的三米长的勺子,人们手忙脚乱地涌向盐井……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夏子谦是凶多吉少了,在那样高温的盐水里,即使救起来也是废人了……
蒲文忠呆立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这副深受惊吓的样子。他吓成这模样不是因为夏子谦掉进了热盐卤井,而是在夏子谦坠落的过程中,向他瞪了一眼。这一眼集聚了夏子谦生命最后时刻的所有能量,如一道闪电一下子将他击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子谦别的人不看,却向他看了这一眼,难道知道了是自己所为?他相信杨家的权势可以替他掩盖这弥天大罪,却害怕夏子谦临死前灵光一闪洞察了一切,要来向自己索命。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盐卤井的热气一阵阵地升腾起来,带着夏子谦的魂魄,袅袅地升上天空。
蒲青莲被踢流产后大出血,差点小命都没了。杨家还是请了大夫替她医治,但每天除了一个年老的女仆端来煎好的药和送来饭菜,没有其他人来过问她。
其实杨延光原本想不理不睬,就让她这样去了以解心头之恨。后来考虑到现在自己盐灶离不开蒲文忠,如果害死了他妹妹,只怕他不依。让她活着,可以慢慢收拾她。而且,他更恨那个给他屈辱的男人,简直是吃了豹子胆,敢打他杨延光老婆的主意!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去对付夏子谦。
每天,蒲青莲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杨延光把她从自己屋子赶了出来,另找了间给仆人住的小屋,搭了张简陋的木板床给她,从此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她就这样晨昏不分地躺了好多天。白天,没有人来看她一眼,替她喂一口水,老仆也只是放下药和饭菜就走。晚上,没有人来替她点亮灯,她也不需要光亮,只一味昏睡着。她清醒的时候,撑着起来喝药,吃点东西。她想要快快地好起来,去找她的子谦哥哥,告诉他杨延光知道了,早晚会查到是他,她希望能和他一起逃走,永远离开这里。她知道以杨延光的性格,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盐工(8)
一天傍晚,杨延光来到了蒲青莲的小屋。在黄昏迷离的光线中,他一身黑衣,沉默地站着。她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努力集中目光,才认出是他。
她知道他突然到来不会有好事的,她以为是杨家要惩治她,她等着他宣判那个结果。
但杨延光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他带着一种恶毒的表情久久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好似捉着老鼠的猫,并不急着吃掉,慢慢玩着它,或者只是在一旁看着它,增加自己的乐趣,延长对方的恐惧。
终于,他开口说道:“那个人是夏子谦吧?”
蒲青莲不语,心里有点焦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夏子谦还毫无防备,怎么想个法子通知他才好?
只听得他又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是我哥……告诉你的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阴森,不知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还是在这个阴森的小屋躺久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说过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今天下午他掉进热盐卤井里了。”
“啊,他怎么样了?”她惊得从床上撑起身来。
“你说会怎样呢?那么烫的水,那么浓的盐卤……”
“他……他死了?”
“他被煮得全身发白,皮肤一块块掉下来,被盐卤腌得似条咸鱼……”
“别说了!”蒲青莲大叫一声,只觉胸口有团气转不过来,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杨延光依然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可惜啊,糟蹋了我一井大好的盐卤水!”
蒲青莲用手指着他,喘息着哑声说道:“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他的!”
“怎么会是我呢?明明是你害死他的嘛!如果不是你和他偷情,他扯水的木架子怎么会断?架子不断,他怎么会掉到盐井里去?”
蒲青莲从床上扑起来想打他,他只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叫道:“杨延光,这是谋杀,我要告你!”
“哼,你告去啊!盐井发生意外是常有的事,谁会信你?出事时我又不在盐灶,反倒是你哥在。嘿嘿,你要告就告你哥去吧!”
“我哥……”蒲青莲有点反应过来了,“我哥不会害夏子谦的,一定是你指使的!”
“口说无凭,谁信你?再说了,现在你这条小命都还在我手里,有没有命活着走出这宅子都还不一定,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拎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你敢再做对不起我的事,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把她像一个破口袋一样往地上一扔,关上门走了。
蒲青莲哭倒在地上。她想不到杨延光会下这样的毒手,而且这样迅速,让人措手不及。她在心里发誓道:杨延光,我恨你,我一定要为夏子谦报仇!
过了几天,蒲文忠去看望蒲青莲。蒲青莲冷冷地对他说:“你还知道关心我的死活?”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是你哥啊,当然是关心你的!平日我忙盐灶的事,是没有经常来看望你,可你在杨家吃穿不愁的,又有仆人伺候着,我也放心。这不,刚听说你病得厉害,我就赶紧来看你了。”
“哼,我都病了这么久了,你才知道?杨家把我赶到这个仆人住的房子,对我是挺不错啊,难怪你这么放心。”
蒲青莲语带讽刺。蒲文忠知道她恨自己,他也明白杨家为什么这么做。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要不是做那些糊涂事,杨家也不会这么对你的。”
“你知道什么?杨延光坐牢的时候,他的瞎子老妈还让人把我关在柴房里呢!你说我糊涂,我看你才糊涂,你帮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怕遭报应!”
“啊,他都对你说了?”蒲文忠吃了一惊。
“他做的得意事,怎么忍得住不说?”蒲青莲恨恨地说,“这事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是夏子谦?告诉他也罢了,还帮他去害人!”
                  盐工(9)
“我也是没办法呀,不然他说要休掉你……”
“你让他休!我巴不得他休!是你自己舍不下杨家给你的好处吧!蒲文忠,你真让我失望!”蒲青莲说着哭起来,“夏子谦从小就在咱们家进进出出的,跟你如同兄弟一样,你都能下得了这个手,你真不是人!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蒲文忠无言以对。他是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但他想你夏子谦也有错,再是旧相好,也已经嫁做*,不该再去招惹,杨家是惹得起的人家吗?杨延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此刻他虽然也内疚,更多的却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他紧张地问道:“妹妹,你……你不会说出去吧?父母都去世了,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杨延光真狠毒,他就是算准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才特意找你去做,又故意来告诉我。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答应他,你一点也不顾念我,你就是他杨延光养的一条狗!给你点甜头就摇头摆尾的,他要是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要骂就骂个够吧!但是我求求你,别再做什么惹怒杨家的事了,咱们小民百姓的,过几天安稳日子不容易啊!”
蒲青莲冷笑一声,说:“你过你的安稳日子去吧,从此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蒲文忠呆呆地站了一阵子,叹了口气走了。其实对夏子谦,他心态有些复杂。他和青莲兄妹俩原本感情不错,但是从小夏子谦就插了进来,使得妹妹把对他的依恋都给了这个男人。他要是欺负一下她,她马上会说:我告诉子谦哥哥去!虽然明知子谦性格温和,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却恨妹妹信赖一个外人胜过他。也许内心深处,他也是有些怨恨夏子谦的吧,不然何以愿意帮杨延光做这样的事……
蒲青莲一天天熬着,逼着自己喝下一碗碗苦药,吃下粗糙的食物,是强烈的复仇愿望撑着她挣扎着活下去。孩子没了,夏子谦死了,父母不在世了,唯一的亲人哥哥又是害死心上人的凶手……她已经不想活了,但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要报复杨延光,是他毁了她的一生幸福。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知道自己得先好起来,不然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刮倒,如何能复仇?
靠着这样的意志力和从小劳动的好身体,她慢慢恢复了健康,能够下床走动了,觉得力气一点点地又回到了四肢,头也不那么晕了。她有时候在院子里走走,但守门的不让她出去,她也并不要求,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每时每刻都在盘算,要怎么报复杨延光。她想过到他的盐灶投毒,让商人们再也不敢来买他的盐,但这样会害死许多无辜的人;她想过趁他睡着时用一根绳子把他勒死,但拿不准自己的力气敌不敌得过他,一旦失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想到过放一把火烧掉这宅子,但这宅子青砖砌成,不易燃烧,只能先点柴房,柴房离正屋很远,而且有家丁巡夜,发现了也会很快被扑灭;她想过去害死瞎眼婆婆,让杨延光这个孝子失去母亲,但婆婆因为瞎眼,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仆人跟着,也不好下手……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机会来成全她的心愿,但她坚信一定会实现。怀着这样强烈的仇恨,她整天目光炯炯,脸上带着两块红晕,微微张着嘴喘息着,让人以为她的高烧还没有退去。
冬天到了。这年冬天降大雪,宁河镇从来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那雪已经不是一片片的,而是一块块的,也不是鹅毛般飘飘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而是垮岩似的往下砸。往往傍晚时分,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下得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下得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不仅是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连人们在外面多走一会儿,也会变成一个移动的雪堆。草垛子上积了雪,成为一个个胖胖的雪包站在那里,
一片昏天黑地中,人们惊叫着:不得了了,天要塌下来了!在外面玩的小孩子们,用双手抱着头飞快地跑回家去,仿佛那落下的不是雪,而是石块,真能把他们砸伤。
                  盐工(10)
然而天并没有塌,倒是垮了不少房屋,被雪压垮的。沿河那一溜吊脚楼,有幸在洪水中保存下来的,也被洪水泡得软了,又经历了一场大风,都只能是凑合着立在那里,这时再被雪一压,撑不住的就倒了下来,砸死砸伤了不少人。人们说,狗日的老天爷真是不放过宁河镇呀,先是洪水,再是大风,好不容易喘口气吧,又来了大雪!
树枝上都挂上了晶莹的冰凌,那些没掉的树叶被冻住了,绿得非常的鲜艳,给人很不真实的感觉。那些草叶上冻了冰,一脚踩上去刷刷响,那些细小的冰在脚下四分五裂。屋檐下也冻了一溜冰凌,远远看去,好像长了一串胡子似的。它们由粗及细,顶端尖锐。孩子们把它们取下来当做长剑,互相打打杀杀。有谁的冰凌最后都没有断,就站在那里得意洋洋挥舞着冰凌炫耀着。那些打断了冰凌的孩子,就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你小子等着!一边跑回屋檐下重新去摘取更大更长更锐利更结实的冰凌。
人们被寒冷弄成了这样一副形象:手深深地笼在袖子里,脚不停地使劲跺着地,仿佛跟那地有仇似的。脖子缩进衣领里,相应地背也驼了起来,好像巴不得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以减少热量的散发。有帽子的戴上帽子,没帽子的头上会冒出一阵阵的白气,好像他很热似的。一张嘴说话,先呼出一团白气,那白气也像冻住了似的,有时候竟悬在面前半天不散去。
在盐灶干活成了一种享受,永远燃烧着的炉灶带来感人肺腑的温暖,蒸汽腾腾的热盐井,炕热的盐粒,都带来感人肺腑的热量。干完活还可以洗上一个热水澡,冰天雪地中真是莫大的安慰。
可怕的是,在这样的严寒中,食物更加短缺,一些穷苦人家实在没吃的,把山上的草根树皮都掘食殆尽。连山上的小动物都饿得受不了,跑下山来觅食,结果反而成了饥饿的人们的盘中餐。寒冷使人们需要更多的食物,空的肚子让寒冷的感觉更加刻骨铭心。
但是对于富有人家来说,雪并没有带来什么不便,他们的房屋是用上好的木料和结实的砖瓦修成的,再大的雪也压不垮。有仆人天天清扫院子和道路,寒冷正好使他们围炉吃着炖肉喝着陈年佳酿。而且对于大多数盐老板来说,盐灶的生意更好了,许多人冲着那炉火的温暖都愿意来干活。
对于沈玉林这样的人来说,雪更是增加了平时不曾有的情趣。赵云珠怀着孩子,身子不方便,他借机出去和银红混在一起。两人旧情复燃后,仿佛更要好了,主要是银红再也不提什么嫁他之类的让他心烦的事了,变得更加乖巧柔顺,让他十分享受。
他借口贩货,带着银红去了附近的山上,在雪地里生起小火炉,煮着羊肉,一边喝着酒,一边让银红抱着琵琶坐在雪地里弹奏。银红穿着大红的紧身小袄,披着大红的镶着雪白毛皮的披风,在雪地里一团火似的炫目。她的十个纤纤玉指拨着弦,闪烁着带着寒意的白光,仿佛也被这雪冻得晶莹剔透了似的。她坐在那里,衬着结着冰凌的黑色枯枝,苍茫的天空下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远处,是当地有名的剪刀峰。关于它的来历有个传说,说是王莽追杀刘秀,追至宁河边上,刘秀无处可逃,王莽拉弓一箭射去。眼见刘秀就要毙命箭下,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座尖尖的山峰从天而降,替刘秀挡住了王莽射出的箭。仰头一看,只见一个仙女站在云端,原来是织女把手中的剪刀抛下来化作山峰救了刘秀。刘秀成为汉帝后,下令把宁河边上这座山峰起名为剪刀峰。
剪刀峰平日看着尖尖的就如一把剪子,此时覆盖了雪,就更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子了。沈玉林躺在铺了厚厚毯子的雪地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银红弹着《寒鸦戏水》,一边不知不觉走了神,心想如果从更高处跳下去,会不会落到剪刀峰那个山尖上去而挂在上面……
他打个激灵,回过神来,心里自嘲道:活得好好的,干吗想这些死啊活的事。
                  盐工(11)
为了消除这种情绪,他倒了杯酒走到银红身边,喂到她唇边。银红并未停下弹奏,就着他的手把酒喝了。他把酒杯一扔,将琵琶从她怀里拿开,一把把她推倒在雪地上,解开她的披风,再解开她的红袄,让她的肌肤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她想要反抗,他粗暴地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他抓起一把雪,放到她的胸口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激得尖叫了一声,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他看着雪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看它在她的温暖中一点点融化……在他的注视中,她感到自己也如一团雪一样一点点融化开来……
雪每天傍晚下,连着下了好多天,使到处都积满了雪,好像要把这个世界都塞满似的。然后终于有一天雪停了,第二天也没有再下,午后还出了点薄薄的阳光,带来淡淡的暖意。
这冬日的阳光使蒲青莲走出了阴冷的小屋,来到被仆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里。她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以优雅的姿态伸向天空,构成一树树网状的画面,有点诧异掉光叶子的树也这么好看。空气中残留着雪的气息,一切东西都有点湿漉漉的感觉,院子里的石雕,摸上去冰凉濡湿,树干被雪冻成黑色,也盈满水分。
蒲青莲把手伸到阳光里,看见自己的手苍白干涩,失去了生机。她蓬头垢面,枯瘦如柴,如同在坟墓里呆久了的女鬼,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只觉眼前一片刺痛,空旷的院子使她有些惶惶然,不自觉地紧缩起身子。
几只麻雀也趁着这好天气飞到院子里来觅食,它们抖动着羽毛,叽叽喳喳地吵闹着,用细小的脚跳着走动,偏着脑袋用漆黑的小豆眼瞪着人。
这些麻雀的后面,蹑手蹑脚地走着一个小男孩,他穿着蓝色的锦缎袍子,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子上镶着一块绿玉,胸前挂着长命百岁的银锁,浑身透着富贵气,闪烁着华丽的光芒,显示出被家人宝贝和宠爱着。他猫着腰,专注地盯着那些麻雀,企图捉住一只来玩。
蒲青莲神情恍惚地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儿子杨元锦。这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婆婆抱走了,另请了奶娘喂养,根本不让她接近,所以长这么大了一直跟她如同陌生人。很多时候蒲青莲都会忘掉自己有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她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别人家孩子似的。
杨元锦看到这个疯婆子似的女人也愣了一下,半天才认出她是自己的母亲,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她了。平时,每年除夕家祭日,他才会被带着见见这个女人,磕个头叫她一声娘。所以他虽然知道这个女人是娘,但娘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每年某个时刻叫上一声的称谓而已。何况,此时这个女人和除夕夜穿戴整齐、正襟危坐的形象又大不相同,更让他害怕。
他转身就想跑,却听身后女人叫道:“孩子,别走!”他不知道,在自己惊恐戒备的神情中,这个女人已经起了杀心。
蒲青莲望着他,一点不觉得这个小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看到的只是一张酷似杨延光的脸,这张脸上充满对自己恐惧和厌恶的表情,这表情深深地刺痛了她。她心想你们杨家谁把我当这孩子的娘了,这孩子原本是属于我的,是你们生生夺了去,教得跟我仇人似的。你们宝贝着他,把他当掌上明珠,因为他是你们杨家的根,是你们杨家的盼头。可是你们忘了,是我生的他,你们把我像使用完的一件工具一样扔开了,只拿了他去,但是,我能生他,就能毁他!
她为自己这个念头激动不已。长久以来她一直苦苦思索怎样才能报复杨延光,报复杨家,这孩子的出现让她突然意识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他,这对杨家将是最致命的打击!她仿佛看见了杨延光的暴跳如雷,婆婆的号啕大哭,呼天抢地,宁河镇上人们的惊诧,议论纷纷……这让她感到异常痛快,刹那间下了决心。
杨元锦迟疑着又想走,却听女人又说道:“来呀,孩子别怕,我是你娘呀!来,我帮你捉麻雀好不好?”女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盐工(12)
他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一步,很快又退缩了,这个女人眼中的狂热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他转身就想逃,但是晚了,女人一把抓住了他,他想叫但嘴被捂上了,他只能蹬着腿乱踢,把鞋踢掉了,帽子也掉落在地上。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院子角,角落里有着半人高的清扫后堆在一起的雪,那雪被拍得很紧,结结实实地堆在那里。蒲青莲抓住杨元锦后本想掐死他,却发现自己大病初愈,手上力气不够,竟然差点被他挣脱掉,情急之下,见身边有个雪堆,就捉着他把他的头往雪堆里摁,怕摁不住他,她把整个身子都扑上去压着他。
那雪本就拍得很紧,被她这样使劲挤压,更是凝结成一块,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杨元锦的口鼻。他觉得脸被一堆冰冷的雪堵住了,无法呼吸,胸口憋闷得像要炸开,他想要挣扎着摆脱身上的重压,却越来越使不上劲……
感受着身下的挣扎,蒲青莲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平时她连杀个鸡都下不了手,此时怎会起这样可怖的念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一个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虽然与自己形同陌路,但也只是因为杨家的调唆,这个小生命本身又有什么过错呢?
一迟疑间,蒲青莲放开手,跌坐在地上,浑身直冒虚汗,累得大口大口地喘气。杨元锦缓过劲来,咳出嘴里的积雪,爬起来跑掉了。
这是一个静谧的午后,婆婆在午睡,用人们也趁机歇息,连守院门的家丁也抱着双臂埋下头打起了瞌睡。没有人注意到这惊险的一幕,世界静悄悄的,若无其事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麻雀们依然蹦蹦跳跳地觅着食……
蒲青莲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杨元锦跑掉了,一定会去对婆婆说自己想掐死他,自己要是不赶紧逃掉,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折磨,但就这样逃掉,心又不甘。
她的目光落到柴房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杨家有一个库房,存放着不少用来点灯的煤油,她偷偷溜进去,拿了不少煤油出来,把它们浇在柴房里的柴堆里,然后点燃了这些柴。当熊熊大火冲上房顶的时候,她也终于释放出心中复仇的火焰!
这天正好有风,火苗借着风向四面八方奔跑着,变得越来越强盛,呼啦啦地覆盖了这座深宅大院……
杨延光这日去了藏春楼,叫了几个姑娘在后溪河边的花船上饮酒作乐。自从得知蒲青莲和夏子谦偷情后,他就再没有碰过她,时不时地跑到藏春楼来寻开心。他这一生已经娶过好几个老婆,都无一善终。他灰了心,也不再起另娶的念头了。好在有了儿子,杨家的香火得以延续,再不再娶也就无所谓了。
他在花船的第二层,看天气好,吩咐把桌子摆到了船头。银红弹着琵琶,一个姐妹吹着箫,一个姐妹唱着小曲,两个姐妹在一旁劝着酒。他左拥右抱,耳边听着乐声与软语娇声,鼻中闻着女人身上的花粉香,嘴里喝着醇香的酒,晒着冬日的太阳,忘却了现实的种种烦恼,觉得很惬意。
突然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口中喊道:“老爷不好了,家里失火了,宅子都烧光了!”
杨延光一惊,问道:“好好的怎会失火?我娘和孩子伤着了吗?”
仆人回道:“人没伤着,只是火势太大,东西都来不及抢出来。有人看见蒲青莲从树上跳墙逃走了,一定是她放的火!”
杨延光只觉胸口猛地被人抡起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痛不可当,他万万想不到,蒲青莲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报复他。他以为她只是一只小蚂蚁,翻不了天,他要捏死她太容易了,想不到蚂蚁会放火,烧掉了他的家业!
他感到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在银红她们的惊呼声中,一头从两层楼高的船头栽进了后溪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杨延光掉进后溪河里,头受了伤,回来病了一场,躺了半个多月才好。他的瞎眼老娘见祖上留下的老宅被一把火烧毁,气得中了风,不仅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盐工(13)
想起瘫了的老娘,被付之一炬的家产,杨延光就气得牙痒痒。放火之后蒲青莲就失踪了,杨延光派人到处去寻找都没有找到,他以为她逃到外地去了,又派人去各地找寻。但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呢?一想起这件事,杨延光就要发疯。
蒲文忠惊闻此事之后,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夏子谦、蒲青莲来向他索命。他没有想到,蒲青莲性子会如此烈,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觉得大家都疯了,都红了眼想杀人放火……
这件事发生后,杨延光就把蒲文忠辞掉了,不仅撤掉了他的总灶头,还不许他再在杨家任何一个灶干活了,这意味着把他永远从杨家驱逐了出去。
想起过去的种种风光,蒲文忠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他的荣华富贵是在杨延光身上的,所以他卖命地为杨家做事,此时却意识到,这一切其实也是系在蒲青莲身上的。他以为女孩子嫁了人还能怎样?却不料她敢如此暴烈地反抗命运,毁了杨家也毁了自己。
宁河镇上的其他大灶老板都不愿用蒲文忠,即使杨家不要他了,他们也还当他是杨家的人,对他提防着。这也难怪,这些年,他没少替杨家做事,当然其中少不了和别的大灶明争暗斗的事。他只能到一些小灶去混口饭吃了,这些小灶老板还是看重他熬盐的技术的,但他心里明白,在这些小盐灶干下去,也只能是糊口而已。
人们对蒲青莲放火之举议论纷纷,对她的离奇失踪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她是逃到外地去了,没有人看到她乘船离开,或是从通往外面的山路走掉。如果说她是死了,河里山间都没见到尸体。如果说她藏起来了,为何没有一点活动的痕迹,她靠什么为生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这样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那天放火之后,蒲青莲趁大家乱成一片的时候,从后院爬上了那棵大树,翻墙而去。
在树上的时候,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让她窒息的深宅大院,感到自己像逃出牢笼的鸟儿一样,从此将拥有自由的天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囚禁她。她知道这精美的宅院即将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是上天和她一起毁掉了这个曾经显赫的宁河镇第一大盐灶,她觉得是上天听到了她心里的诅咒,这一刻,她开始认同婆婆对她的评价——是个灾星,不然,何以夏子谦因她而惨死,而显赫的杨家也终于在她的最后一击中彻底衰败。
无论当初是怎样一步步弄成今日之结局的,这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
她真的如同鸟儿一样轻盈地跳到墙头,翻墙而去。她步履匆匆,毫不迟疑地向云台山走去。
爬上山,来到当年和夏子谦一同许下誓言的信泉旁,蒲青莲站在锁龙桥上,想起夏子谦曾指着泉水说:青莲妹妹,信泉为证,我会一辈子爱你疼你,永不负你!如今,他虽然去了,却是信守自己的诺言的,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一直都对她很好,未曾负过她。
她也曾指着信泉发誓说:子谦哥哥,信泉为证,我也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除你之外,绝不另嫁他人!此刻,她望着泉水说道:“子谦哥哥,我没能做到不另嫁他人,但这辈子我只爱过你,没有爱过别的人!子谦哥哥,我的心永远是属于你的!”
酉时到了,信泉准时涨起水来,看着一如既往翻腾着的泉水,蒲青莲觉得恍然一梦。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情景,中间这些岁月都不存在了,她还是那个没有结婚生子的小姑娘,和心上人一起在这里山盟海誓……
                  饥民(1)
穿过那些阴森的溶洞,穿过狂风呼啸着仿佛有妖怪出没的风洞,蒲青莲来到了那个有着金盆映日奇景的溶洞。天色已近傍晚,没有太阳,也就不可能有金盆映日的景象出现。但从洞中射下的天光,还是映照得洞里比别处亮堂,那光如同一个大光柱从天上径直照下来,照到正对着的湖面上,使那一处形成一个圆圆的光圈。
由于天气寒冷,那碧绿的湖面上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看起来反倒热气腾腾的。在天光的映照下,似雾气缭绕的仙境一般。湖水的绿不再是清澈的晶莹剔透的,而是冻住了似的黏稠的绿,仿佛伸出手去,就可以把那绿一把掬起。
蒲青莲走到水边,一件件脱去笨重的冬衣,脱得干干净净,一件不留,寒冷使她不由自主将双臂抱在胸前。她战栗着慢慢地、一点点地走进水中,水渐渐漫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寒冰一样的水如刀子般锋利,缓缓地切割着她的肌肤,带来冰凉的疼痛。
整个身子浸入水中之后,寒冷如一床被子把她包裹了起来。当她站立不动的时候,她不再感到冷了,而当她继续走动起来的时候,水像寒风一样吹过她,使她瑟瑟发抖。
她缓缓地走到了那处天光形成的圆圈里,丝丝雾气在光线里升腾回旋着,好像要把她的灵魂带走。她知道这里就是那次呈现金盆映日奇景的地方,是她和子谦哥哥第一次肌肤相亲的地方,虽然没有金色的太阳,没有子谦哥哥的怀抱,站在这里,她仍然感到非常的亲切和心安。
她举起双手,伸向空中,沐浴在圣洁的光线里,感到自己已经洗去所有的罪孽,变得无比洁净。她一次次掬起湖水,兜头淋下,冲洗着自己,那水如一把把寒冰做成的小刀,划过她的面颊,又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消失无踪。
回到岸上,她换上了一套白色的衣裙,丝绸的料子细滑无比,轻轻地妥帖地抚着她的肌肤。她坐在湖边,用一把弯弯的木梳细细地梳理着黑色的长发,木梳上面刻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只小白兔。这把月亮般的木梳子是夏子谦在多年前为她做的,只因有次她开玩笑说要把弯弯的月亮当梳子……
妆罢,她站起身来,喃喃说道:“子谦哥哥,你不会寂寞了,我马上就来陪你,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一个多月之后,住岩洞的郑三到山上捡柴,追着一只野兔来到了这个溶洞,看到一幅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悬在湖面上,在迷蒙的天光中,如同刚从水面冉冉升起,又好似从天上刚刚降下……仔细一看,女人是用两条藤蔓系在湖两旁的钟乳石上,然后再把自己挂到上面去的,也不知她是怎么爬到中间去的,更不知这么费力地寻死是为个啥。
这个白衣女人低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僵直的身体纹丝不动地定在半空。突然,不知是有风还是怎的,她滑溜溜地打了个转,白衣飘扬,面上的发丝飞起,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郑三吓得一个激灵,丢下手里抱着的枯枝,转身便逃,嘴里大喊着:救命啊,有鬼啊!有白衣女鬼啊!
他凄厉的叫声回响在山间,惊起一只黑色的鸟儿,也呱呱叫着飞上了天空。阴霾的天空下,宁河镇静静地依山傍水而卧,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掩埋。
春天终于在人们的翘首以盼中到来了,春天让人们看到了希望,但春天也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饥饿还是在继续着。好在这一年满山的竹子都结出了竹米。那竹子先是在枝丫上开出细小的花朵,然后结出来像稻子一样的东西,有一层壳,去掉后蒸着吃,不粘锅,还有油气,解救了不少宁河镇上的饥民。
听老人们说,竹米不是年年结,在上天解救饥民时才会结。镇上的人们对老天爷又有了好感,觉得它虽然降了不少灾给宁河镇,却也没有完全抛弃这镇上的人们。
常福生一家,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冬天,也开始计划重新把窝棚搭起来。这年冬天的大雪,连镇上的房屋都压塌了不少,何况他那个用竹篾席、竹片搭成的简陋窝棚。在多次重建之后,他放弃了想靠这个破棚子过冬天的打算,带着老婆孩子像郑三一样住进了山上的岩洞。好歹岩洞不怕雪压,又能避风。
                  饥民(2)
郑三是个热心肠,见常福生也走投无路来住岩洞,一家人除了一点锅碗没啥东西,就送来了一些自己种的土豆,又教他们怎样在山里觅食,才让他们熬过了这个冬天。
采采是个随遇而安的孩子,只要跟父母在一起,住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她都高高兴兴地把那里当成家。这个冬天,她冻得手脚和耳朵都裂了,却奇迹般地没有生病,好好地活了下来。
听说常福生一家要回到河边去住,郑三说:“你干吗还回那里去呢,搭棚子多费事,冬天被雪压,夏天被水淹的。”
有一年夏天,河里不停涨水,常福生也只得不停搬家,竟搬了七次。连采采都成了建房高手,能帮着大人很快再搭建起那个篾折房子来。她还对常福生说,咱们为什么不造个可以拔起来扛走的房子呢?
常福生听郑三这么说,呵呵笑道:“老哥,你不知道,我这人是水命,天生喜欢水,离不开水边呀!”
郑三也笑道:“我看你就是当船工的命!亏得你老婆孩子跟着你东奔西跑,啥怨言也没一句!这辈子啊,你也算是个有福人了!”
常福生就一脸幸福地看着采采,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阿秀。
三个人带着不多的一点家当,走下山来,走过宁河镇,经过街道时,见一堆人围着在看什么东西,议论纷纷。采采好奇,跑去一看,见是一只黄色的小狗儿,没精打采地卧在那里,在初春的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腿上还有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有人说:“这是哪家的狗呀,被人打成这样!”
人们纷纷附和:“就是,怪可怜的,好歹是条命呀!”
有人就对旁边的人说:“你捡了去养着吧?”
那人赶紧摆摆手说:“不要不要,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养狗?”
又有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家里宽裕,要不你带回去喂着?”
那人也赶紧摇头:“我不要,这狗脏成这样,还不知有什么病呢,别传染给人。”
还有人说:“这么弱的小狗,不知满月没,恐怕拿回去也难喂活呢!”
那狗听着人们七嘴八舌,只把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向采采,眼里有无限哀求之意,看得采采心里难过极了。她对父母说:“我们把这条狗带回去好不好?”
常福生说:“咱家里连逗老鼠的米都没一把,怎么养活得了它啊!”
阿秀也说:“采采,咱家真是养不了它呀!”
采采哀求道:“我每顿少吃一点省下来给它不行吗?你看它多可怜啊,又没吃的又冷得发抖,还受了伤,要是没人要它,它就要死掉了!”
但是常福生还是不答应。他不是不愿意,他是太知道这个家啥也没有,人糊口都难,再来条狗从人嘴里夺食,他真怕连采采都养不大呀!
常福生硬起心肠,拉采采走,但一向温顺乖巧的采采突然挣脱了他的手,跑到狗旁边抱住狗儿哭了起来。阿秀很为难,对常福生说:“要不,咱就依了她?有时候我出门,丢下采采一个人,有条狗陪着她我也放心。我们一人省一口,也就可以养它了,再说它自己也会找东西吃的……”
常福生皱起眉头说:“为了条狗,弄得大家都吃不饱犯得着吗?”
“我是觉得采采这孩子,从小这么乖这么懂事,没向咱们要过任何吃的穿的,连个玩具也没有要过……她第一次想要个东西,咱们都不许……”说着阿秀突然哭了起来。
阿秀一哭,常福生就懵了,急忙说:“你别哭,她想要咱就让她要吧,你别哭啊!”
见父母准了,采采破涕为笑,忙把狗儿抱起来,欢天喜地地跟在父母身后走了。那狗很乖巧,哪怕采采不小心弄痛了它的伤口,也一点不挣扎,只把头深深地埋在采采的胸口。
采采抱着小狗,高兴地对阿秀说:“妈妈,狗狗身上好暖和呀,晚上我要抱着狗狗睡,这样就不会冷了!”
阿秀怜爱地望着寒风中她瑟缩的小身子,心里一酸,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常福生说:“你看你,不是让带回狗了吗?采采都不哭了,你哭个啥呢?”
                  饥民(3)
阿秀抹着泪说:“没啥,我是高兴呢,这孩子总算有个玩伴了。”
小狗一身黄毛,常福生给它起名叫黄虎。黄虎在阿秀和采采的精心照料下治好了腿伤,并很快长成一条大狗,蹲在那里半人高,虎虎有生气,还真有点狗如其名呢。
黄虎和采采整日形影不离,白天一起干活玩耍,晚上搂着睡在一处,吃饭时有什么好的采采总要分些给它。闲时采采有什么话也喜欢去对它说,那狗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听着,眨巴着眼睛,一副很专注地侧耳倾听、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常福生依旧拉纤。随着宁河盐业的复苏,航运业也恢复了兴旺,活儿比以前好找了。他虽然累死累活依然不能让日子过得更好一点,不能在宁河镇重新盖起房子,但总算能让一家人吃饱肚子了。
这年夏天,常福生接了趟去重庆的活儿。这段时间重庆对宁河盐的需求很大,好多船运都是去重庆的。虽然明知是抠算盘的船,常福生还是决定去,他不想耽搁时间,只希望有活儿干就尽快接下来,拉完这一船赶紧拉下一船,多干活多挣钱。住在河边冬天实在太冷,他想多攒点钱给阿秀和采采做件新棉衣,再买床新被子,旧被子已经千疮百孔,棉花破碎不堪,又黑又干,一点也不暖和了。
走了两天,常福生越来越觉得不舒服,头昏沉沉的,四肢乏力,还开始咳嗽。他想,糟了,可别是病了!前几天下暴雨,窝棚漏了,他把她们娘俩安置在没漏的一边,自己淋了一晚上雨,第二天雨停了才重新修补搭建棚子。唉,早不病迟不病的,偏偏这时候来生病,这时候病不得呀,好歹也要撑着把这趟走完,不然以抠算盘的吝啬,一个子儿也不会付的。
勉强拉到重庆,同伴见他病了,劝他留下来去医院看看,歇几天再回去。他一听急忙摇头,在这里住旅店得多少钱啊,去医院看病他也看不起,如果住在这里病好不了,这么远还得花不少路费才能回去,那这一趟就白辛苦了,还不如趁病还没加重,赶紧回去得了。
抠算盘阴阳怪气地说:“常福生啊,你别要钱不要命,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跟船拉不动纤了,我是不会白养着你的!”
常福生急忙说:“我拉得动拉得动,不过是点小感冒,不要紧的!”
话是这么说,可从码头走上岸,那一坡台阶走起来他都觉得有点吃力。他想起有首《挑夫谣》这样形容道:
重庆不平坦,山城多坡坎,
挑担走上坡,脚杆酸又软,
挑担下坎坎,脚杆打闪闪,
上岩又翻垭,坡坡够得爬,
一身汗淋淋,气都出不赢,
抬头往前看,梯坎不断纤,
低头向后瞧,山路条是条,
想过一匹山,要爬大半天。
那台阶又高又陡,他双腿无力,很想像拉乱脚纤一样四肢着地,把两手也撑上去,又怕别人笑话他像狗一样爬着上台阶。这船码头可不像拉纤时的荒郊野岭,没人看见,想怎么拉就怎么拉,涉水时怕衣服有阻力,也怕磨坏了,还可以脱得赤条条的。码头周围人来人往,货船装卸货,客船下人,那些人经过他们这一群衣着褴褛的纤夫,都以冷漠鄙视的眼光看着,捂着鼻子匆匆而过。
同伴邀约着去了茶馆,是江边简陋的露天茶馆,搭一个竹棚,除了有一个屋顶遮一下烈日和雨,四面都是空着的,几张桌子几把竹椅,一些缺了口的盖碗茶杯,一个炉子上烧着开水,就是一个可供路人歇脚的茶馆了。这样的地方,才是他们这些船工可以放心消费的。
常福生也和同伴一起来到茶馆,要了一碗浓浓的沱茶,几口滚烫的热茶下肚,头上冒出汗来,觉得轻松了一点。他们都喜欢喝沱茶,这茶味重,喝着过瘾。同伴们要了些瓜子花生,椒盐胡豆,一边吃喝着,一边打起牌来。常福生从来不参加,他既不想赢别人的钱,也不想输掉自己的钱,虽然他们赌注并不大。
                  饥民(4)
天气炎热,坐在竹棚的阴凉处,吹着河上刮来的风,常福生觉得很惬意。像他们这样的下力人,能在劳累之后喝碗茶歇口气已经觉得很享受了。他想到阿秀和采采还没来过重庆城呢,要是有一天能带她们来逛逛该多好!他在这重庆来来去去,虽然从没进过大商店、大饭馆,好歹也还是看过它的繁华热闹。
他靠在竹椅的椅背上睡着了。梦里他右手牵着采采,左手牵着阿秀,带着她娘俩逛重庆城。阿秀惊叹着看到的一切,采采高兴地又蹦又跳……他给她们买了漂亮的花布做衣服,给采采买了五颜六色的糖果,还带她们去路边的小饭店吃豆花饭,点了好多菜,有烧得油汪汪的红烧肥肠,有大白豆炖的猪脚,皮子肥肥的糯糯的,吃起来好不过瘾,还有盐菜扣肉,那三线肉每块都一条瘦一条肥,肉皮用酱油和白糖煎过,蒸出来皮子起皱,咬一口直冒油,满嘴那个香呀……
对了,还有黄虎,采采和黄虎一刻也不分开,现在它也是家里的一员了,不能丢下它,也要带它来开开眼,打打牙祭。给它来一碗炖排骨,又有肉又有骨头啃,它一定扑上去吃得兴高采烈……
旁人看着常福生,看到的是一个皮肤晒得黑红油亮的男人,摊开四肢靠在椅上睡着了。他穿着件烂得跟渔网似的背心,那背心早已经不是原本的白色,变得灰灰黑黑。他微微张着嘴,轻轻打着鼾,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谁也不知道,他正做着一个无比美好的美梦……
抠算盘的船又装了货拉回宁河镇,常福生仍跟船回去。他的病不仅没减轻,还因为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加重了,不仅越咳越凶,还发起高烧来。同伙劝他上船躺躺,他摇摇头说抠算盘不会准许他不出力的,还是撑着拉纤唱号子。
他只觉日头火辣辣的,晒得更加头昏眼花,喉咙也火辣辣地痛,声音嘶哑了,有点唱不出来。他弓着背,努力拉着纤,只觉头上的汗水雨点似的往下滴,有些来不及擦,淌下来进到眼睛里,使得眼睛一阵刺痛。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人们叫他们水爬虫,的确,他就是在爬,虫子似的一曲一伸地爬着,永远也直不起腰来,在水里,在水边,纤绳勒进肉里,把岸边的礁石都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来。
病痛和烈日使他情绪低落,勉强唱道:
想我们众船工生活悲惨,
风里来雨里去牛马一般;
拉激流走遍了悬岩陡坎,
船主打船主骂血汗吸干;
衣无领裤无裆难把人见,
生了病无人管死在沙滩;
船打烂葬鱼腹尸体难见,
抛父母弃妻儿眼泪流干。
抠算盘一听,站在船头破口大骂:“你个死样的,大中午唱这么晦气的号子,马上要过险滩了,你就不能唱个有点活气的?”
常福生打起精神,唱道:
连手们,
白龙滩,不算滩,
拿起桡子展劲扳,
千万不要打晃眼,
使力闯过这一关。
扳倒起……
号子声刚落,常福生就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大伙儿急忙把船停住,七手八脚把他抬到船上,又掐人中又灌凉水,才让他醒了过来。一个船工说:“福生不行了,不能再拉纤,就让他在船上歇着吧!”
抠算盘脸色铁青,正想发作,转念想到那次船工们在过险滩时做手脚,差点让他一船货翻进水里,心想过了这个险滩再收拾你。哼,上次你吃了我的黄瓜还鼓动船工们跟我作对,这笔账咱们还没算呢!
没了常福生当号头领唱号子,过险滩船工们步伐不齐,又增加了几分危险。好在船工们都有经验,还是让船顺利通过了。
到了晚上,抠算盘叫了几个船上的心腹,用船板把常福生抬下了船,扔到岸边一块礁石上。他望着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常福生说:“嘿嘿,跟我作对,没好下场!我早就打了招呼,不能干活了别想我白养着!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饥民(5)
第二天一早,抠算盘就催着开船。船工们还以为常福生在船里休息,谁也不知道他竟已经被丢弃了。到了中午,常福生才清醒过来,他是被烈日晒醒的。原本就高烧,加上毒日头,真如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熬。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块被阳光烤得热乎乎的礁石上,四周静寂无人,江边空空荡荡,抠算盘的船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常福生急火攻心,骂道:“你个抠算盘,你可真毒啊,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不禁吓了一跳,心想自己不仅是靠力气,也是靠这嗓子吃饭的,要是嗓子坏了,以后还怎么唱号子呢?转念却又哑然失笑,自己被丢在这前不沾村后不靠店的荒郊野岭,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倒先担心起嗓子来了。
太阳晒得他难受,他挣扎着爬下礁石,躲到礁石的阴影处。虽然太阳很毒,但还是值得庆幸现在是夏天而不是冬天,不然晚上寒风刺骨,冻也冻死了。
一连几天,连个人影子也没有,倒是有过几艘路过的船只,但都没有停靠,离得太远看不见他,他喉咙肿痛又失了声喊不出来,只得眼巴巴看着它们开过去了。
渴了他爬到河边喝点河水,饿了却没有东西吃。如此过了几天,他越来越虚弱了。他身上,有一小包糖果,是他做了那个美梦之后专门去商店给采采买的,他觉得这孩子真可怜,长这么大就没吃过几回糖,更别说这种包着玻璃纸的漂亮糖果了。这两天,他好几次把糖果拿出来,忍了忍又放回去,心想好不容易下个狠心给孩子买点糖,不能让自己给吃掉了。
这天他饿得不行,又拿出糖来,发现那糖在高温下已经有点融化了,黏糊糊地贴在糖纸上。他狠了狠心,吃掉了几颗,心里说:孩子啊,爸爸对不起你,可是爸爸不吃就要饿死了,爸爸舍不下你们啊……
眼泪从他晒得已经干裂起壳的脸上流下来,流到裂开的嘴唇上,让那些血口子一阵刺痛……
他把糖纸一张张用河水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礁石上晒干,收起来小心地保存下来,指望着有一天还能回到自己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家,见到自己牵肠挂肚的亲人。
每天,他晕晕沉沉地躺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过去。醒着的时候,无聊中他就看着远处两座高高的山峰,那山远看像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一前一后正在追逐一样。山叫太公山,当地的人都说那是太公追太婆。
在县城东南还有座高山,山嘴有一洞桥,桥下一巨石,像雄鸡展翅,名为鸡公嘴,它的斜对面,有一光秃秃的巨石,像凌空飞翔的天鹅,鸡公嘴正好与飞鹅相对,人们就把它叫做鸡公赶飞鹅。所以有句俗语说:太公追太婆,鸡公赶飞鹅。
这个典故他曾经讲给阿秀听过,说等他老了,他也仍然要像太公追太婆一样追着她,把阿秀逗得哈哈大笑。可是此时想起,他不禁一阵心酸,不知道还有没有白头到老的那一天……他不敢想像,真丢下她娘俩走了,她们该怎么办……
阿秀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常福生回来,算算日子早就该到了呀!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在路上耽搁了?她住在这荒凉的江边,也没个人通信息。老王说,你到码头去打听打听吧!她带着采采跑到码头,人家说,抠算盘的船前几天就回来了,现在又装货走了。想找一起的船工打听一下,又一个没找着。阿秀一急,坐在路边就开始哭。
采采说:“妈妈你别哭,咱们让黄虎去找爸爸吧!”
阿秀说:“你爸爸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不然怎么又没回来,又不托人带个信回来?他走得这么远,黄虎能上哪里去找他呀!”
“不一定,试试嘛!黄虎跑得可快了,鼻子又很灵。或者,让它带我们一起去找爸爸也可以呀!”
阿秀听了,觉得有道理,狗总比人会找人。于是她急急忙忙赶回去,收拾了一点东西,拿了件常福生的衣服给狗嗅了嗅,就带着采采上路了。
                  饥民(6)
这天早上,常福生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初升的阳光里,一只黄狗在河边石滩上跳跃着,奔跑着,那一团毛茸茸的黄让他的双眼感到很温暖……接着,他看到狗的身后,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淡红的……
狗奔到他身边,扑到他身上,把虚弱的他推倒在礁石上,伸出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着他,又扭过头朝着那两个身影一声声叫着,好像在说:快来呀,我找到男主人了!
常福生摸着狗头,热泪不由得流了下来。黄虎找到了他,带来了他的亲人,他病饿交加,本已经支撑不住,这时蓦然见到亲人,顿时坐起身来。
采采也看见他了,放开阿秀的手,叫着爸爸飞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他紧紧地抱着这个轻轻的小身子,心里又温暖又踏实……突然,他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黏糊糊的一粒糖,那是他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食物,还有一叠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糖纸……阿秀也来了,摸着他枯瘦如柴的手,眼泪哗哗地直往下流。他心里一宽,又晕了过去……
常福生在家养好病后,阿秀不再放心他一个人跟船走了,每次都让黄虎跟着他去,如果有什么事,好让黄虎带个信儿回来。采采很舍不得朝夕相处的黄虎,但为了爸爸的安全,她也愿意忍受和黄虎的分离。
从此,常福生就带着黄虎一起拉纤,每当抬头看到船头上站着的狗身影,他就感受到家人对他的关怀与牵挂。遇到什么事要耽搁,他就写个纸条让狗带回,有时候估计没什么事能顺利到达,他也提前让狗回去报个平安,也让采采早点看到她朝思暮想的黄虎。
常福生在狗脖子上挂若干枚小铜钱,走到沿途每家饭馆,就给狗一一介绍,谁是店老板,谁是做饭师傅,告诉它吃一碗饭要给三个铜钱。走到岔路口,指给它该走哪条路。从此以后那狗就自己走回去,饿了进店吃饭,吃完让店小二取三个钱。那店小二想一条狗懂什么,多取了它也不知道,顺手多拿了两个,结果那狗就扑过去咬他,吓得店小二急忙还了回去。以后也没人再敢多拿它颈上的钱。
黄虎回家报信之后,会到河边接主人,无论是阿秀、采采还是常福生,只要看到这狗的身影,都觉得心里非常的踏实,那狗也愈发地成为和他们密不可分的一家子了。
杨延光被一连串发生的事伤了元气,整个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盐灶失了蒲文忠的管理,处处都显出乱来。杨延光越来越没有心思再经营,觉得反正这第一大盐灶的名头已经不在,寻思着转让一部分,自己也好少操些心,安度晚年算了。
沈玉林得知他有此意,表示愿购买。张天禄也表示想买,那几个盐灶正好挨着他的灶,如果买下来,就可以连成一片,自然是更加方便。原本卖给谁不是卖,论交情杨延光和沈玉林还更好些,但沈玉林是赵源清家的人了,赵源清现在已经成为宁河镇第一大盐灶老板,而这个名头原本是自己的,杨延光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心想他赵家得上天保佑,运气好在洪水中受损少,才跃居第一的,自己犯不着去锦上添花。因此答应了张家。
谁知沈玉林消息灵通,很快得知,特意登门拜访,对杨延光说:“我先表示要买,杨老板为何却答应卖给张老板呢?”
“哦,张老板找到我说,那几个盐灶正好邻近他的灶,买下来就可以连成片,便于生产和管理。赵家这些年兼并收购了不少小灶,我想也不在乎多这几个少这几个吧!听说沈老板又在和天悦客栈联营,到处都有生意,恐怕盐灶太多了也顾不过来打理,所以就答应张老板了。”
“那只是投资让张天悦扩建一些客栈,我入股分成,并不需要亲自管理。”沈玉林皱起眉头说,“杨老板,赵家既然敢接,就有这个能力来生产。我是商人,只知道货价高者得,这样吧,我出比张家高两成的价,杨老板意下如何?”
杨延光心里一盘算,为这事不值得得罪赵家和沈玉林,何况能多挣一笔也不错,因此也就同意了。
                  饥民(7)
张天禄知道后,气急败坏地找到杨延光问道:“你明明答应卖给我的,为何又反悔?”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杨延光原本就讨厌他的小气,心里一烦,说道:“那又怎样?人家出的价比你高,货价高者得嘛!何况我答应你也只是口头答应,又没交钱清货,又没签订契约,凭什么不能卖给别人?”
“杨老板,你也是个生意人,怎么做生意不讲诚信了呢?”张天禄气急败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口头说一句想买,我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那人家也说过想买,还比你先说呢!”
其实换了别家买去,张天禄也就算了,可既然是赵家,又是沈玉林出头办这事,他心里就十分不痛快,认为沈玉林又在和他作对,坏他的事。他咬一咬牙说:“好吧,他出多少价我也出!”
“晚啦,我已经卖给他了,人家可不是口说无凭,而是抱着白花花的现大洋来的,当场就签字画押按了手印,岂可反悔?”
从杨家出来,张天禄只觉新仇旧恨一时都涌了出来,直涌上脑门,使他一阵头晕。难怪沈玉林最近以高薪挖走了一个他的盐灶里技术最好的帮垅师父,原来是早有预谋!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哼,你不仁我也不义,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天禄在家里左思右想,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决定找银红来下手比较好,一来银红跟沈玉林有点旧恩怨,又能够接近他,二来到时候让她逃得远远的,别人不容易想到自己身上。
想定了,张天禄找到银红,对她说了自己的计划。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宁河镇。
银红惊恐地说:“啊,你……你怎么要这样害他?”
“我害他?他先害我的!他毁了我的儿子,断了我的后,现在又想来抢我的生意!他是存心要在这宁河镇排挤我!”
“玉林只是一个商人,他可能只是凡事先顾着自己的利益,没想这么多,不一定是存心的。”
“你这么帮他说话,还对他有感情是不是?可是他对你呢?不肯娶你也罢了,连替你赎身都不肯!他以前不肯,现在更发达了,还是不肯!那点钱对他算什么呀,他只不过是玩弄你而已,你还那么贴心贴肺地对他,傻不傻啊!”
银红沉默了,这话说到了她的心里。是啊,哪有男人真正喜欢一个女人,还愿意让这个女人去接别的客的。沈玉林只不过一直是在玩弄她,只是她不愿去面对这个现实而已。的确,以沈玉林的财力,替她赎身,找个屋子让她安顿下来,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的。
张天禄继续开导她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给你的钱够你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也不用破费赎什么身了,到时候卷点细软远走高飞,趁着还年轻嫁个男人,生个孩子,好好过几天日子。在这里耗到人老珠黄,沈玉林不管你,藏春楼又能白养着你?那时候你的日子才叫惨!”
获得自由,嫁人生子,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时候却变得伸手可及。她有点动摇了,心想这倒是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是要向沈玉林下手,她不知自己做不做得出来……
张天禄察言观色,知她心动了,说道:“我也不要你马上答应,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答复我。”
银红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呵,口说无凭,谁信啊!他害得我儿子疯了,这么些年我不也没做什么吗?”其实,他不是不想报复,一来沈玉林为人小心,不好下手,二来他天性也是胆小犹豫的人,瞻前顾后的犹豫至今。接近银红后,他才觉得时机到了。
银红起身离去,走时两人心照不宣地望了一眼,张天禄凑上去低声道:“别让我等太久啊!”
这几年宁河盐业恢复了生产,并且更加兴旺,镇上来来往往的外地盐商和来打工的人更加多了,旅店都不够住,所以沈玉林投资天悦客栈。他本想和刘天悦联营,后来觉得自己的生意忙不过来,索性只是入股,坐收利润。
                  饥民(8)
沈玉林和刘天悦因客栈的事时时打交道,交情更好了;他和银红幽会,也不再去藏春楼,而是在天悦客栈的一个房间。刘天悦一直为他保守着这个秘密。
这天,银红和沈玉林在天悦客栈幽会,试探地提出赎身的事。她想,如果他肯答应,她就不帮张天禄加害于他,还可以提醒他小心张天禄。谁知沈玉林听了,一如既往地回绝了。
银红心里有了气,说道:“你又不是出不起这点钱,非得让我天天在那里迎来送往,也不嫌你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糟蹋?!”
沈玉林嘿嘿一笑,摸着她的脸说:“我不嫌,我要是嫌你是个*,当初就不来找你了!”
“这么多年了,我这么真心实意地对你,难道这点愿望你都不肯替我实现吗?你对我真一点感情也没有?”
“你看你,又扯这么远,我就喜欢你是个*,看起来又一点不像个*,倒像个良家妇女,我就喜欢这种反差。你要真成了良家妇女,表里如一了,我还不喜欢了呢!”
“你就会强词夺理,那我老了怎么办?”
“老了再说呗,还早着呢,何况你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嘛,别说得那么可怜兮兮的。”
听到这样的话,银红只感到心里一片冰凉,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付出所有真心的男人,对她仍是一副锱铢必较的精明商人样,连嘴上哄她一句都生怕她当了真而不愿说,不仅不愿在情感上多付出一点点,也不肯在财钱上多付出一点点……
“好了好了,又生什么气,那些事情到时候再说不行吗,现在就杞人忧天干什么。好不容易在一起,开心一点嘛!什么叫欢场,欢就是要笑的嘛!”沈玉林说着过来搂她,把她摁倒在床上。
过了几天,银红找到张天禄,板着脸说:“好吧,我答应你。但是要先付一半钱给我,事成后再付另一半。无论事情成不成,这宁河镇我都是不能再呆的了,所以万一不成功,先付的也不能要回。”
“好说,好说,你想通了就好!”张天禄连声说,殷勤地请她坐下,亲自端上茶来,然后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个小纸包,慎重地递给了她。
拿着这个不起眼的小纸包,银红不仅手在抖,心也在抖,她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沈玉林的命,一个令她爱恨交加的男人的命……
这一夜,银红回到藏春楼,内心波澜翻滚,无法入睡,坐在窗前弹了一晚上的琵琶。弹的曲子是《十面埋伏》,琴声铮铮,带着一股杀气,听得人瘆得慌,背上像滚过一个个惊雷一样,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来。
她坐在有着卍字花纹的窗格子前,没有点灯,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如同布景一样高悬在天上,照得窗格子斜斜地投影在地上,照得她身上的白衣发出幽幽的荧光。她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如同一个美丽又凄厉的女鬼。
一遍又一遍,她不住手地弹着,弹得地上的卍字花纹都变成了一个个浓重的“杀”字,弹得起风了,风卷起那些字向四面八方奔逃,发出呜呜的声音,从人们的心头划过。一只乌鸦被惊起,呱呱地叫着冲向天空,月亮也受惊似的哆嗦了一下……
藏春楼的姑娘和客人们都被琴声惊动了,那琴声不仅让人听了心慌,还勾起许多本以为遗忘了的伤心事,一时间酒变得寡淡无味,欢快的乐声也变得绵软苍白,谁也没有了心思寻欢,狗烦躁得跑到院子里冲着月亮一阵乱吼。
老鸨气急败坏,冲到银红房间,推门发现反锁上了,便叉着腰站在门外骂道:“你个死丫头,又被哪个男人甩了在这里发神经,大河没盖子,要跳尽管跳,不要在这里影响老娘的生意!”
但是任由她怎么骂,里面的琵琶声丝毫没有停顿,反而更加激烈。那乐声从银红舞动的手指里一把把地撒出来,饱满新鲜,带着金属的质地,四处蹦跶着,刺激着人们的耳膜。
突然,随着乐声刮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房子都忽悠了一下似的,银红那一头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根根竖起,白衣飘飞,好像要乘风而去。随着一声裂帛似的声音,四弦齐断,乐声戛然而止。震动的余音一波一波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扩散开来,将黑暗击得粉碎……
                  饥民(9)
过了半个月,沈玉林要去外地进货,提前走了一天,打发随从先行一站等候,自己借机和银红幽会,打算第二天再启程。
两人又在天悦客栈相聚。银红刻意打扮了自己,身着新做的大红纱衣,盛装相迎。沈玉林笑道:“呵,今天很漂亮嘛!”
银红淡淡地道:“你这次去贩货,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何时才能再聚。我希望你走后,能在心里记着我,不要忘了我……”
“这次去得虽远,也不过月余就能回来嘛,搞得生离死别似的干什么?”
银红勉强笑道:“每次与你相别,在我看来,都似生离死别一般,不知哪次你就不再来找我了……我做了些小菜,陪你喝几杯,算替你送行吧!”
“好!”
两人坐在二楼的窗前,临河共饮。窗外的青山绿水映入眼帘,时值初春,满眼鲜嫩青翠的绿,那后溪河的水也绿得碧玉似的。银红怔怔地瞧着河水,陷入沉思。
“想什么呢?”沈玉林问,觉得她今天有点怪怪的,好像有点心事重重。
“玉林,你还记得那次带我去后溪阴河点着蜡烛捕鱼吗?”
“那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我常常想起那天,想起烛光下你微笑的样子,想起你隔着渔网吻我……”
“可惜现在咱们不方便一同出游了,不然你要喜欢,再带你去就是。”
“玉林,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当然,不然都成亲了,还干吗来找你?”
“好,为了我们曾经的快乐,干了这一杯!”
沈玉林喝干了杯中的酒,提议道:“咱们一起弹个曲子吧,很久没和你一起合奏了。”
房间墙上挂着琵琶和笛子。银红起身取下,说:“弹什么曲子?《汉宫秋月》还是《寒鸦戏水》?”
“春天都到了,就别什么秋啊寒的了。”
银红想了想,说道:“那弹《阳关三叠》好不好?正好你要出行。”
“好。”
两人一个执琵琶,一个执竹笛,合奏起来,银红和着曲声,唱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
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
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
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旨酒,旨酒,未饮心已先醉。
载驰因,载驰因,何日言旋轩辚。
能酌几多巡,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的伤感。
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
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鸿雁来宾。
唱着唱着,泪水从银红的眼里滚落出来,滴到红衣上。沈玉林叹道:“你看你,又哭什么,我又不是走了不回来。你还是这个脾气,一分别就哭哭啼啼的。”
说着,他把琵琶从她怀里拿开,抱起她到床上,解开她的红衣,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他重温着这个女人的身体,轻车熟路,挥洒自如……
银红躺在那里,心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这个拥抱着她的身体现在是活生生的,有重量有热量,会动会喘息,可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是她的爱,也是她的恨,爱和恨原本就只隔着一张纸而已。她紧紧地拥抱着他,拥抱着她的爱与恨。当这个身躯消失的时候,她的爱与恨也会随之消失吗?不,它们都还在,它们会永远地埋藏在她心里,成为她未来日子里的噩梦。
沈玉林翻身抱住枕头,懒洋洋地吩咐道:“倒茶来!”
                  饥民(10)
这是他的习惯,云雨之后要喝点水,小睡一会儿。银红起身穿好衣服,替他备茶。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不同的是,那是一杯有毒的茶……
银红走回床边时,沈玉林已经快要睡着了,她扶起他,把茶杯端到他口边,一口口喂他喝下。他觉得茶有点苦,味道怪怪的,抱怨了一句,却也都喝下去了,困意袭来,又一头倒下去睡着了。
突然,腹中的剧痛使沈玉林蓦地醒来,刚想开口说话,张口却吐出一口血来。朦胧中,只见银红立在床前,身上的红纱衣映得眼前一片血红。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的红纱衣带如着了魔的手一般伸向他。她依然冷冷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痛苦地挣扎着。
面对银红的冷漠,沈玉林有点明白过来,他伸手指向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是你……你下的毒?”
银红不语,沉默地站在那里。她以为她会哭泣,会惊慌失措,但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眼前一幕幕地出现两人欢娱的场面……
沈玉林想问为什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忍着腹中的剧痛,喉头的窒息,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她,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她没有避让,依然一动不动。他的手无力地从她脖子上垂下,整个人跪在床上,上半身倒在她身上,看起来,像是他跪在她面前要求她什么似的……他从来没有以这样屈辱的姿势出现在她面前过……
这个*倜傥的男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丧命在一个*手上。他跪了一会儿,终于向一边倒去,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玉林的随从在前一站左等右等,不见主人到来,拿不定主意是等下去好还是回去禀报。又等了几日,沈玉林还是音信全无,随从以为沈玉林自己去了贩货地,就赶着去了。谁知到了那里一打听,谁也没见着人,心里纳闷,只得回到赵家,不敢说一出门就被主人打发先行,只说是和主人不小心走散了,也许过几日就会回来。赵家一边骂随从无用,一边赶紧又派人去找。
过了半个多月,一个盐商来宁河贩盐,住进天悦客栈,正是那间沈玉林和银红住过的房间。他老觉得房间里有股怪味,打开窗户也散不去,特别是到了晚上,更觉得难受。
盐商找到刘天悦,提出有怪味,要换个房间。刘天悦为难地说:“客栈都客满了,没有其他房间了,而且这是本店最好的一间房。”盐商坚持说味道不好,不想住。刘天悦便亲自跑到房间里查看,一切都很正常,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没找着什么死老鼠之类的,何况店里养得有猫,也不会有老鼠呀。
刘天悦只好吩咐店小二再把房间打扫一遍,熏点醋消消毒去去味。盐商虽然不满,也无话可说了。在宁河镇也没有比天悦客栈更好的客栈了,不仅条件好,服务也是最好的,店小二都熟悉本地风土人情、码头情况及赶场日期等,对不同旅客安排房间也都是和身份相配的,在天悦客栈也没有比这间屋子更好的房间了,把这房间给他,也是看得起他。算了,凑合一下吧。
到了晚上,盐商谈完生意回来,觉得白天熏醋的味道散去,仍是那股怪怪的味道,让人有些想吐。他打开窗户,忍着恶心躺上床,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觉一阵阵的腐臭让人难以忍受。
他坐起身来,仔细分辨了一下,觉得臭味是从床下传来的。他想一定有一个死老鼠在床下,不然怎么会这么臭。这张床是张仿古床,非常宽大,也不高,没有床腿,是直接放在地板上的,所以也不存在有床底下。
他有点纳闷,把铺的垫子掀起来查看,只见这张床下面是空的,整个就像一个扁长的大木箱子,铺在上面的床板是活动的,可以抽掉。他试着拿开床板,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只吓得失魂落魄,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的男尸!
想不到自己竟然睡在一具尸体上!他吓得拼命大叫起来,顾不上穿上衣服,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叫道:“杀人啦,床下有个死人,快来人啊!”
                  饥民(11)
沈玉林就这样被人发现了。
赵源清马上找到刘天悦,责问他是怎么回事。刘天悦吓坏了,只得说了沈玉林和银红幽会的事。他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本来为沈玉林提供个方便,想不到竟会出这样的事。那个盐商不是省油的灯,声称受了惊吓,向他索赔。结果不仅房费一分未收,还倒给了一笔钱。出了人命案,天悦客栈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大家都吓着了,不敢来住这个店了。
银红立刻成为重点怀疑的对象。赵源清找到藏春楼的老鸨,向她要人。老鸨呼天抢地地说:“这个小婊子半个月前就偷偷溜走了,卷走了所有的东西,要是能找到她,我一定第一个上去打她两巴掌。”
人们纷纷猜测,沈玉林是死于情杀,银红和他好了这么多年,一定是气他娶妻生子后不再理睬她。但到底是不是这样,得抓到她审问才知道。赵源清一边报官,请求各地追捕,一边找人上山搜索,怕她像蒲青莲一样在什么地方悄悄自尽了,然而也没有找到。
赵云珠听到这样的噩耗,晕倒在地,醒来哭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嚷着也要去死。她恨银红,是这个女人毁了她的幸福。她更恨沈玉林,恨他成了亲为什么还要去招惹这个青楼女子,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可惜她已经没有了向他责问哭闹的机会……没有了他,她也不想活了,但家人把两个孩子抱到她床前,哭着求她要想开一点,不要丢下孩子不管。
她终于还是打起精神活下去,她望着两个长得酷似沈玉林的孩子,觉得以前的一切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原来她命里注定是孤独的,上天送来的这一场欢宴,竟是这样的短暂……
采采十岁这年,阿秀积劳成疾,又在冬天受了寒气,病倒了。
宁河镇这几年盐业兴旺,大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些了,赌场又兴旺起来。镇上的人们原本就好赌,只要填饱了肚子,就忍不住要去赌一把。当地有歌谣唱道:“大宁厂,岩对岩,男女老少爱打牌,男的输了卖铺盖,女的输了仰起来。”
蒲文忠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后消沉了,也爱上了赌,工余便去泡在那里,把老婆劝阻的话抛在耳后,每次不输得身上分文不剩,绝对想不起回家。几年赌下来,积蓄没了,房子也没了,好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还在,只得搬回去住。又回到从小生活的破屋,蒲文忠只觉这些年恍如一梦,那些曾经的繁华与风光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与己无关。
但无论宁河镇怎样繁荣,常福生一家却仍住在江边。他从不去赌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只想能回到宁河镇重建房屋,不再让老婆孩子住夏热冬冷又漏雨的窝棚。阿秀也一如既往地劳作,种些菜自己吃,编装盐的篾包,还去捡被盐水泡过的冰土,砸碎了再用水泡泡,用小锅熬出几斤盐来,卖掉换几个钱。
头年秋天,阿秀就开始咳嗽,熬了一冬,越咳越厉害,人也渐渐消瘦,开春便撑不住倒下了。她不让常福生花钱给她治病,常福生却执意要治,两人成亲这么久,竟然第一次拌起嘴来。
这天,阿秀推开常福生端来的药,说道:“我不喝,喝了也治不好,你别花冤枉钱了。”
常福生哄着她说:“没治怎么知道治不好,来,把药喝了啊!”
阿秀咳得缓不过气来,只一个劲摇头,伸手把药碗也推得差点翻了。常福生忙了半天才把药熬好,见她执意不喝,急了,说道:“钱也花了,我又费了半天力才熬好,总不能白白倒掉,你不喝我喝好了,我也喝死拉倒!”说罢端起药碗作势就要喝。
“没病哪能乱喝药?”阿秀也急了,忙撑起来拉住他的手,“我喝好了,你别瞎折腾自己。”
喝过药,阿秀躺在床上,采采过来依偎着她,仰起小脸问道:“妈妈你为什么不喝药呢,生了病要吃药才可以好的。”
阿秀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妈妈没事的……采采,你想不想再回镇上去住?住咱们以前那样的房子?”
                  饥民(12)
采采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住哪里都好。”
阿秀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阿秀久治不愈,病情越来越重,不仅下不了床,还时时陷入昏睡之中。常福生不再去拉纤,只天天守着她,但也一筹莫展。老王得知,劝他请法师来作法。他半信半疑,无奈中心想死马当活马医,也许能好也不一定。
法师来了,穿着一件怪异的打着许多补丁似的袍子,脸上画得五颜六色,十分狰狞。采采看了心中害怕,吓得直往常福生身后躲。但常福生正心烦意乱,一把将她推开。按法师的要求,常福生扎了一个稻草人,法师将中指刺出血,滴在稻草人身上,并亲自背上草人,走遍棚内每个角落,口中念念有词,边走边施法术,矮小破败的窝棚都要被他的闹腾掀翻了似的。
如此这般折腾,阿秀昏睡着全然不知。采采不敢进去,哆嗦着在棚外守了一夜。到快天明时,法师一边咒骂着,一边用尖刀、铁钉等刺入稻草人的心脏,然后把它交给常福生说:“拿到外面烧掉吧,稻草人已替病人死了,病人很快就会没事了。”
常福生谢过他,付了报酬,小心地点火把稻草人烧掉了。看着熊熊的火光,他感到心里升腾起了希望。采采也很开心,觉得法师虽然可怖,但如果妈妈的病能好,她依然很感激他。
然而阿秀并没有因此好起来,病情仍是一天重似一天。
宁河镇旁边的宝源山上,有一个仙人洞,传说有位樵夫上山打柴,无意中走进洞里,看到两位老人在一块石头上下棋。便在一旁观看。一局终了,樵夫拿起斧子想要回家,却发现斧子的木柄已经朽了,斧头也成为一块锈铁。他奇怪地走回家,发现路也变了,村子里的人也不认识了。说起认识的人,他所在的朝代,有人惊呼: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前了呀!樵夫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洞中遇到的老者是仙人,想不到观棋的一忽儿,世上已过了千年。后来,人们便把这个故事称为观棋烂柯,把樵夫遇仙的洞称为仙人洞。
这个故事在当地流传甚广,采采自然也听说过。她心想:法师不如仙人有用吧,既然可以求法师,为什么不去求仙人呢?她还依稀记得,有个说书先生说过一个故事,也是一个人误入洞中,见两老者下棋,那人知遇上仙人了,急忙回去带了一大块鹿肉来。仙人下棋入迷,不知不觉吃了他的鹿肉,他趁机求仙人给自己重病的父亲改寿。仙人吃了他的东西,不好意思不替他办事,只好给他父亲加了寿。于是他父亲病就好了,又活了很长久。这么一想,采采就决定去仙人洞。
但是采采很犯愁,不知道准备什么礼物去送给仙人。家里并无什么吃的,更没有肉,其他东西也都破破烂烂的,一些用了多年缺了口的碗,被火烧得黑糊糊的锅,露出棉絮的被子……仙人也用不着这些东西呀。她想啊想啊,最后决定带上父亲那年给自己攒的那一叠漂亮的玻璃糖纸,还有一个彩色的小木头人,那是几年前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看她可爱送给她的。虽然彩色的油漆剥落了,但仍是她童年中唯一的心爱的玩具。
采采来到宁河镇,从镇上一条小路爬上宝源山。山真大呀,她爬得腿都软了,也没找到仙人洞在哪里,还迷了路,想倒回去也不知怎么走了。以前住在镇上的时候,她也常爬到山上玩,但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她坐在小路边,哭起来了。
一个打柴的人经过,问明了情况,指给她仙人洞的位置,但说那里很少人去,半山上也没路,很难走到的,劝她一个小姑娘别去了。
采采答应着,等打柴人走了,却仍然向上爬去。从下面往上看,仙人洞好像悬在半空,上下左右都没有路,洞口垂着几根上面掉下来的藤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她看了看脚上的新草鞋,想到新草鞋不打滑,鼓起勇气继续爬。锋利的野草割伤了她的脸,带刺的荆棘刺破了她的手,挂烂了她的衣服。但她全然不顾,终于爬到洞口。
                  饥民(13)
洞壁上刻有一诗:
仙人洞里无春秋,白云深处心悠悠,
烂柯樵子半途客,安得乘风驾玉虬。
千年胜事今朝说,一一重重心练结,
从来流水与高山,更有清风共明月。
采采跟父亲学过一些字,但也不全认得,看了一会儿往里走。洞里阴森森的,她有点害怕。在一处角落,她找到了仙人下棋的棋盘石,石边还有两个石凳,却没有仙人在。
虽然也知道不可能真的遇见仙人,采采还是微微有些失望。她把糖纸和小木人从怀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到棋盘石上,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祷告说:“神仙呀神仙,这糖纸和小木人是我最心爱的东西,送给您,求您让我妈妈的病好起来吧!”
祷告完,采采不敢在洞里多呆,急急忙忙地出来了。下山的路更加不好走,要从几乎垂直的山壁上下到有路的地方去,采采一不留神踩滑了,如一块石头般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好在半途被树枝挡住,才没有摔下山崖。
天都黑了,采采才回到江边。常福生正心急火燎地到处找她,阿秀的病让他变得焦虑、暴躁,一见采采跟个小脏孩似的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面前,衣服也破了,鞋也掉了一只,不由得怒从心起,打了她一巴掌,骂道:“一整天跑哪儿去了?看你妈病了还在外面到处野,还嫌我不够烦吗?”
采采哆嗦着说:“我……我去……去仙人洞了……”
“没事你跑那儿去干什么?也不说一声,不知道大人会着急吗?”
“我去……去求仙人……让妈妈的病好起来……”
采采这么一说,常福生一下子心软了。仙人洞离江边路途遥远,到了宁河镇还得爬很久的山。那山十分险峻,大人都不一定能上得去,她这么小却一个人自己去了,难怪弄得满身都是伤。看着她衣着单薄,在初春寒冷的江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常福生心里很内疚,一把搂过她,哭了:“对不起,爸爸不该打你……”
“爸爸不哭,采采不怪爸爸。”采采懂事地抹去他的泪水,“我求了仙人了,还送了我最宝贝的糖纸和小木人,仙人会让妈妈好起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常福生紧紧地搂着这个小人儿,感受到她小小的身躯带来的温暖,这温暖驱走了他心里的寒凉与无助。
一天晚上,阿秀从昏睡中醒来,显得精神很好。常福生想喂她喝些粥,她摇摇头拒绝,却招手让采采过来。采采来到她身边,她又示意常福生到身边来。常福生搂着她,三个人依偎在一起。
阿秀叹了口气,费力地说道:“福生哥,这辈子嫁了你,又有这么乖的女儿,我没什么不满足的了……我只是放心不下采采,她还小……”
“说这些话做什么?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我带你们去重庆城逛逛。那重庆城啊,可真大真热闹,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有……我以前咋没想到带你们去玩呢?”
                  铜锣峡(1)
“我好不了了……”阿秀虚弱地笑笑,又对采采说道:“乖女儿,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你要记着,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害怕,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妈妈,你要去和弟弟在一起了吗?”听到妈妈说在天上,采采想起爸爸以前说过弟弟去了天上,便问道。
“是的。”
“为什么不带上我和爸爸呢?”
“妈妈先去,以后你和爸爸也会来的,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别说胡话,你会好的!”常福生打断她的话,眼圈红了。“你别胡思乱想,我给你讲个汤二娃捡金棒的故事吧!”
常福生清清嗓子,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前有个汤二娃,他在川江把船拉。好逸恶劳贪心大,胡思乱想把财发。一天午后日西斜,拉船路过铜锣峡。汤二举目看四下,乱草丛中放光华。他急忙前去看真假,■起眼睛张嘴巴。呀,我说是个啥家伙,原来是根金棒在这达!
“汤二弯腰忙捡起,眉毛笑成豌豆荚。这下该我发财了,下辈子都不把船拉。要吃啥来就有啥,冬穿皮袍夏穿纱,杀鸡炖髈算个啥,山珍海味买回家。请媒说亲就迎嫁,姑娘要选十七八,彩礼要啥就有啥,非是我汤二把口夸。南京好耍南京耍,苏杭二州去溜达。
“汤二越想心越大,身揣金棒就出发。晓行夜宿拢汉口,找家旅店便住下。皆因水流河沙坝,栈房就有好多家。房屋样子不差上下,东西南北一■拉。汤二包袱交柜就去耍,从早耍到日落下。汤二急忙回客店,他忘了栈房住的哪一家。金棒放在包袱里,汤二心头火辣辣。他找了街上找河坝,找得头闷眼睛花。到手的金棒搞丢了,癞子的脑壳没得法。
“汤二的美梦泡了汤,仍在河下把船拉。常言道:胡思乱想害处大,忠实勤劳才发家。”
采采听了扑哧一笑,说:“爸爸,这个汤二娃好笨哦,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忠实勤劳才发家……唉,你不就是这样吗,可哪能发家呀!”阿秀喃喃说道,叹了口气。“福生哥,我想听你唱船工号子。”
常福生想起阿秀以前来投奔他时,他问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她就说,喜欢听他唱船工号子……他心里一酸,说道:“好的,我唱。”
天连地来地连天,
龙连沧海凤连山,
佛祖连的雷音寺,
观音又连普陀山。
读书之人连笔砚,
生意买卖连算盘,
下力之人连扁担,
河下船工连篙竿。
“福生哥,我想再听你唱点别的。”
“行,我给你唱个颠倒话。”
清早起来头不对,出门还在屋里头,
瞎子看见人咬狗,捡个狗去打石头,
石头把狗咬一口,咬得石头鲜血流,
从来不说颠倒话,眼睛落到渣渣头,
从来不把倒话讲,眉毛跟着汗水流。
阿秀笑了。带着笑容她慢慢合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常福生请了道士来为阿秀做破血湖仪式,他要好好地送她上路。所谓破血湖,就是在灵堂桌下放一碗用红纸泡出颜色来的“血水”,代表“血湖”,亲人跪地喝一小口血湖水,从此为亡者生前生儿育女血污他物而解罪,以祈祷其灵魂早日升天。这是女性亡者才做的丧仪。
阿秀躺在一口薄棺里,葬在了埋虎子的那片山坡上。常福生掩上最后一把土,对她说:“阿秀,你好好去吧,有虎子和你做伴你也不寂寞……我和采采会好好过日子的,你就放心吧……”
采采已经哭了几天,这时候怕父亲伤心,一直强忍着。但眼见母亲被土一点点掩埋,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不由得又哭了起来。她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说在天上,却被埋进这深深的黑暗的地里。虫子会咬她吗?雨水会淋着她吗?
采采细小的哭声凄婉哀伤,闻之使人落泪。阿秀去了,常福生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一半,要不是为了身边这个可怜的小人儿,他真想一头跳进江里随她而去……他直起身来,朝着江水大声唱道:
                  铜锣峡(2)
隔山喊妹山在应,隔河喊妹水应声。
为啥山应你不应,流水有声你无声……
凄凉的声音回荡在江面上,江水依然波澜不惊,几只水鸟在水面盘旋着,带着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痛,带着一个小女孩的惶惑无助,朝着远方奔流不息。
这一年,宁河镇上来了个皮影班子。镇上逢年过节有唱戏的,却从来没有过演皮影的,大家都很稀奇,全都拥去看。一时皮影成为茶余饭后人人谈论的话题,皮影班子也被请到当地最好的观今酒楼和鉴古茶楼演出。这个班子演出了许多剧目,什么《唐王西征》、《玉山聚将》、《忠义图》,还有热闹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看得大家越看越想看。
采采也听说了演皮影的事,心中痒痒,很想去看,正好常福生跟船拉纤去了,她就一个人带着黄虎去了宁河镇。
来到鉴古茶楼,一看要买门票,采采数数身上的几个铜板,傻眼了。她求守门的让她进去,就只看一眼,但守门的不仅不肯,还一边骂着,一边把她推倒在地上。
采采很委屈,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这时候,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守门的说:“马班主,您不知道,这小孩不买票想白看戏!”
采采哭道:“我不是不愿买,是没那么多钱嘛。我只想进来就看一眼,不知道皮影是啥东西嘛!他不肯也算了,凭什么推我,欺负人!”
马班主伸手扶起她说:“别哭了,跟我进来吧!”
守门的又说:“狗不能带进去!”
采采搂着狗不松手,说:“黄虎跟我从来不分开的。”
马班主见状,说道:“让狗进去吧,有什么让你们老板来跟我说。”
采采高兴了,破涕为笑,带着黄虎进去了。
茶楼里搭着一个戏台子,两边挂着大红的对联,写着:一口述说千古事,两手操作百万兵。马班主带着采采来到后台,只见头顶悬着一根根绳子,上面挂着一个个皮影,好像晾满了衣服一般。地上靠墙放着一些乐器,几只陈旧的大木箱,其中一只的箱盖上放着一叠皮影剧本。幕布后有几盏烛台,还有一本摊开的剧本,上面用红笔画了各种符号,有三角形、圆圈等。
采采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各种装扮不同的人物,看着五彩的云朵、桌椅、房屋、花架等布景,想伸手摸一摸那纸人似的皮影又不敢,怯生生的样子很惹人疼爱。马班长递给她一个皮影,她小心地拉一拉支着的木棍,皮影动起来,她笑了,笑容纯真无邪,一朵洁白的花儿似的。
马班主问:“你喜欢皮影吗?以前没见过吧?”
“嗯,真好看!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呀!”
“你知道皮影是怎么来的吗?它起源于西汉,相传汉武帝刘彻的宠妃李夫人仙逝,武帝悲思不已。方士齐人少翁为武帝排忧解难,精心剪刻了李夫人的画像,晚上在帐中点起灯烛,映出宛如其人的影子。武帝远远望去,李夫人摇曳生姿,栩栩如生。武帝悲叹: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后来,这种方法渐渐传到民间,就产生了皮影戏。”
“是吗,那我去世的妈妈和弟弟也能用这种方法看到了?”采采有些惊喜地问,随即又黯然,“看到了也是假的,不是真的人……”
马班主看着她失落的表情,不知怎的觉得心里一疼,俯身问道:“你多大了?”
“十三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爸爸。”
“哦。”
开始演出了,采采躲到一个角落观看。一切都令她很新奇,她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了一个画面。唢呐声石破天惊地响起,那么的苍凉古朴,震撼人心。然后锣鼓声起,舞台上立马就热闹起来,那些影子人儿活了过来似的,在那里说唱打斗,演绎着爱恨情仇。
台上演的是《九件衣》,县太爷在审夏玉婵。
                  铜锣峡(3)
县太爷:夏玉蝉,你听明白了吗?人家已经认出来了,你还有何话说?
夏:那丫鬟说那不是,不能为凭。
县太爷:你说人家的话不能为凭,你有何证据?
夏:这衣服是我亲手绣成的,样式我知。
县太爷:好,我来问你,这衣服是什么样式?
夏:三裙,三袄,三裤。
县太爷:什么颜色?
夏:大红、桃红、月白。
县太爷:上绣何物?
夏:牡丹富贵,孔雀朝阳。
县太爷:如何扦线?
夏:花上有眼,衣内无痕。
县太爷:共是几件?
夏:共是九件。
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中,烛光映照下的影影绰绰中,采采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梦魇里,被吸了进去,周围的一切都恍惚起来。
演完之后是另一出戏,讲一个穷人家被迫卖掉自己的小孙子的故事。
役:郭婆婆,你还哭啥哩,我把买主与你找下了,人家只与你五两银子,除粮款三两,杂捐一两八钱,剩下二钱银子,还能救你一顿饥。赶快随我前去交娃领银,完了粮款,那就好了,快走。
郭氏:我儿长兴不在,媳妇抱了孙孙去领。
媳:是呀!
郭氏:哎,可怜的孙儿!
唱:见孙孙出了门,
疼烂肝肺裂碎心。
老汉逼迫把命丧,
今天又绝了郭家根。
采采看到这里,想起自己家也是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病了都没钱治……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号啕大哭起来。茶楼一个小二过来赶她出去,黄虎汪汪地叫起来,扑过去咬他,闹成一片。马班主依稀听得采采哭闹,但他两手要操纵皮影,嘴里要唱词,根本顾不上出去看看。
被赶出了茶楼,采采和黄虎在宁河镇闲逛。她不想回到江边去,听说明日还要再演,她想留下来再看一场。反正爸爸也不在家,回去也是一个人,来回往返挺麻烦的,而且遇到好心人让她搭船出去也罢了,遇到不肯的人,还要收她船钱呢。
打定主意,采采用两个铜板买了个馒头当晚饭,和黄虎分着吃了,然后边走边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路边有个干草垛,她觉得不错,扒开外面的草钻进去,搂着黄虎,暖暖和和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马班主走在路上,经过这个草垛子时,听见草垛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钻出来一个满头稻草的女孩子,朝着自己笑嘻嘻地叫了声:“马班主,早上好!”
定睛一看,原来是采采。马班主有点惊喜,伸手帮她拿下几根沾在头上的稻草,问道:“是采采呀,你怎么睡在这里?”
“昨天没看完就被赶了出来,我还没有看够皮影戏呀,所以就留下来再看一天了。马班主,你还带我进去看好不好?”
“你想看,我天天带你去看都行!只是有个条件。”昨天一演完,他就找人打听了一下,得知采采的父亲是个船工,很会唱号子,经常不在家,留下小女儿一个人,怪可怜的。
“什么条件,我……我可没钱……”
马班主哈哈一笑,说:“不要钱,我听说你爸爸会唱号子,你也跟着学了不少,我要你唱一个给我听。”
“好啊,我给你唱个《十二月歌》吧!”采采说着唱道:
正月里把龙灯耍,二月里把风筝扎,
三月清明把坟挂,四月秧子田中插,
五月龙船下河坝,六月扇儿手中拿,
七月亡人回家下,八月中秋看月华,
九月就把重阳话,十月里来看金瓜,
冬月萝卜已长大,腊月就把猪儿杀。
采采稚嫩的声音唱来,别有一番韵味。马班主叫道:“唱得好,再来一个吧!”
“不唱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着,采采用手指着后溪河说,“听老人说,以前河底有上下两口倒扣着的盐锅,里面装满了银子,人的手刚好可以伸进盐锅间的缝中……”
                  铜锣峡(4)
“呵,有这样的好事?”
“但一次只能拿走一锭银子,如果贪心想多拿,盐锅就会扣拢将这人的手夹住,这人也就会葬身水底。据说不少人就是因为贪财而送了命。”
“能拿一锭银子也不错呀。”
“可是后来,有个人贪心,还是想多拿,又怕盐锅扣拢把手夹住,就找了根铁棍,想把盐锅撬开。结果,盐锅就砰地一声碎了,再也不出银子了。”
“原来是这样的呀。不过,你们宁河镇的盐本来就是能换银子的宝贝,哪用得着去河里捞银子呀。”
“嗯,我爸爸常说,贪财财不跟着你,贪心终是无益的。我讲完了,你也给我讲一个好不好?”
“好吧,我给你讲一个在你们重庆一个小镇听来的故事。说的是呀,有一家人建屋,用镰刀除草,平整宅基时,突然从草丛中传出一个声音:小心,你们别砍着我!人们很奇怪,拨开草没见着人,又割。那个声音又响起:小心,你们快砍着我了!人们大惊,发现草中有一尊石佛像,不见人影。难道石佛会说话?人们又继续割草,其中一个人不小心,一刀砍在石佛头上,石佛疼得大叫起来:唉哟,你们砍着我了!于是大家才知道刚才说话的真是石佛,便另择地修房。当地人集资修了一座庙宇,名古佛寺。古佛寺前有两头石狮,一侧石狮的头不翼而飞。据说有一年天旱,村里颗粒无收,这头石狮也饿了,偷了村民的存粮吃,结果被天帝知道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命雷神把它的头劈了下来。”
采采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石佛也会说话呀?它也怕疼吗?怎么石狮也要吃东西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到茶楼里去。马班主跟茶楼守门的人打招呼说,只要这个小女孩想看皮影,就要让她进来,来了也不能把她赶走。如果谁再为难她,给多少钱他也不再演了。
大家都取笑他看上这个小丫头了,他正色道:“我不过是看她乖巧可爱,又真心喜欢看皮影,所以才这么做罢了。我家孩子都快有她大了,可别乱开玩笑,让人家爹听到就不好了。”
这天,赵云珠也带着两个儿子来茶楼看皮影了。自从沈玉林死后,她很少抛头露面,出现在公共场合。一来怕别人闲言碎语地议论,二来沈玉林一去,好像也把她的生命活力带走了似的,她打心眼里不喜欢热闹了。赵源清都觉得,她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贪玩好耍,做些疯疯癫癫的事,安静得让人害怕。相比之下,他宁肯她像以前一样,虽然时时给他惹点祸,但总是活蹦乱跳的一个女儿呀。
要不是两个孩子闹着要来看皮影,赵云珠也不想出门。她原想请到家里来演一场算了,但赵源清巴不得她出去走走,劝说她还是带孩子去看,说茶楼人多,演起来更热闹好看,孩子更喜欢。
她进来时演出已经开始了,听得台上正在唱:
为人在世休要忙,
行财下礼娶婆娘。
正月里行财二月里娶,
三月里生个小小郎。
四月里送学把书念,
五月里学会做文章。
六月里上京去赶考,
七月里得中状元郎。
八月里上任把官做,
九月里告老还故乡。
十月里得下冤年病,
十一月睡床腊月亡。
为人在世休要忙,
如果太忙莫久长。
这唱词听得她一愣,心想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在世上真是空忙一场,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她急急忙忙地和沈玉林成亲,又生下两个孩子,然后这个冤家就丢下她娘儿母子的去了。她常常一阵阵地恍惚,但两个孩子又总是把她从恍惚中拉出来。
从这天起,采采天天带着黄虎在茶楼看皮影,跟着皮影班子吃住,跟大伙儿都混熟了。
采采很喜欢皮影戏,喜欢文戏里那些唱词,喜欢武戏里的打斗,武戏节奏更快,更加生动好看。她很惊讶用几个影人儿就能演绎世间所有的故事。那些雕刻精美的皮影人儿也让她着迷,锁眉头是愁,嘴角翘是笑,眼挤住是哭,嘴角吊是躁……一个小小的皮影头,也能表达那么多的情绪。生、旦、净、丑千变万化的服饰、头饰、花纹、色彩,更是像一个梦里的世界。
                  铜锣峡(5)
她也知道了皮影班的很多规矩,影人夹子靠墙放时,正面要朝外,面朝内谓之背时,平放时要朝上。男女影人的头和身子不能混杂,以免乱了阴阳。摆放时,人和人不能脸对脸,不然戏班会闹分裂,生口角。乐器不能躺在地上,必须立着放,而剧本则不能屁股坐在上面,怕生臭了戏。
没事的时候,采采也跟皮影班的人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风景名胜,介绍说有东山起凤、西岭伏麟、南渊跃鲤、北阁观澜、秋江月色、春岸花香、两溪渔火、万灶盐烟八景。说本地被称为峡郡之桃源。当然,这些都是父亲常福生告诉她的。
戏班子里的人都很喜欢这个聪明乖巧的女孩,也给她讲许多他们走南闯北时所听到的故事,讲古寺旁有棵大树,有人家看上了想砍下,树洞里窜出许多蛇护树的奇事。讲金雕是唯一能直视太阳而不被灼伤的动物,驯雕时让雕站在一根绳子上晃两天,驯雕人一直陪着它,谁先倒下谁就输了……采采睁着无邪的眼睛,惊讶地听着。自从母亲去世后,她觉得就是这几天过得最开心了。
转眼到了皮影班要离开的日子,采采很难过,一早起来看着大家收拾行李,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一转身跑出了屋子,黄虎急忙跟在小主人身后也出去了。这些皮影艺人,是除了父母之外对她好的陌生人,她舍不得离开他们。大伙对马班主说,这孩子挺聪明的,又喜欢皮影戏,问问家里同意的话,不如收她做徒弟,带着她一起去演皮影戏。
马班主沉吟了一下,说:“我也舍不下这孩子……先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吧。”
在半山坡上,马班主找到了躲起来偷偷哭泣的采采,对她说:“采采,我们大家都喜欢你,你愿意跟我们班子走吗?我可以教你演皮影戏,以后咱们一起演出。”
采采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丢下爸爸一个人。”
“当然,也要你爸爸同意。他常常一出门很久不回来,丢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江边,还不如让你跟我们走,不仅可以挣钱,大家还可以照顾你。”
但是采采还是摇头说:“我不想离开爸爸……虽然爸爸有时候拉纤要走很久,可是知道我在家里盼着他回来,他都会快快回来的。而且以前爸爸都要带着黄虎出去,半途再把它放回来报平安。自从娘去了,他怕我一个人孤单,都让黄虎留下来陪着我。要是我走了,爸爸回家就只有一个人了,他也会孤单的。”
“你爸爸……愿不愿也来皮影班呢?拉纤很辛苦,我们到处走也很辛苦,但不是重体力活儿,要轻松一些。”
“马叔叔,我知道您是好人,可爸爸是离不开这条大江的,我也离不开爸爸……”
马班主叹了口气,不再说了。这个小女孩对家人的依恋让他眼角有些湿润,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牵挂着他的老婆和孩子,也是这般望眼欲穿地盼着他回去。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皮影,对她说:“送给你。”
那是一个雕得细致入微的姑娘,有着一根漆黑的辫子,身着衣裙,衣裙上的花纹是很难雕的细小的镂空雪花纹,模样清秀,和采采梳着辫子的样子有点相像。
采采高兴地接过来,到底是小孩子,马上破涕为笑,拉着活动的手脚玩起来。
两人坐在有着半青半黄草丛的山坡上,像往常一样聊天。采采问:“你的家乡在哪里呢?”
“在甘肃,一个很偏僻的小地方,很干燥,不像你们这里常下雨,很湿润。”
“哦,在很远的地方吗?”
“是的,很远。因为缺水,庄稼都长得不好。农闲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人就约着出来演皮影戏,挣点钱补贴家用。”
“我们这里也不怎么长庄稼的,土太薄。”
“你们有盐泉啊,那淌的可是银子。”
“那是,可我们家不熬盐,爸爸就喜欢拉纤唱号子。他常说,川江号子是川江的魂魄。”
“嗯。不过,我们那里可以种向日葵,开花的时候黄灿灿的一片,可好看了。”
                  铜锣峡(6)
“是吗?可惜我不能看见……马叔叔,以后你还会再来我们这里演皮影戏吗?”
望着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马班主不忍让她失望,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会的,过几年我一定再来看你。”
采采笑了,说:“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好的。你知道为什么有黄葛树的地方就有大石头吗?这里面呀,有个故事呢。在很久以前,黄葛树与肉桂树相恋,相约在大石边相会,不见不散,并立下誓言,谁负约不来,谁就年年掉一层皮。结果肉桂树没来,所以年年掉一层皮,而黄葛树任凭日晒雨淋,都信守誓言,在石上一站就站成参天大树。
“后来黄葛树又与竹子相恋,约好在大石滩上相会,并立下誓言,谁负约就年年被砍成条条。结果竹子没来,所以竹子总是被人砍成一条条的。而黄葛树任凭日晒雨淋,都信守誓言,在石上一站就站成参天大树。
“后来黄葛树与棕树相恋,约在大石岩上相见,不见不散,并立下誓言,谁负约不来,谁就年年被千刀万剐。结果棕树没来,所以年年被千刀万剐。而黄葛树任凭日晒雨淋,都信守誓言,在石上一站就站成参天大树。
“三次失望之后,黄葛树不再相信所有的树,忍受着孤独的煎熬,长成了伟岸的身躯和遮天蔽日的树冠,感动了冷美人寡妇望夫石,与之相恋。黄葛树用根须拥抱着望夫石,用身体替石挡风遮雨,呵护着它。年年岁岁你拥我抱,不离不弃,生生死死缠绵在一起,所以有黄葛树的地方就有大石头。”
“哦,原来是这样的呀!”采采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咱们也约好,你一定要来看我哦,就像黄葛树信守誓言一样。”
“好的。”
“哪咱们拉钩吧?”
马班主伸出手指,和她的小手指钩在一起拉了拉,心里有点难过。他其实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这个地方来,再见到这个令人疼惜的小姑娘。但是他不能这样告诉她……
皮影班子走了,只留下那个形似采采的皮影,一些热闹的记忆,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一些缤纷的色彩……独自一人的时候,采采常常拿出那个皮影来玩,一时微笑,一时忧伤。
常福生一早起来,采采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他洗完脸,热腾腾的玉米粥也端到手上,桌上有一碟泡菜,还有一个切开的咸鸭蛋,蛋黄腌得金黄流油,一看就引人食欲。
但是常福生不去吃它,说道:“你怎么又把咸蛋拿出来给我吃了,不是留给你吃的吗?”
采采一笑:“你今天要出去拉纤了,得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啊。我在家又没什么事做,随便吃点就可以了。对了,我还煮了几个给你带着路上吃。”
“我不要,船老板管饭的,用不着。天气也热了,带在路上容易坏。”
“船老板给你们吃得差,天天那么累又吃不好,身体要垮的。我也没煮几个,要不了几天就吃完了,不会坏的。”
采采执意要给他带上,他只得拿着了。送到门口,采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爸爸,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常福生答应着走了,兜里揣着几个还热乎乎的咸鸭蛋,心里也热乎乎的。回头看时,采采站在低矮的窝棚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向他挥着手。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长得亭亭玉立,水灵灵的,更显得窝棚矮小破败。他心想,孩子大了,过两年该给她找个婆家了。这窝棚太破烂了,等这次拉纤回来,得找点竹子来修一修。
天气很好,红日高照,树木郁郁葱葱,野草一片嫩绿,两岸的柑橘树正在开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让人心旷神怡。正如诗里所描写的:地暖春来早,山高日出迟。这欣欣向荣的一切,让常福生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他想要扯开嗓子喊上几句号子。他觉得自己真是离不开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只要看到它,看到它的浩荡,两岸四季变幻的风景,心中的郁闷都能得到消减,感到无比畅快。
                  铜锣峡(7)
连日天气晴好,江水却流得很急,常福生和伙伴们都不敢掉以轻心。这一路要过不少险滩,金滩航道狭窄,还有许多交错屹立的巨石,船一进漕口,就如离弦的箭,稍不留心,便会触礁沉没。与金滩相连的是丈八滩,长达数里,船行下水艰难,行上水更难。据说丈八滩的名字由来,是因妻子在家已织完一丈八尺布了,丈夫还没有把船拉上滩。足见其行船的艰难。
但是这些滩都不算最险,崆岭才是最险的险滩,自古有“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的说法。青滩长约一公里半,在长江枯水季节水流最急,落差最大。泄滩长一公里,宽四百米,水面流速每秒达六米左右。崆岭就是指空船才能通过,这里航道窄,水流急。船工根据长期行船积累的经验,总结出一个闯滩的办法:只有顺着水势,对着江心那座奇异的礁石行船,就能凭借漩涡回流的冲力,绕过礁石,冲出险滩。所以礁石上刻有“对我来”三个大字。
这天,要过崆岭险滩了,水流带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发出咕咕咕的可怕声音,翻滚着、奔腾着。船老板不敢呆在船上,早早下来跟着拉纤的人走。满载着货物的船被水冲得有点失控,船老板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船的动静,就算船不毁,万一发生侧翻,货物掉水里也就都没了。
常福生领头唱起过险滩的号子《闹岩湾》:
纤头:抬头望。纤尾:嗨!
纤头:把坡上。纤尾:嗨!
纤头:大弯子。纤尾:嗨!
纤头:前松后紧!纤尾:嗨!
纤头:腰杆使劲!纤尾:嗨!
纤头:扯到!纤尾:嗨!
纤头:只会号子不合脚,纤尾:嗨着!
纤头:爬岩跳坎各照各。纤尾:嗨着!
船马上就要到江心的礁石了,这时得依靠船上的船工掌好舵,顺着水流借漩涡的回旋力绕过礁石,只要绕过礁石了,就能顺利冲出险滩。
正在船工们齐心协力斗激流的时候,天上传来隆隆的飞机声,日本飞机又来轰炸了!日军知道宁河镇产盐,一直想摧毁这个地方,破坏盐的生产,这段时间老是派出飞机来轰炸。由于宁河镇夹在两山之间,地势狭长,几次投弹都没能炸到盐灶,有个炮弹还投到了一个产糖作坊的糖缸里,被黏稠的糖液包裹了起来,成了哑弹没有爆炸。但有些炸弹投到江里,倒是炸毁了不少船只。
这天的水流太急了,加上日机的干扰,船工把不稳舵,船被浪掀了起来,一头撞向礁石。拉纤的船工们见势不对,急忙取下肩带,弃船保命。然而常福生在这一刹那走了神,他突然想到采采一个人住在江边,日机投弹会不会炸到她?一走神就慢了一步,还没有来得及取下肩带时,船就撞上了礁石,他被绷直的纤绳带得飞向空中,直朝湍急的江水扑去!
在旁人看来,常福生如神仙般突然飞身而起,腾云驾雾地在空中飞行了一段,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形,一头扑进了恶浪滔天的水中。
在短暂而又仿佛定格般的飞行中,常福生突然想起了那几个舍不得吃的咸鸭蛋,它们幻化成采采惊恐悲伤的眼睛,他想要过去拥抱着她,安慰她,但她连连后退,没入昏黄的水中,他搂了个空,只抱了满怀冰凉的江水。
从小,他就置身在这江水里,像一条鱼一样在里面游泳嬉戏,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水还是那一江水,他却不能再从水里爬上岸来……
常福生落水而亡后,渔夫老王照顾了几年采采,也得病去世了。临终,他把渔船留给了采采,从此采采便靠打鱼为生。
采采仍住在长江边上,她不知道除了这里,还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她从小就生长在这里,从来没有到过别的地方,她很害怕那些陌生的地方。虽然亲人都不在了,可他们都葬在了这里,妈妈和弟弟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爸爸没能找到尸体,但她知道他就睡在他一直热爱的大江里,成为大江的一部分。在一些起雾的清晨,仿佛还能听到江面有隐约的号子声传来。她守在江边,就如同依旧和亲人们在一起一样,心里很踏实。
                  铜锣峡(8)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礁石上,望着江水,怀想和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也常常拿出那个皮影来看,等着那个亲切的马班主再来看她。她想,如果她走了,马班主再来就找不到她了。如果他来了,再要她跟他走,她就跟他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些她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的地方,去演皮影戏,在戏中,在别人的故事里,过完她的一生……她相信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答应过她,因为他和她都要做信守诺言的黄葛树。
不知不觉中,采采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和母亲一样喜欢穿蓝花布的衣裳,头上扎着红头绳,坐在河岸,如同一道美丽的风景。有些居心不良的少年想欺负她,但黄虎一直跟着她,守护着她的贞洁。
一年一年过去,黄虎生下小黄虎,小黄虎又生下小小黄虎,采采还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河岸,守着她的渔船,守着她去世的亲人们,守着这片生养她的、流淌着盐泉的地方。
后来,她老了,打不动鱼了,她的狗会跑出去找吃的,带回来给她。这一生,她没有嫁人,只和狗相伴。
有一年冬天,人们在那条残破的木船里发现她静静地死去了,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干净整洁。她面容宁静安详,身边卧着一条黄狗,也早已死去多时。人们才回想起,好多年没有听到过她说话了,渔船上也好多天没有升起炊烟了……
人们把她和狗一起葬在那片山坡,就在她亲人的坟旁边,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了。
第二年的春天,山坡上又开满了过路黄,比往年开得更加繁茂,更加灿烂。满眼明亮的鲜黄中,人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小小的身影,才觉得这河岸少了这个身影,心里莫名地有点空……
时光如水流逝,如世间万物都将经历由荣到衰的过程一样,这个曾经因盐而百业兴旺了两千多年的古镇,终于也衰败了。
年轻人都走了,蒲公英一样飘散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了,留下一些年迈的老人,守着荒芜的家园。吊脚楼差不多都垮掉了,仅存的一些房屋大部分人去楼空,沉默地伫立着。一些房屋的残垣断壁中长出萋萋芳草,渐渐高过墙头,在风中热热闹闹地摇曳着,更显得古镇的凄清荒凉、破败萧瑟。
那曾经是财富象征的、众人争夺的盐泉,依然在流淌着,虽然,它们还是那么清亮,那么纯正地咸。那些盐灶,早已经被废弃,在地上留下一些曾经放置盐锅的大坑。
后溪河的水,仍绿得似碧玉,那木板搭成的铁索桥也依然还在,只是木板已朽了许多,留下一段段空白,站在上面可以看到下面清澈透明的河水。夕阳照耀下的河面,一半阴,一半阳,时而蓝,时而绿……如人世沧桑变幻。
一切依然那么美,那种现代社会难以感受到的苍凉、悠远、宁静的美。所有的房屋都保持了古朴的原貌,祖先遗留的信息无处不在,使人感到莫名的亲切。古老的屋子有的是木楼,有的是石屋,一律尖尖的瓦房顶,一律修在高高的石基上面。
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仿佛正穿过时光,穿过几千年的历史。站在那些荒芜的家园面前,仿佛看见了容颜的改变,世事的变迁。闭上眼,在静静的伫立当中,女人忙碌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孩童奔出屋子,在院子里嬉戏,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间;男人扛着熬盐工具,带着自豪的神色走过索桥,万灶盐烟袅袅升起……
昔日的繁华今何在?也许终将有一天,造物会把一切人工营造的东西都恢复成残垣断壁,恢复成它自己的本来面目。
掬起一把清凉的盐水,它们飞快地从指间流逝掉,带着宁河古镇曾经的灿烂与辉煌,带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消逝无踪。只有这上天恩赐的盐泉,依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流淌着,白白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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